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冶靠在悬空的电梯内舱边,没有接话,也半分不担心自己此刻的处境,就那样神态散漫地隔空看着穆意风。
他没有和对方做过什么口头承诺,但选择加入野罗兰,默许甚至参与了很多极端的暴行,大概也属于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看到对面那么多异形都拿着武器,被困在电梯里的工作人员们,哪怕心惊胆战,却也有志一同的噤了声,不敢发出半点抱怨,唯恐那些枪口下一秒就对准了自己。
穆意风说:“我知道,你是被小则影响了,但凡是他想做的事,你就算不愿意,也会陪着他一起。”
“错了。”江冶终于出声,“我陪他做的每件事,都是心甘情愿。”
“你看,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急着反驳了。”
穆意风无奈笑笑。
“你这么一心一意的付出,能保证别人也是一心一意吗?小则手里有支私人武装部队,他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那支队伍来自哪里?总共有多少人?”
“还有那个叫娄迟的,他是桑桑的亲哥,金港度假岛上小则就在帮他找人了,同样也是为了他,所以没有对桑桑下死手。你失去八年自由,纪敛则却一个人在联盟待了八年,这么长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了。”
穆意风说:“你要怎么确定他对你是真心的?而不是为了娄迟,才故意加入的野罗兰,最后利用你的爱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的意思是,他为了别人才故意接近我?”江冶一脸自我沉醉,“那我还真是荣幸之至,能成为他唯一选择的目标,说明在他眼里我最特殊。”
穆意风:“......”
电梯里其他人:“......”
上秒说完,下秒江冶变脸比翻书还快,眼神阴嗖嗖的:“可以了,我不喜欢别人一直谈论我的omega,他的任何事,你们没有资格评价。”
穆意风也没想真的激怒江冶,顺势而为换了话题。
“你不在意这些,没问题,那塞壬小队呢?他们是怎么死的,你总不会忘了吧?”
好似回忆起了当年的场景,穆意风平静的面容下,生出一种扭曲的恨意。
“他们还那么年轻,有大好的未来和前途,原本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阳光底下,接受应得的荣誉和功勋。可就是因为那些自私的人,因为贪婪和恶毒的人性,让他们背负屈辱的死去,葬送了你,葬送了我,葬送了所有人的一切!”
穆意风说着,脸上浮现了悲悯的神情。
“人类就是弱小和愚蠢的,因为弱小,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因为愚蠢,他们就能心安理得把刀对准保护自己的人。塞壬小队走错了路,救错了人,那些蝼蚁一样的寄生虫,根本不需要守护和拯救,只有让他们彻底消失,才是真正的救世。”
“如果你已经忘了,我现在就能帮你回忆起来。”
咚地一声,一把小小的手枪隔着大半距离,被扔进了镂空电梯厢里。
穆意风放声说:“你们这些人之中,只要谁对他开一枪,谁就能立马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枪里只有十发子弹,用完后,没开枪的人都得死。”
此话一出,电梯里所有人都惊住了。
大家凝视那把泛出冷光的枪,眼底是惧怕、怀疑和逃避。
而江冶似乎也很好奇,这些人会不会听从指令对他开枪,竟是一动不动,连银骨鞭都收了起来,抱臂靠墙,好整以暇地打量他们。
电梯里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上惶恐而犹豫不决。
“......是、是不是真的啊?”
“开一枪就能走吗?不用非得杀了他吧。”
穆意风和颜悦色:“当然是真的,我说到做到,哪怕打偏了也没关系,只需要开一枪就行。”
他很清楚,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蠢货,不可能真正伤得了江冶,枪里的子弹也绝对打不到他身上。
可一旦其中有人为了自己活命,选择对刚刚还救了他们的江冶开枪。
那么从此以后,就算是十个纪敛则,也拉不回江冶了。
死寂了很久的电梯厢里,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服务员,瑟缩着肩膀出列,迟疑地捡起了地上的手枪。
江冶面色不变,云淡风轻的眼神下,杀心正在蠢蠢欲动。
穆意风唇边的笑意逐渐加深。
想做出违背良心和法律的事或许很难,但只要有个人带头,剩下的乌合之众很快就会会竞相效仿。
男服务员捡起枪,等了许久,迟迟不见动作。
江冶问:“怎么不开枪?子弹已经上膛,叩下扳机就行了。我没拿武器,伤不了你。”
好像突然被他这句话惊醒,服务员“啊”的叫了一声,慌忙的丢掉枪,抱头蹲了下去。
“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连鸡都没杀过,我不想伤人,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了我——”
他像只无头苍蝇一般,跪在地上胡乱磕头,又扑到电梯门边抓住铁杆哭喊。
“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每个月连工资都挣不了多少,我还没谈过女朋友,也没出远门旅过游,每天都要挨领导骂,真的活得好累,求求你们放了我......我不敢杀人,别逼我了,别逼我了!”
