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冶那句话刚说完,岑黎的目光忽然锁住了这边,端起一杯红酒,提步走了过来。
邱绍龙似乎也想跟来,他挥了挥手,让人留在原地。
一直走到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岑黎站定,唇边含笑打招呼:“听邱老板说,肖先生是京西市有名的青年才俊,幸会。”
江冶脸上还残留着之前的笑容,用香槟轻碰了碰对方的红酒杯,从善如流回:“岑先生过奖了,不敢当。在我看来,岑先生的大名才是如雷贯耳啊。”
仿佛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岑黎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向旁边的纪敛则,问道:“这位是?”
江冶说:“我的助理,陈非。”
岑黎的眼神流露出欣赏之色,打量了片刻说:“肖先生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陈助理一表人才,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邀陈助理共舞一曲?”
两人都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来这一出,虽然岑黎是货真价实的alpha,但纪敛则绝不认为他会对自己感兴趣,更多的可能是打着什么别的心思,刚想说不方便,江冶又一次默契开口——
“陈非是我的omega,恐怕不方便和岑先生共舞。”
“我的omega”和“我的助理”,这完全是两个概念,岑黎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情。
“原来如此,没想到二位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是我唐突了。”
说完,他紧接着又话音一转:“肖先生有如此佳人陪伴在侧,让我感到非常羡慕,不过跳舞只是一种社交方式,肖先生又何必这么紧张?毕竟宝物要放在万众瞩目的展示台上,才能充分发挥它的美丽与光彩,不是吗?”
纪敛则不着痕迹蹙眉,有点受不了对方充满文人酸气的说话方式,听起来极其惺惺作态,让人心生厌烦。
江冶晃动手中的高脚杯,清透的香槟反射出宴厅里的灯光,呈现出一种耀眼夺目的奢华感。华而不实金玉其外,就如同此刻的气氛一般,每个角落都充斥着虚情假意。
“不行。”江冶依然保持笑容,却无形中生出了一股危险气息,“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也不需要别人欣赏。”
语气中暗含的警告尤为明显,岑黎自然听了出来,也没有计较,笑着揭过了这个话题,还自罚了半杯以示诚意。
对方主动递出台阶,江冶神色恢复平常,又继续友好地交谈了一会儿。
仿佛只是真的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宴会,双方对彼此真正的身份和动机毫不知情,看起来和谐融洽,所有的暗中交锋都藏着你来我往的话语之间。
听两人聊到最后,就连纪敛则也不得不承认,江冶似乎比他更适合担任监察长这个职位。
光论唇枪舌战、阴奉阳违和装腔作势这几方面,对方确实无人能及。
直到岑黎被终于等不及的邱绍龙请走,两人才结束了这场各怀鬼胎的对话。
目送白西装身影远去,江冶的表情淡了不少,甚至有一丝嫌恶感,就好像刚吃了一份散发着馊味的饭菜,满脸不快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他什么意思?”
“挑衅、试探、示威——”纪敛则说,“总之不是真的闲得没事,来陪你聊天打发时间。”
江冶挖苦道:“能把你们联盟耍得团团转,我还当野罗兰头领是什么厉害人物,现在看起来也不值一提,跳梁小丑一个,也就S级还能有点作用。”
纪敛则并未做出回应,或者要维护联盟的面子而反驳这段话,他凝眉沉思着,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岑黎有哪里不太对劲。
宴会不知不觉过半,许沐风一脸菜色地走了回来。
“我受不了了,自从刚刚那个什么岑先生出现,我就感觉浑身不舒服,是真的不舒服,头疼脑热反胃想吐,你们有没有这个情况?我不会要死了吧?”
纪敛则问:“你以前没见过他?”
许沐风顿了顿,反驳说:“当然没见过啊,虽然我爸……我爸和他们有关系没错,但那是许家头等机密的事,怎么着都轮不到我出面的,我还很好奇你们怎么会知道的……”
看着许沐风满脸痛苦的样子,纪敛则猜测他可能体质比较特殊,被岑桑桑用信息素操控之后,腺体就对异形S的存在格外敏感。如同过敏源一般,只要周围有异形S出现,他就会格外难受和不舒服。
又熬了一会儿,许沐风实在忍受不了,去和邱绍龙打了声招呼,想要提前离席。
大约是看在许家的份上,邱绍龙松口放他离开了。
而纪敛则为了给李昀洲拖延时间传递消息,还要确保中途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硬是和江冶一起待到了宴会结束才离开。
这场宴会从中午到晚上,整整进行了八九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一回到贵宾楼,李昀洲步履匆匆走过来,表情严峻说:“出事了。”
纪敛则神思一顿,问:“什么事?”
