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类似于野兽的咆哮声传出,纪敛则和江冶停住脚步,不约而同将目光放过去。
这是一座由高硬度金属特制的囚笼,每根笼架差不多有手腕粗细,笼架之间的宽度也十分紧密,看上去格外的结实。
囚笼里关押了一个人类男孩,手腕脚腕被粗重的链条锁住,从五官的稚嫩程度和身高骨架判断,年纪大约在十五六岁左右。
和外面那些分化者不同,他的长相不算好看,左脸颊还有一道狰狞丑陋的疤痕,几乎称得上是毁容了。
男孩的眼神充满警惕和攻击性,满脸凶相的模样如同笼中困兽,喉间发出阵阵低吼声,感觉只要敢靠近半步,就会被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更奇怪的是,这座金属笼外挂着的标牌也和外面人不一样,牌子上仅仅标注了他是竞拍品1号,以及后面跟了“乌烈”两个字之外,并没有关于分化者的属性信息。
“乌烈。”
纪敛则试探性喊了一句,果然发现男孩的表情有所变化,确认了这就是他的名字。
正想往前一步,旁边江冶突然出手一推:“让开——”
话音未落,乌烈猛地扑到金属笼边,两只手朝前抓去,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撞得金属笼哐哐作响。
纪敛则感受到一股太阳灼烧的气息,微微蹙眉,转眼瞥见江冶挽起袖子的小臂上,赫然冒出了一个浅浅的、好像被烫伤的红痕。
纪敛则心中微惊,下意识抓起了江冶的胳膊。
“S级灼烧信息素,能力不错,只可惜发育不良。”江冶淡然评价一句,转头对着纪敛则露出安抚的微笑,“别紧张阿则,我只是探探他的虚实,这点小把戏还奈何不了我,你看你担心得脸都黑了。”
纪敛则:“……”
神情一僵,纪敛则避之不及地甩开江冶的手,没了和他交流的心情。
江冶笑容不变,指尖拂过小臂上的红痕,轻飘飘的眼神落到躁动不安的乌烈身上。
“小小年纪这么暴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砰——!
伴随最后一字出口,乌烈的后背重重撞向金属笼,黑红色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纪敛则没有阻止江冶,静静的在一旁观察。
经过刚才的举动,乌烈是S的事已经毋庸置疑,而且与异形S不同,他没有快速自愈的能力,说明他是一名真正的S级alpha,并非是人为改造的异形变体。
然而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得事情更加可疑。
按道理一个真正的S,正常分化的年纪是在17岁,只比普通分化者早一年。可乌烈目前的年龄看上去绝对不足17岁,加之他攻击力薄弱的信息素,不得不让人产生某种怀疑……
纪敛则的视线定格在乌烈脸上,看见他嘴唇边冒出来的小胡茬,以及颈部过分凸出的喉结,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重要信息。
几个月前,白瓒曾杀害了两名受害人,其中有一个叫做范凯的男人,他的身份是复恒药业的医学总监。范凯与野罗兰暗中有利益勾结,并于一年前秘密给他们提供过一种名为达诺酮的激素药,这种药物本身用于治疗免疫系统疾病,但过度使用会导致性早熟。
分散的线索逐一串联成完整的脉络,展现出背后隐藏的真相——当初范凯提供的激素药,被野罗兰用在了乌烈身上,让一个拥有S基因的未成年,提前催化出了S级能力。如今又将乌烈放在了这座岛内,让他成为“竞拍品”1号。
这场从一年前就开始酝酿的阴谋,而今渐渐浮出水面,却让人有数不清的疑问。
野罗兰想利用乌烈做什么?最后究竟想达成怎样的目的?这座岛上看似被蒙在鼓里的宾客们,又有多少人是他们助纣为虐的同谋?
无数问题飞快在心底掠过,情况紧急,纪敛则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他简明扼要对乌烈说——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如果想活着出去,接下来的问题一字不漏地回答清楚。野罗兰打算把你交给谁?”
沉默蔓延,方才遭了江冶一记重击的乌烈,似乎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他躺在地上嘴角流着鲜血,已经没了之前那样强烈的攻击性,眼神却依旧满含不甘和怒意。
没有听到回答,纪敛则浑不在意,继续问:“认不认识岑黎?”