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江冶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看着他窝囊求饶的样子,似乎瞬息之间,从对方身上窥见了这个社会的生存百态。
其余人见他这个样子,也立马争相跪地求饶,冲着穆意风的方向连磕了好几个头。
他们苦苦哀求,求他看在大家已经活得很不容易的份上,就别再让他们的人生更糟糕了,别逼他们做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
很多人活在世上几十年,纵使会遭遇诸多不幸,可来都来了,也还是想尽量把日子过下去,努力做个安稳又平凡的普通人。
电梯厢里一片混乱的嘈杂,江冶却听不见任何杂音,脑子里凭空冒出一个声音。
是啊,普通人。
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大多数群体,不就是像眼前这些一样的普通人吗?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会自私、胆小、狭隘、愚蠢,为了利益拼命地去争去抢。
可同样的,还会有最基本的良知。
他们愿意对弱小的动物伸出援手,不敢做出违背伦理道德的事,更不敢轻易伤害他人,除了偶尔抱怨发泄,其余时间活得憋屈又窝囊。
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人生最宏伟的愿望,不过是想拥有一份渺小而安稳的生活。
买房买车,结婚生子,平安到老。
他们并不伟大,也没那个慈悲心,做不到牺牲自己救世,他们只是在努力地生存。
塞壬小队没有走错路,也没有救错人,他们自始至终守护的,从来都是这些普通人的生活,而不是所谓被权贵阶级统治的国家。
世界并非只有一面。
不能因为少部分被利用的恶,就全盘否定大多数发自内心的善,那样不公平。
“闭嘴——”江冶打断电梯里的哭声,慢慢站直了身体,“你们不会死。”
-
纪敛则一刀扎进了顾屿的心脏。
可惜对方有自愈能力,没破坏腺体的情况下,很难做到一击毙命。
他尝试往后撤,顾屿又锲而不舍地缠了上来,嘴里还时不时说些让人作呕的话。
顾屿身手不算差,又有异形在一旁火力掩护,纪敛则与之缠斗了片刻,试了几种办法都没能破坏他的腺体。
一刀挡开对方伸来的手腕,纪敛则意识到这群人没想真的伤他,只是一味地在拖延时间。
不再恋战,纪敛则大步冲向最近的异形,三两下将人撂倒,抢了他手里的冲锋枪。
集中火力扫射顾屿的位置,趁着他们躲避的间隙,退到了电梯附近。
迅速开门搭乘电梯,纪敛则按下按钮。
电梯门闭合,成功脱身。
顾屿意味深长盯住下滑的电梯厢,抬手阻止:“行了,不用追了。”
纪敛则那口气还没松下去,下降到一半的电梯,猝不及防晃了晃,停止滑动。
随后咔嚓一响,仿佛被什么东西大力一推,电梯的移动方向从下降变成了平移。
这座是玻璃观光电梯,因此他可以清晰看见,电梯从原本的正常轨道,移入了观景塔的另一半内部结构——
细长现代化的观景塔中段,竟然藏有一座十几楼层高度的空旷竖井。
竖井内钢索密布,每条索道上都挂了大小相同的轿厢铁舱,铁舱悬空在竖井中间一动不动,仿佛装饰品。
玻璃电梯被改变轨道后,也像那些铁舱一样,被挂在了某条钢索中间。
尚未看清楚全貌,纪敛则望见了斜对面另一座电梯里,江冶和许多工作人员的身影。
然后就听到了穆意风的声音:“小冶,你非要执迷不悟救他们的话,那我很好奇,纪敛则和这些人的命,你会选哪一个?”
话音落地,铁艺电梯和玻璃电梯上下移动须臾,牵引着两座电梯的钢丝绳,被接入同一个机关装置。
两边重力附着在了一起,犹如天秤两端的砝码,互相平衡拉扯。
只是江冶这边的铁艺电梯重量,肯定比纪敛则一个人所在的玻璃电梯重得多。
于是嘭地一道巨响,铁艺电梯猝然往竖井深处坠去,玻璃电梯被带得向上攀升。
电梯里的工作人员吓得紧闭双眼,炸耳的尖叫声四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纪敛则拎起冲锋枪,轰碎了电梯半边玻璃,又继续瞄准头顶上方的机关装置。
砰砰砰砰砰砰砰——!
