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黑如墨,庄园万籁俱寂,路上时不时就能发现两具异形的尸体。
一众人快步出了大门,有几辆车在外边等,傅森站在车旁。
看见跟在后面的一群乌泱泱的工作人员,他走到江冶纪敛则面前:“特警反恐队马上会包围庄园,你们先离开,我安排人善后。”
不管是江冶纪敛则,还是凌千姿他们几个,如今的身份都不方便在政府人员面前暴露,交给傅森解决是最合适的办法。
几人相继上车,傅森在外面吩咐助理和保镖。
大约是穆意风命令过了,野罗兰的人没有再追出来,安顿好那些工作人员,傅森坐上纪敛则和江冶这台车。
“现在出发去机场,从瀛海新城直飞京西市,快的话两小时之内就能到。”
“你决定吧。”
折腾许久有点困了,江冶靠在车座里,语气带着懒散的倦意。
司机发动引擎,三台轿车井然有序的,一辆跟着一辆驶上大路。
刚才管家给了卷绷带,纪敛则拆开绑在江冶受伤的手臂上,用来临时止血。
江冶另一只手把他拉到怀里,亲了亲额头,低声说:“好疼哦,阿则给我吹吹。”
前座的傅森:“......”
傅森把车载音乐声调到最大,阖上双目假寐,眼不见心不烦。
纪敛则看向满脸写着“我很脆弱”的江冶,象征性给他吹了两下,用湿纸巾一点点擦干净手指沾到的血迹。
心里想问的事有很多,可这会儿时间仓促,地点也不合适,他又瞥了一眼因为失血略显疲惫的江冶,沉默着没有开口。
这边几人离开庄园没多久,在特警赶来之前,穆意风也带上楚昼等人撤回了海岛基地。
并不宽敞的房间里,窗帘被严丝合缝拉上,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壁灯。
穆意风坐在一面落地镜前,手里拿了瓶染发药水,一点点往自己的白发上倒。
起初动作很慢,扒开浓密的发丝,找到最深处白中带灰的根部,缓慢将药水溢进去。
可越到后面,他越加失去了耐心,倒出来的药水流到颈脖里,冰凉的温度让人很不舒服,用力把药水瓶掼在了地上。
染发药剂还未生效,穆意风看着镜子里阴冷的面孔,看着那一头刺眼的白发。
他早已习惯了伪装,不论是岑黎、许沐风还是穆意风,皆是他需要扮演的角色,因此哪怕是这种时候,嘴角边都挂着一抹假惺惺的微笑。
眼神骤然沉到极点,他一拳砸向镜子里的人,边砸边骂:“别笑了、别笑了、别笑了!你这个怪物!疯子!变态!”
镜面砸得支离破碎,鲜血散乱的滴在裂缝上,愈发衬得里面那张人脸面目狰狞。
“你杀了那么多人,害死自己的队友,怎么还有脸笑得出来?!你去死啊!”
砸烂了镜子还嫌不够,穆意风扑到地上,捏起一块锋利的镜片,想往自己大腿上扎。
角落里的楚昼终于忍不住,跑过来抢走镜片,阻止他自残:“岑先生、岑先生!你别这样,不要伤害自己,你往我身上扎,对着我扎!我能愈合,我不疼的。”
“别碰我!我不是岑先生,不是岑黎!”
穆意风用力推开他,躬着身体撕扯自己的白发:“我不是岑黎,也不是穆意风,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扯落了一地的白发,他忽然抬起脸,又哭又笑:“怪物,我是怪物,是个没人要的疯子......他们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
楚昼被推得摔了一跤,在满地的碎片里爬过来,双臂箍住穆意风上半身。
“有人要!有人要的,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抱住穆意风,不管对方如何挣扎都不松手,嘴中语无伦次。
“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想做什么,我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给你,求你别伤害自己,别拽头发......别拽头发,白头发漂亮,不是怪物,我头发也是白色的,你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只有你。”
穆意风双手无力地垂下去,被楚昼接住,捧起来放在自己的头发上。
“你摸摸看,和你一样的白色,我还没有让别人摸过。”
朦胧的视野里,是楚昼狂热又真挚的神情,穆意风笑得悲怆:“你陪我一起死吗?”
