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敛则和江冶提前离场,会堂里的作战计划讨论到最后,成了不欢而散。
宁昊认为杨平威的想法太过武断,不把他们这些特警当人看,连让特警冲在最前头当人肉靶子吸引火力这种事都想得出来,摆明了想不费一兵一卒就坐收渔翁之利。
杨平威却认为他一个年轻人,执行任务畏首畏尾,还是个不肯服从命令的刺儿头,十分不堪大用,如果不是宁昊不归他管,肯定当场让对方领处分滚蛋了。
徐沛川保持中立态度,谁的计划他都不太赞成。
争执到后面,三方除了确认今夜凌晨两点之前,必须突袭包围晨跃体育中心的之外,其余各自为战互不干涉。
计划落实,围剿野罗兰的第一步行动正式开启。
通过先前李昀洲在金港的那条线,政府公安厅配合加州警务司,顺藤摸瓜查出了许氏集团为虎作伥,暗地里与野罗兰有深度利益勾结的事情。
宁昊亲自带队,直接杀到许氏集团总部,将几栋大楼里的职员一锅端了。
由于许沐风提前收到消息逃走,以及许家那几个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因此许振和许沐风几个关键人物都没抓到。
而徐沛川带领的特种部队,当天对哥洲市进行交通管制,进行大范围区域布控。
再联合技术侦查展开网络监控,切断野罗兰对外的一切联系,确保不会让一个罪犯逃出哥洲。
这边紧锣密鼓筹备的时候,纪敛则和江冶那边也没闲着。
“塞壬小队”的事仍旧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可后续并没有更多失踪人口被救回来,从侧面证实了塞壬小队就是个幌子,也意味着野罗兰还有下一步计划。
刑侦那边给出了官方统计数据,野罗兰劫走的人质共有134个。
一百三十四不是个小数目,他们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四处晃悠,再考虑到这两天污染区外的城市,刑警和公民们也没发现异形的踪迹,那么八成就是在污染区以内了。
野罗兰耍了那么多阴谋诡计,演了一场又一场戏,成功引来了联盟和政府的军队,他们十之八九是有所图,也一定会把那些人质派上用场。
所以纪敛则的最终推断倾向于——野罗兰把所有人质藏在了体育馆里。
为了证实这份推论,凌晨刚过,被封控的哥洲城进入万籁俱寂的深夜,纪敛则和江冶带上一队雇佣兵,摸到了体育中心附近。
然而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
之前在政府大楼里,纪敛则让钟澜星把那番话转述给杨平威,对方果然如预料之中那般没有听劝。
非但不听劝,甚至反其道行之,一次性出动了五千军队。
他让那五千人对方圆五公里进行实地摸排,把体育中心围成了滴水不漏的铁桶,公然向野罗兰宣战。
纪敛则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下了军令,如果野罗兰不愿意乖乖束手就擒,时间一到,他将使用远程火箭筒轰炸整座体育中心。
算算日子,纪敛则认识杨平威也有八九年了。
他对此人的评价一直没怎么变过,是个资质平庸、持权自傲的蠢材,根本不够格担任一军指挥官。
当年江冶成为联盟最年轻的上将时,杨平威还是个连名字都不配提起的少校,他心胸狭隘又自视甚高,极其看不惯不可一世的江冶,处处与之作对使绊子,可惜前者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杨平威个人能力平庸,但他最大的优点是像条狗一样,对周秋霖足够忠诚,并且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玩阴招。
围剿江冶那一战,杨平威确实出了不少力。
可塞壬小队最终惨败的根本原因,却并非出自于他,反倒是杨平威以此居功自傲,把灭了塞壬小队的功劳全揽到自己头上。
而当年参与那一战的人非死即伤,也有不少离开了联盟,倒是真让杨平威这个小人得了便宜,混成中将军衔耀武扬威。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杨平威今天才能够出现在哥洲,并且如纪敛则所预想的那样,一次性出动了五千人。
为了减少麻烦,纪敛则让雇佣兵们隐蔽了踪迹,原地待命。
接着和江冶一起去找杨平威,提醒他说:“体育馆里藏有一百多名人质,你想找死不用拉上他们。”
如果说杨平威对江冶是看不惯和记恨,那么对纪敛则就是明明白白的憎恶,分明他的军衔比对方高出一大截,纪敛则却从来没表现过半分尊敬。
要是两人单独说上超过十句话,杨平威一定会被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当场暴跳如雷。
好比此刻,杨平威脸色一沉,施压说:“纪敛则,谁给你的权力管到我头上来了?你别忘了,这次行动的主指挥官是我。”
纪敛则懒得和他进行这种无谓争执,没有搭腔,这时派出去的侦察兵前来汇报情况。
“报告中将!体育中心几座场馆里发现了异形和人质,周围遮挡物太多,光线视野受限,无法确认具体数量和方位点,歹徒的警惕性很高,我们的人没办法靠近主场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道爆炸音,用于侦查的无人机被异形炸毁了。
被事实驳了颜面,杨平威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尴尬,抬手挥退了侦察兵。
他夹枪带棒对纪敛则说:“你不是喜欢出风头逞能吗?那你现在说说,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些人质安然无恙带回来?”
