性格同样固执的父子俩谁也劝不了谁,来之不易的见面以争吵作为结束,谈话不了了之,纪敛则带着一张冷脸离开了别院。
生气归生气,进入联盟这些年来,纪敛则却很少因为愤怒失去理智,不一会儿便沉下心来思考。
尽管周秋霖多次拿纪家和纪璋威胁他,可始终没有轻易出手,必然是有所忌惮,如今纪璋不愿意走,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危险,等到忙完手头上的事,再想个办法暗中把他送走也不迟。
思考好对策,纪敛则又想到这段时间特稽组的手忙脚乱,打算回监察部看看,谁知半路忽然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里的人讲话有些文绉绉,带着几分虔诚:“纪先生,您有段日子没来上香了,最近明镜道长云游归来,想邀您一同讲经,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这番犹如诈骗的话术,纪敛则听得面不改色,等到对方说完,他不轻不重嗯了一声,掐断通话,掉转方向盘朝着与刚才相反的道路驶去。
一小时后,轿车停在了一座巍峨的大山山脚。
纪敛则下车徒步往深山里走去,之前来了不少次,对这里的路线滚瓜烂熟,他没走大道,找了条小路横穿半山腰,到达了一座名为灵泉观的道观前。
随着时代发展,如今信奉宗教和求神拜佛的人越来越少,灵泉观又处于深山之中,规模不大陈旧简朴,观里的道士更是屈指可数,因此门庭冷落人烟稀少,没什么香客来拜访,甚至很少有人知道这山里还有一座道观。
灵泉观门口有一个做道士打扮的小男孩,拿着长长的扫帚在扫地,看见纪敛则后,脸上露出一抹亲近的微笑,放下扫帚走过来作揖,脆生生道——
“无念见过纪居士,居士好,请跟我来,明镜师父在里面等您了。”
纪敛则并不算这里的香客,没有回以道教礼仪,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无念小道士进了灵泉观。
两人穿过前堂和几座大殿,走上长长的石阶一直到了后山的八角凉亭外,无念才停住脚步,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纪敛则抬眼望去,透着古朴之气的八角亭里,有一站一坐两个男人。
坐着的那位身形单薄,穿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褂杉,气质出尘面若冠玉,嘴角含着淡淡的温雅笑容,比起纪敛则记忆深处里那个人,少了几分世俗的谋算与锋芒,多了一份遗世独立的清隽感。
只是他座下的那架白色轮椅,让这份出尘脱俗有些变味,身体抱恙的缘故,青年脸上缺了三分血色,单薄的身形看起来有些羸弱。
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男人,出色的相貌同样是俊朗雅致那一款的,气质犹如湖水一样幽静而深邃。在纪敛则的印象中,对方寡言少语,永远像一道影子伴随在坐轮椅的男人身边,与其同进同出,沉默而一丝不苟地执行所有命令。
“敛则,过来坐。”轮椅上的男人温声开口。
纪敛则迈进凉亭,坐在了对面的位置,喊道:“孟先生。”
“说了多少次,叫我名字就好,你我之间不用这样生分。”孟津淮示意石桌上的围棋,微微一笑,“好些日子没见了,陪我对弈一局吧。”
纪敛则没有拒绝,先一步执起黑棋,放在了铺好的棋盘上。
对面唇边含笑、温文尔雅的男人,正是九州共和国上一任总统孟津淮。
由于当初继任时太过年轻不能服众,又是一位S级alpha,所以在任期间遭受了许多非议和掣肘。
同时他也是江冶曾经在联盟里的暗中助力,当年深藏不露运筹帷幄,成功扶持了江冶上位与周秋霖分庭抗礼。
只是当后面江冶把共和国搅得一团糟时,孟津淮也被人暗害断了双腿,并且腺体受伤导致失去了S级能力,从此被迫退位远离政权中心。
可即便如此,多年来他仍旧被周秋霖暗中派人追杀过无数次,死里逃生颠沛流离,为了活命,才不得不躲在这深山老林里苟且度日。
而常伴他身侧始终不离不弃的男人,亦是当年共和政府里手腕狠辣的总统首席特助,秘书长云殷。
可惜一朝成王败寇,两人当年再如何叱咤风云,现在也只能隐姓埋名避世不出。
而遭受过重创的孟津淮,防备心也变得极重,尽管纪敛则和他见了不少次面,但每回地点都是在这座道观里,恐怕除了云殷和他本人,谁也不清楚他们如今住在山中哪个犄角旮旯的位置。
无言中,两人各执一棋,很快下满了半张棋盘。
孟津淮徐声开口:“江冶现在出狱了,你有什么打算?”