沉默。
“像你这样的S,野罗兰手里还有多少?”
还是沉默。
“他们让你在拍卖会上做什么?”
依然沉默。
纪敛则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换来的都是对方闭口不答,他看上去却半点不急,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想杀谁?”
躺尸半天的乌烈,到这时突然有了动静,他转了转脑袋,凶狠的眼神盯住纪敛则。
“杀人……杀光……全杀光。”
纪敛则神色一凛:“他们让你把人全杀光?”
乌烈看了眼旁边的江冶,仿佛是野兽对于强敌天然的嗅觉,又或者想起了刚才被教训的恐惧,他往角落缩了缩身体,不愿再开口说半个字。
规定送饭的时间快结束了,纪敛则顾不上太多,只能叮嘱说:“想活着就别轻举妄动,那些人让你做什么好好配合,我会找机会把你带出去。”
乌烈始终缄口不言,但看表情应该是听进去了。
纪敛则将最后一份盒饭给他,拎上保温箱和江冶往回走。
“给出这么多承诺,要是没做到怎么办?”身边江冶冷不丁开口。
纪敛则目不斜视,平淡的语气不容置喙:“我会承诺,就代表我有把握。况且他们除了相信我,还有什么其他活路?”
江冶唇角微勾:“但愿如此。”
两人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方自乐和两个异形,看样子似乎是过来找他们的。
见江冶和纪敛则平安无事地出来,方自乐明显松了口气,说:“盒饭都送到位了吧?时间到了,咱们快走吧。”
两个异形紧紧盯住他们不放,视线来回扫射,像是想从两人身上找出可疑的地方。
纪敛则视若无睹,朝方自乐略一颔首,领着江冶一块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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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关押分化者们的地方,三人原路返回,狭长曲折的密道空灵寂静,只余下规律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暗的地下空间里。
途经一个拐角,纪敛则倏然停住脚步,扭头看向了左边。
其他两人也跟着停下,方自乐问:“怎么了……”
开口的瞬间,一个黑影快速从眼前闪过,背对他们大步朝前跑。
担心引来看守的保镖,方自乐生生压住了自己下意识的喊叫,紧绷着神经目睹纪敛则迅速追了上去。
一道凌厉的疾风从身旁刮过,银色长鞭宛若游龙,划破沉闷的空气穿透密道,先纪敛则一步追上了那个黑色身影,鞭尾巧妙地缠住对方脚腕,再用力一拽——
男人身体猛地腾空,俯身向下摔去,却在扑地的瞬间凭借自身极强的核心,硬生生横向旋转三百六十度,调整好坠落的姿势,双腿稳稳踩在了地面上,旋即一脚踢开了江冶的骨鞭。
纪敛则紧随其后,右手擒住男人肩膀,左掌接住对方挥来的拳头,再顺势一扭!
男人立刻出腿攻击纪敛则下盘,纪敛则仿佛早有预料,屈膝避让的同时,毫不留情将对方的腿踹了回去。趁着这点空挡,男人挣脱肩上的桎梏向后拉开距离,纪敛则又锲而不舍地缠了上去。
短短一分钟内,双方来回缠斗了上百招,均是凶猛凌厉拳拳到肉。
只是男人身手略逊一筹,最终不敌纪敛则,被一把掼在了墙上,颈部和手脚等重要部位被死死扼制住了。
纪敛则扯掉对方脸上的口罩,道出了男人的名字:“李昀洲。”
李昀洲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满脸无奈:“陈先生真是深藏不露,我输了,随你处置吧。”
“李先生才是让人刮目相看。”江冶收起鞭子走过来,饶有兴致说,“一个私人保镖,没想到会有这种本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先生是军人或者警察呢?”
李昀洲眼神微微一变,面上却隐藏得极好,镇定自若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二位,二位的打扮……是忽然心血来潮做起侍应生了吗?”
方自乐快步上前,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李昀洲,低声提醒:“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外面的火应该救得差不多了,我听见有人要下来了。”
“我们可以直接走,至于你……”纪敛则松开了李昀洲脖子,“想让我把你交给邱绍龙,还是野罗兰?”