体育中心没开灯,场馆里漆黑一片,纪敛则在用望远镜观察情况,没搭理杨平威。
江冶随手玩着银骨鞭,火上浇油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你对自己开一枪,再跪地上磕三个响头,我们就勉强考虑一下,是不是要把方法告诉你这个蠢材。”
“你!”
杨平威气得脸都黑了,却又怼不过江冶。
后面的钟澜星耳观鼻鼻观心当没听见,阮宋倒是想劝两句,可碍于两人的身份终归没敢开口。
只是没等他们吵起来,体育中心最高一栋建筑广播塔,塔顶的大喇叭滋啦滋啦发出异响,一道清脆伶俐的嗓音大范围传播开来。
“哥哥姐姐们晚上好呀,今夜风景不错,你们来陪我一起玩捉迷藏吧。”
女孩的嗓音甜美空灵,辨识度很高,纪敛则和江冶听出了是岑桑桑在说话。
“我现在手里有一百个人,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你们可以派人进来找,找到了就能带走他们,但进来的人不能超过十个哦。不进来也不行,你们只有五分钟时间准备,每超过一分钟,玩捉迷藏的小伙伴就会少一个,那样很可惜的。”
岑桑桑嘻嘻笑了两声,广播突兀地结束。
这番通知一样的“谈判”,不仅是明晃晃的威胁,还是一场羞辱和戏弄。
光明正大放他们进去找人质,却规定了搜救人数和时间,要是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那么第一批人质会在五分钟后立即死亡。
各自带队的宁昊和徐沛川,在这时候赶到了体育中心对面的集结地,也远远听到了刚才那通威胁广播。
徐沛川说:“五分钟时间太紧了,先安排谈判专家吧,尽量拖延一下时间。”
出乎意料的是,野罗兰压根不给任何谈判的余地,谈判专家刚靠近体育中心大门口,连话都没来得及喊一句,就被一颗子弹射穿了脑门。
“找死!”杨平威一吼,“今晚不踏平野罗兰的老巢,老子就不姓杨!”
其余几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宁昊领教过野罗兰的招数,知道这组织里各个都是疯子,什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干得出来。
现在他们有大批人质在手,完全占据了主动权,体育中心面积庞大地形复杂,连硬闯都做不到,好像除了被野罗兰牵着鼻子走,没有其他办法可行了。
徐沛川收到通信兵发来的电子工程图纸,投放到了军用计算机上,将体育馆俯瞰图展示在众人面前。
“你们看,这里有几条地下通道,我们或许能从地下通道摸进体育馆,布设爆炸点。”
宁昊思考几秒,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行。”
纪敛则平静开口:“野罗兰让我们从正面进去救援,也不一定是坏事。”
钟澜星一听纪敛则说话,立马问道:“监察长,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杨平威冷冷扫了眼钟澜星,没说什么。
时间有限,纪敛则也不兜圈子,简洁明了的讲述计划。
“分成三批作战。一队配合野罗兰要求,正面进入体育中心场馆,任务目标是确认人质和异形的方位;二队进入体育馆负层,通过地下排水通道摸进去,布设爆炸点,为后续的突击提供撤退掩护。”
“至于三队,野罗兰的人都在室内,高空视角受限,可以利用高空索降从附近高楼滑至体育馆建筑楼顶,撬开天窗和通风口进入场馆内部,最终形成三方合围。”
纪敛则的计划很完整,在场皆是有过不少作战经验的人,知道他的方案是目前来说最合适成功概率也最高的一个。
旧怨归旧怨,对于这种性命攸关的大案子,宁昊还是会为大局考虑,说道:“计划可行,我同意。”
徐沛川也没有异议,杨平威倒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纪监察长规划得这么周全,那有没有决定好正面进场馆的队伍,打算派谁去?”
三队之中,最危险也最考验作战技巧和本领的,就是迎合野罗兰的要求正面进入体育馆那支队伍,并且人数不能超过十人。
方案是纪敛则提出来的,在场却唯独他没有可指派的人手。
钟澜星和阮宋满脸写着蠢蠢欲动,拼命用眼神示意纪敛则。
纪敛则没有理会杨平威的阴阳怪气,淡定说:“我和江冶去。”
江冶依旧不分场合,歪了歪头看他:“放心,我不会给阿则拖后腿的。”
看着两人亲昵自然的互动,杨平威神色古怪了一瞬,冷笑着说:“既然这样,钟澜星阮宋,你们两个原本也是监察部的,那就陪你们监察长一起进去。”
钟澜星正摩拳擦掌的想自荐,一听这话立马应道:“是!”
阮宋也跟着应:“是!保证完成任务!”