李昀洲放低音调,语速极快:“一整个下午我都联系不上外界,岛上信号全部被屏蔽了,码头的船只也集体被撤走,而且岛内又突然冒出很多野罗兰的人,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岛已经成了一座孤岛。我之前也发了信息给你,是不是没收到?”
一番沉重的话语犹如巨石落入水潭,激起了千层浪,纪敛则在宴会厅里没怎么看手机,这会儿掏出来一看,果然连半格信号都没有了。
江冶不咸不淡说:“看来有人着急了。”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李昀洲神情严肃:“只能等明天了,万幸那边一开始就制定了计划,无论我这里能不能传出消息,第五天他们一定会派人上岛接应。”
“等不了明天。”纪敛则依旧冷静沉稳,出口的话却令人心惊肉跳,“他们最迟明早就会动手,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李昀洲心底一咯噔:“动手?他们想做什么。”
纪敛则注视对方须臾,徐声开口:“野罗兰会杀光岛上所有人。”
李昀洲登时睁大了双眼,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也忘了问纪敛则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霍缨从房间跑出来,抓住李昀洲的胳膊,头一次露出软弱的神情,带着哭腔乞求——
“昀洲,我们怎么办?我、我想回家,我知道错了,我回去跟爸爸道歉,我们想办法偷偷离开吧?”
李昀洲没有说话,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抽出多余的心情安慰霍缨,岛上少说也有几十名宾客,再加上那么多侍应生,如果真被野罗兰杀得一干二净,他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可怕的后果。
纪敛则想开口说两句,又注意到旁边霍缨也在,忽然觉得这个什么都不知情的大小姐有点碍事。
江冶好似感应到了他的想法,语气温和道:“霍小姐,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就先回房间休息吧。别担心,你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我会把你安全送回京西市。”
霍缨将信将疑看向他,又往李昀洲身边靠了靠:“昀洲也得跟我一起回去。”
江冶点了点头:“嗯,没问题。”
正当几人说话之时,一阵略显焦急的脚步声靠近,霍缨连忙闭上了嘴,其他人一齐转头,看见了面色仓促的方自乐。
他依然穿着那套侍应生的衣服,简短而快速开口。
“趁着现在人不多,你们赶紧跟我走,这座岛不能待了。我提前安排了后路,晚上十点左右会有条小船接应,偷偷带你们几个离开应该没问题。”
霍缨不认识方自乐,只当他是江冶的朋友,惊喜问道:“真的吗?那太好了,我们赶紧走吧!”
在场几人之中,纪敛则和江冶是专门为了野罗兰过来的,自然不会这时候离开。
而李昀洲身为卧底警察,身上背负着救援的责任和任务,压根不可能丢下这座岛的人独自离开。
发现几人的神情过于平静,霍缨的兴奋感慢慢平息下来,有些不解。
“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你们还在犹豫什么?不想要命了是不是?别告诉我你们还想救这座岛上的人,他们是死是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能保住自己的命就算不错了!”
纪敛则说:“方自乐,你带霍小姐走吧。”
霍缨说:“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不关我的事,但昀洲必须跟我一起走。”
李昀洲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挥挥手:“走吧,我先送你们出去。”
霍缨心情紧张又焦灼,并未意识到这个“送”字的含义,只当李昀洲同意跟她一起离开,立马开心了起来。
至于肖唯跟那个什么陈助理,他们非要想不开找死,那她也管不着,她已经仁至义尽劝过了。
方自乐清楚纪敛则等人的打算,也不做无意义的劝解,朝纪敛则点了点头,而后转身道:“跟我来吧,走的时候小心一点,外面有野罗兰的人。”
等到三人身影消失,江冶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语气还有几分悠闲。
“现在怎么办呢?监察长大人,就算咱俩有只手遮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一次性阻止这么多异形。我看要不然就算了,反正那些骄奢淫逸的老东西活着也没什么用,长得还丑,又唯利是图,与其浪费精力救他们,不如用这个时间好好睡一觉。”
江冶喋喋不休说了一连串话,纪敛则却好像根本没在听,沉思片刻说:“去找邱绍龙。”
“找姓邱的?”江冶挑眉,懒得动脑子思考,“为什么?”