纪敛则并没有告诉对方江冶还活着的事,孟津淮却对外界发生了什么知道得一清二楚,可见他虽然常年待在这深山老林里,但外面依旧遍布耳目,估计对当下联盟和共和政府的局势也是了若指掌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孟津淮置之死地而后生,背后苦心耕耘了数年,暗中有隐藏的势力也不奇怪。
纪敛则从善如流说:“没有打算,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下去就行。”
孟津淮摇摇头:“现在周秋霖对你的控制和监视,只怕越来越严密了吧?敛则,有些事情你不必瞒我,你蛰伏数年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你是不是准备利用野罗兰这个节点,趁机把江冶送走?”
纪敛则不置可否,目光落在眼前的围棋对决上,沉默之余却间接给出了答案。
棋盘上的黑子杀气极重,对白子步步紧逼,孟津淮下一步棋始终没走出去,安静注视了纪敛则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带着三分妥协的意味。
“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毕竟……也算是我对不住江冶,当年不该让他蹚这趟浑水,以至于毁了他一辈子。”
纪敛则没出声,神色淡淡眼皮半垂,遮住了眸底不甚明晰的情绪。
一阵幽凉清风吹过,本是令人舒服的微风,孟津淮却掩唇咳嗽了起来,云殷上前两步,细致地为孟津淮披上了外套。
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响起,去而复返的小道士无念走进凉亭,轻声对云殷说:“云居士,有人找你。”
话音未落,一个身量高大、气质玩世不恭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最高一层台阶上。
他跟着无念走进凉亭,递了一盒的进口巧克力给他,笑眯眯摸了摸他脑袋:“小道长,谢谢你给我带路啊,这是给你的报酬。”
云殷淡然的目光扫了无念一眼,无念心虚地吐了吐舌头,抱着巧克力跑开了。
孟津淮调侃说:“无念这孩子,还真是取错了名字,一盒巧克力就能收买了。”
无视凉亭里其他人的存在,男人径直去到云殷面前,低声嘘寒问暖:“山里温度低,怎么穿得这么少?虽然已经开春了,但也要小心倒春寒,别感冒了。”
当面前的男人出现那一刻,云殷向来冷静的面容隐隐冒出一丝裂痕,极力忍耐的表情有点无奈,又有些烦躁。
但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之间谁是唯恐避之不及的那个,谁又是死缠烂打的角色。
被无视孟津淮也不介意,好脾气问道:“世暄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最近外面是非多,千机局应该也很忙吧?”
见云殷不搭理自己,简世暄总算抽了点注意力出来,满不在乎说:“我管理有方,所以每天都很有空,只可惜云殷不肯见我,我还得贿赂这观里的小道士才能找到你们。话说孟津淮,云殷现在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你什么时候才肯放人?就算我不急着谈恋爱结婚,但我家里急啊,老头老太太催了好几次了,只盼着我什么时候把人领回去……”
眼见着简世暄满嘴胡扯,越说越不像话了,云殷额头青筋猛跳,实在维持不了多年的好修养,一把短匕首从袖子里抖落,拔出刀刃抵住简世暄脖子,威胁他闭嘴,要不然立刻在他身上戳个洞把人丢下山去。
孟津淮笑了笑,双手一摊仿佛在说——你看,这可不是我不愿意放人,是你的诚意还没打动云殷。
简世暄一向脸皮极厚能屈能伸,发现云殷真的动怒了,连忙低声下气地赔罪,直说要是云殷不高兴,随便在他身上戳几个洞都可以,但是不能赶他走,因为他才刚刚见到他,是怎么也舍不得走的。
那副讨好卖乖的模样,就连孟津淮这个云殷的好友兼上司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大概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传闻中无所不能的情报组织千机局老大,私底下居然会是一个死皮赖脸的痴汉,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
这边吵吵闹闹,另一边纪敛则好似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发生了什么,专心致志盯着自己跟前的棋盘研究。
朴素简单的木质棋盘上,黑子看似杀气腾腾攻无不克,却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白子的包围中,彻底堵死了自己的退路。
片刻,他微微皱了皱眉,感叹自己果然还是不擅长这种东西。
将手里的围棋丢入棋盒,纪敛则坦然道:“我输了,今天还有事,以后有机会再切磋。”
孟津淮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语调微沉,带着些许郑重说:“敛则,此去一切小心,无论如何,什么都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纪敛则颔首,无声应了对方的叮嘱。
随后起身走到就差撒泼打滚了的简世暄身边,一只手压住他肩膀,说:“做个交易。”
仿佛终于发现亭子里还有个大活人,简世暄转过头,露出一抹标志性假笑:“哟,这不是纪监察长吗?别来无恙啊。做交易?没兴趣,没看见我正忙着?”
说完,简世暄想甩开压在肩膀上的手,却发现此人力气大得出奇,无论怎么甩怎么推竟然都纹丝不动。
简世暄气急败坏:“纪敛则,你特么土匪窝长大的啊!只会用蛮力是不是?撒手!”
“人我先带走了,不打扰二位清净。”
朝孟津淮和云殷点头示意,纪敛则不顾简世暄反抗,强行把吱哇乱叫的某人拎出了灵泉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