宁昊和徐沛川都是队长,没有躲在队员身后的道理,两人简单商议了几句,决定各自带两个人,和纪敛则他们一起组队进入场馆。
大家穿上防弹衣,带好枪支弹药,迅速排兵布阵。
被点名组成二三队的特战人员出列,消失在了风声鹤唳的黑夜中,朝不同的方向去执行各自的任务。
纪敛则看了看身旁的江冶。
江冶穿着黑衬衫,外面是和他一样的防弹衣,身上背了支突击步枪,腰间枪套插着两把不同的手枪,站姿随意,却难掩锋芒的气场,神态间悠然自若,仿佛一点也不担心等会儿要面临什么危险。
那瞬间,纪敛则不由得恍惚了两秒。
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对方也是这个气定神闲的样子,和自己并肩站在一起。
额心被人屈指轻轻一叩,纪敛则回过神,看见江冶冲自己勾起一抹笑。
“监察长,这时候可不能走神啊,保护好自己,不然我要生气的。”
纪敛则偏开视线,低低嗯了声。
“你也保护好自己。”
-
五分钟时间一到,远处狙击手就位,十个人迈向了体育中心的大门。
方才经过无人机初步勘察,确定了篮球馆、游泳馆和射击馆三个地方藏有异形。
晨跃体育中心面积非常大,每座场馆都是独栋建筑,好似一群被掩埋于此的巨兽,伫立在黑夜中沉默地凝望入侵者。
篮球馆离得最近,纪敛则和江冶率先进入。
空旷的场馆黑灯瞎火,再轻的脚步声都会产生回音,宛如一道道空灵的节拍砸在紧绷的心头,让人后背发凉。
纪敛则和江冶并肩同行,脚步趋近一致,手里握着枪,各自观察不同的方位。
两人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一拳左右,伸手就能触碰到彼此。
防弹衣左肩配备了照明灯,白色灯光呈扇形向远距离发散,可视范围不算太大。
“呜呜呜……”
微弱的啜泣声化为冷气蹿进耳蜗,两人脚步刹停,咔哒一响,齐齐转向13点的方位抬臂举枪。
枪口和照明灯一同对准墙壁边,发现了那个被绑住手脚、胶带贴住嘴的小男孩。
小男孩窝进角落瑟瑟发抖,呆滞的睁大双眼,小兽一样啜泣呜咽着,身边空无一人。
江冶右手握枪左手抽鞭,银骨鞭甩出去缠住了小男孩脚腕,未料就在这时,一道气流破开的细微动静,遽然在半空中响起!
纪敛则注意力高度集中,敏锐的洞察力捕捉到那股异常动静,推开江冶的同时闪身一避,以极限速度躲开了一枚偷袭的子弹。
江冶也顺势收鞭,将小男孩拉到了自己跟前。
这一动作让两人分开了大半距离,纪敛则判断出了附近有两到三个异形。
“江冶!”
纪敛则隔空喊了一句,手枪塞回枪套,抓起怀里的突击步枪朝目标点位扫射,想重新与江冶汇合。
江冶正准备释放信息素,突如其来一声闷响,地板有什么东西打开了。
两人只感觉脚下猛地一空!来不及做出反应,双双坠进了地面之下。
坠落的过程不到两秒,江冶利用身体极强的核心力量,在最短时间内平衡好重心。
一手拎住小男孩后衣领,另一手抓握银骨鞭向外甩去,成功缠住了某根类似铁杆的物品,借力缓冲了一下后,双腿稳稳落地。
掉进来的是一个面积开阔的地下空间,血红色灯光乍然亮起,江冶眯了眯眼,稍稍适应了会儿光线,看清了眼前景象。
铺陈开来的场景,像一把利箭扎入眼帘,强烈的冲击力令人心头一震。
前方几米远,屹立着一座巨大的牢笼,坚固铁门深深嵌入天花板和地面,分割出了两个世界。
铁门之外是他站立的高台,高台上布满了紫罗兰图腾,还有一张舒适华丽的沙发,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观看席。
而铁门之内,关押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
他们双手被迫向上,如同待宰的牲畜一般垂直吊立在阴湿的牢笼中,每个人的斜后方,都站着一个目光浑浊的异形。
异形们蠢蠢欲动,好像下一秒就会扑上去,将所活物生吞活剥。
另一边,同样掉进了地下空间的纪敛则,下坠过程中抽出军刺,甩手向旁边插去。
他运气不错,利刃插进了一面衣柜,双手握住军刺手柄,出腿用力一蹬衣柜,落地前翻了个滚,毫发无伤。
“呵……”
有人发出轻嗤,单膝跪地的纪敛则霍然抬起头。
周围是个空荡荡的地下室,除了一面陈旧的衣柜和满室的紫罗兰图腾,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熏黄色灯光朦胧铺洒,照射出地面的脏污,以及胡乱散落的大小水坑。
前方几米远的位置,一个颀长的影子孤身立在那,就像从极寒深山里走出来的杀戮机器,满脸森然之气——原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