纪敛则解释:“这场海岛拍卖会,明面上是以邱绍龙的名义举办,而且除了岛上的人,几乎没谁知道野罗兰也参与了进来。假如岛上宾客全都死于非命,邱绍龙就是最大的嫌疑人,我不认为他会愿意做这个替死鬼,甚至他很可能对野罗兰真正的计划不知情。”
江冶依旧兴致不高,泼冷水说:“就算你说得对,但现在外面全是岑黎的眼线,你要怎么避开那些人单独找到邱绍龙?况且想劝他反水,又要怎么让他相信你说的话?”
纪敛则忽然止住话头,一言不发转了个方向,往贵宾楼外面走去。
江冶留在原地,缓慢眨了下眼睛,无声叹出一口气,迈步跟上了对方的背影。
-
一入夜,海景房的风景就大不如白天了,少去了一丝度假的惬意闲适,多了一份空荡宁静的阴森感。
嘭地一声!一道炸耳脆响打破了这份幽静。
邱绍龙摔了个花瓶,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黑红交加,掏出一把枪对准眼前的男人。
“岑黎!你别他妈得寸进尺!老子让了百分之七十的利润给你,你还想怎么样?!人心不足蛇吞象,信不信老子把你身边那几条狗全送到警察手里!”
岑黎笑容莞尔,哪怕有枪口对着自己,举止依旧从容优雅。
“邱老板,你何必这么大动肝火,担心气坏了身体。”
邱绍龙冷笑一声,吐了口唾沫,粗莽的本性暴露无遗。
“我呸!你少他妈在这给老子装蒜!你带那么多人上岛又让他们把船撤走什么意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仅想吞掉那些人的身家财产,你还要把他们一网打尽全部弄死在岛里,然后统统嫁祸在老子头上!敢把主意打到我面前,我告诉你没门!”
一开始举办这场拍卖会的目的,邱绍龙确实看中了那些宾客们的身家和人脉资源,想要以此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可他只想要金钱和利益,并不打算赶尽杀绝,毕竟以后还得在金港市扎根下去,根本不可能得罪那么多有钱有势的人。
当初岑黎要求利润三七分的时候,他就很不愿意了,现在倒好,对方不仅想独吞资产,甚至还要打他的主意,邱绍龙是万万不能忍的。
“姓岑的,我把话放这,你要是把老子逼急了,野罗兰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邱绍龙咔嚓将子弹上膛,一副打算鱼死网破的样子。
岑黎含笑注视他:“邱老板误会了,我不是要杀了岛上宾客再嫁祸给你,而是——打算连你一块儿杀了。”
那一瞬,邱绍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紧接着反应过来后,他脸色骤然阴沉,暴怒喝道:“妈的……老子杀了你这个畜生!!”
扣下扳机的一刹那,邱绍龙眼前遽然一片模糊,仿佛周围凭空生出了厚重的大雾,他看不清岑黎的方向在哪。
“岑黎!畜生!滚出来!”
邱绍龙在大雾里胡乱开枪,不消片刻,雾中走出来许多人影,每个人手里都拎了把斧头,全都阴森森面无表情盯着他,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朝他的方向聚集靠拢。
然而无论怎么开枪,那些人影都如同鬼魅般,既不会消失也不会死亡,还在不断向他逼近,邱绍龙惊恐地大吼起来。
邱绍龙不知道,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而已,空气中飘荡着风铃草的味道,一个穿碎花裙的短发女孩出现在房间,岑黎冲她招了招手。
“桑桑,过来。”
岑桑桑走到岑黎身边,岑黎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又托起她的右手,用方巾轻轻擦去指尖残留的血迹。
“外面那些碍事的家伙都解决了吧?”
岑桑桑点了点头。
“乖孩子。”
语毕,两人转头看向陷入幻觉、倒在地上歇斯底里的邱绍龙,岑桑桑嘴角翘了翘,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轻声开口:“嘘——”
下一秒,邱绍龙举起手里的枪支,抵住自己的太阳穴,眼神空洞地扣下扳机。
砰!
皮开肉绽,血花四溅,房间里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