几十发子弹全部打在同一个点位,连接两座电梯的钢丝绳被打断,机关装置失效,下坠的铁艺电梯陡地静止。
可是这样一来,依靠钢丝绳承重的玻璃电梯没了支撑,霎时沿着轨道向下滑,直冲深渊般的竖井地底。
这是道二选一的选择题,两座电梯只能有一座安全。
当纪敛则打坏机关装置那一刻,江冶大力踹烂了自己这边的电梯门,两条胳膊扣住门框边缘,脚底一蹬,攀爬到了铁艺电梯上方。
接着跟极限跑酷一样,无视危险的高度距离连续冲刺跳跃,横跨了几个轿厢铁舱。
踩中一个离玻璃电梯轨道最近的铁舱,立住身形,抬头望向失控下坠的玻璃电梯。
电梯经过眼前的瞬间,他与纪敛则对上了目光,后者冲他笑了笑,眼神流露出几分不舍与道别。
时间好似放慢了几秒,江冶呼吸猛窒,半个身子扑出去。
不顾那些尖锐的玻璃碎片,他生生拿自己胳膊做电梯下坠的缓冲,同时甩出银骨鞭。
“阿则!抓住!”
细长坚韧的鞭身宛若触角,奋力奔向电梯里的人,纪敛则身形移动,往银骨鞭甩来的方向靠近。
轰烂的电梯玻璃碎片,把江冶裸露的手臂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所幸弹出去的银骨鞭被纪敛则成功抓住。
借助骨鞭拉力,他脱身电梯,整个人悬挂在铁舱边,腾出一只手往上伸。
江冶重重握住他的手,使出全力拉拽,纪敛则被拉到了铁舱顶,撞进江冶的怀中。
玻璃电梯轰然坠向深渊,摔成了粉身碎骨。
纪敛则想去看江冶的伤口,却被对方死死箍住,细微颤抖的嗓音落在耳边。
“你吓死我了......”
纪敛则不太熟练地在他后背轻拍两下,低声安抚:“没事,我没事,别怕。”
只是不等他俩完全冷静下来,竖井空间里的所有铁舱,遽然间像是疯了一样,以极快的速度在钢索轨道上升降滑动。
一起滑动的还有那座装满了人的铁艺电梯,电梯门已经被踹烂了,在这种高速运转的情况下,很容易被惯性甩出去摔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工作人员一个个崩溃大哭,吓得面色青白,紧拽电梯里的栏杆,身体却依旧不受控制地摇晃。
平台上的穆意风冷眼旁观这一切,唇边掀起面具般的笑容,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纪敛则和江冶同时看向电梯上方的运行机关。
观察几秒,纪敛则说:“它是被其他铁舱带着一起动的,应该切断连接就行。”
江冶收起银骨鞭,又弹出来:“用这个试试。”
说完下一秒,两人稳住身形站起来,利用索道滑动的高度差,一个冲刺,分别跳跃到了不同的铁舱上。
如同飞檐走壁的鹰隼,两人看不出丁点胆怯退缩,视高度如无物,隔空踩踏了一座又一座铁舱。
疾速跃动的风吹起衣袂,拂过他们脸上一往无前的坚毅。
跳过四五个铁舱,两人呈对角线的方向,稳稳立在了铁艺电梯两侧。
江冶扬起胳膊甩出银骨鞭,鞭身嗖地穿过电梯的钢索轨道,另一头被纪敛则攥住。
趁着电梯刚刚升上去,他们迅速把鞭子的两端,分别绑在了自己这边的铁舱上方。
电梯升到最顶部,再次急促下坠。
然而这次滑到一半,顶部运行的机关装置,倏地被横在中间的银骨鞭卡住,同时银骨鞭绑住的两座铁舱又在往上升。
两道相反的巨大拉力恶狠狠牵扯,银色骨鞭绷成三角弯曲的弧度,依靠自身的硬度撑起了三个重力点。
少顷,用于连接装置绳索超出承受极限,嘭地一声从中间崩断!
滑动的电梯霍然中止,恰好停在了平台前方。
银骨鞭绑住的两端被拆下,江冶把鞭子收回来,和纪敛则一同奋力起跳。
两人跨越几米距离,中途拉住对方的手,拥抱着一起摔落在了平台上。
被困电梯的十几个人惊魂未定,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头发乱得像鸡窝,傻坐在原地不敢动。
穆意风仍旧在笑,眼神温度却降至了冰点,眉眼神态表现出一种诡异的矛盾感。
他挥了挥手,指着电梯里那些人,温声命令:“全部杀了。”
等待片刻,背后静悄悄的毫无动静,没有异形执行命令,反倒响起一道冷冷的嗓音。
“穆意风——”
穆意风蓦地回过头,表情瞬间凝固。
仿佛被人迎面用重锤砸中,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眩晕和空白。
所有异形悄无声息倒了下去,满地的尸体中间,他看到了四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凌千姿、赵知宛、蒋炽和左洛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