“我觉得最好一个都不要。”李昀洲打着商量的口吻,“我猜……我和几位应该算是自己人,不如先一起平安出去,再谈后面的事情?”
方自乐催促道:“别说了没时间了,你们跟我来,我还知道另外一个出口。”
大批脚步声朝着这边而来,双方放弃了内讧,跟着方自乐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
之前发现这个地下密道时,纪敛则就猜测应该有两个出口,但没想到另一个出口居然会在拍卖会场的后台。
不过仔细想想,也还算合理,倘若后面那些分化者真的要被送上台拍卖,那么密道出口放在拍卖会场里是最方便的。
上午的拍卖会早已结束,会场里空荡荡十分安静,从出口出来,方自乐找了个隐蔽的小化妆间,把几人带了进去。
“行了,有什么话在这说清楚吧,这里一时半会是安全的。”方自乐放下手中的保温箱,“但不能耽搁太久,领班那边有可能要找我,太晚回去会引起怀疑。”
李昀洲看向方自乐:“这位是……”
“先关心你自己吧。”江冶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优雅地翘起二郎腿,玩着手里的骨鞭,“李先生来头不小,今天不把事情交代清楚,霍小姐以后只怕是见不到你了。”
李昀洲视线从左到右看了看,发现面前三个人均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面对这种情况,即便是想要撒谎隐瞒,成功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更何况他还打不过他们,所以趁机逃跑的事也不用想了。
李昀洲静止了片刻,说:“我可以说实话,但我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以及谈话内容的保密性,所以你们需要有让我信任的筹码。否则就算真的杀了我,我也不会开口说半个字。”
纪敛则淡漠的眼神注视对方,报出了自己的身份:“监察部,纪敛则。”
李昀洲明显诧异了一下:“监察部?难道你就是纪监察长本人?”
纪敛则说:“看来你知道我。”
“久仰大名。”李昀洲点头,“可我要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你爱信不信。”江冶语气明显不耐,“阿则,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直接杀了他嫁祸给邱绍龙就好了。”
李昀洲:“……”
“既然陈助理的身份是假的,”李昀洲又把目光转向了江冶,“那么肖唯的身份应该也不是真的了?我很好奇二位是怎么瞒天过海,拿到上岛邀请函的?”
纪敛则说:“李昀洲,我的耐心不算好,抱着合作的想法才留你一命。要是你想趁机拖延时间,监察部有权处置重大嫌犯,我可以先斩后奏。”
他的语气无波无澜,像是在汇报工作一般,听上去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却有着极其强烈的威慑感,没人敢怀疑他说的话。
“好好好,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李昀洲举手做投降状,如实坦白,“我是金港市卧底警察,我们怀疑创弘集团董事长霍坚,和几年前一起爆炸案有关。其中牵涉到了一些暗黑势力,上面安排我潜入创弘集团搜集犯罪证据,我在霍坚身边待了差不多三年,这一次是作为警方内应,顺势跟着霍缨上岛调查拍卖会的内幕。”
纪敛则说:“你就是金港警方安排的卧底?还有没有其他人?”
李昀洲:“没了,就我一个。邱绍龙防备心不低,邀请函不是那么好弄到的,所以我很好奇你们怎么能一次性弄到两张,还冒充了肖唯的身份。”
江冶说:“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们当然有自己的办法。”
李昀洲嘴角抽了抽,总觉得这个“肖唯”怪怪的,看着既不像监察部的人,也不像豪门贵公子,反倒像他以前抓捕过的某些连环杀人犯,给人一种危险又极端的感觉。
互相坦明身份后,化妆间气氛缓和了许多。
既然要选择合作,信息共享自然是少不了,纪敛则将地下密室里的情景大致说了一遍,李昀洲也给出了自己调查到的线索。
双方交流过后,均认为岛上应该藏了很多野罗兰的人,加之还有不少的宾客,稍有不慎就会出人命。
现在不是救人的好时机,只能让李昀洲先暗中将消息传给警方,等警方赶到后,再里应外合包围度假岛,才能有更高的把握实施救援行动。
事情商量清楚后,互相也交换了联络方式,纪敛则和江冶换掉侍应生的服装,与方自乐李昀洲分头离开了拍卖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