楚昼连续点了好几下头,把自己脸放进他的掌心,目光里满是痴迷。
“你想去哪,我都跟着你。”
......
瀛海新城和京西市同属于尤州,纪敛则一行人乘坐傅森的私人飞机,连夜落地在了京西市。
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接近黎明时分了。
这一片属于京西的富人区,建了大面积的园林庭院宅邸。
建筑密度分散,每座宅邸里都有几幢独栋的小楼,白墙黛瓦,整体呈合院式分布,十分清幽雅致。
傅森道:“时间不早了,大家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见他这副驾轻就熟的态度,纪敛则就猜到这座宅邸不仅是傅森的资产,指不定还是这几年凌千姿蒋炽他们的藏身之所。
奔波了一夜,纪敛则确实有些累了,正准备进屋,旁边突然一阵劲风扫向耳边。
蒋炽毫无征兆动手,拳头迎面砸过来,纪敛则微惊,下意识出臂格挡。
然而互相接触的瞬间,手腕被人一握,蒋炽改变了进攻方式,用蛮力一把抱住了他。
“......干什么?”纪敛则有点没反应过来。
蒋炽抱了片刻,才深深吸了口气说:“太好了......还能活着见面,真的太好了。”
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发展,纪敛则倏地怔在原地。
边上的凌千姿也扑过来,将两人一起抱住,声音变得哽咽:“小则,你不知道,我们真的很害怕,队长失踪了这么久,你一个人陷在联盟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我们每天看着那些新闻,特别害怕你会变成第二个周秋霖。”
赵知宛伸手按了下纪敛则头顶,低低的说:“至少你还是以前那个十二。”
尽管左洛承没有开口,却也认真的注视着眼前画面,就像注视着曾经那支塞壬小队。
纪敛则太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久到连重逢的喜悦都忘了,八年前刻骨铭心的情感被故意遗忘,只剩下欲言又止的无措。
好像无论说什么,都承载不起这份感情的重量。
只是忍不住反复想着,是啊,太好了,过去失散的那支小队,还能有久别重逢的一日,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几人抱在一起,忘了时间,忽略了地点,直到旁边一个咸咸的嗓音响起。
“各位,还打算抱着你们嫂子不松手多久?”
纪敛则:“......”
其他人:“......”
一句“嫂子”的杀伤力堪比导弹,凌千姿和蒋炽大受惊吓,飞快缩回了手,赵知宛也抽搐着眉毛走开了。
江冶再接再厉:“我看你们一个个都很有精神,这边也没什么合适的场地,那就绕着周围负重跑十圈。”
又来了!
感动和喜悦统统消失,眼泪也憋了回去,几人一脸悲愤的瞅着他。
江冶心安理得接受队员们的眼神讨伐,晃悠到纪敛则身旁,牵起他的手:“阿则的身体才刚恢复,就不陪你们一起了。”
傅森实在是看不过眼,出来打圆场:“好了,都进去休息,别浪费时间了。”
接着示意了下江冶:“还有你,要是想当残废,胳膊就不用缝针了。”
之前在飞机上,江冶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再继续拖延下去,估计得化脓感染。
纪敛则说:“先进去把针缝了。”
嫂子一发话,比什么圣旨都管用,江冶拖着腔调说:“好吧好吧。”
反正天都快亮了,其余人也没了睡意,索性一块儿跟去了庭院宅邸的主楼,走进最大的客厅里。
傅森拿出专业医疗箱,单独开辟了块地方,铺好各种一次性无菌用具,准备局麻药,亲自给江冶缝合伤口。
其余人分别坐进沙发,闲聊起了这些年的生活。
纪敛则问:“你们一直住在这里?”
“对啊。”凌千姿抱着抱枕,“当年傅大哥把我们救走后,就一直待在这了,这些年要不是他,我们连容身的地方都没有,也不敢随便跑去见家里人,就怕连累他们。”
蒋炽大喇喇架着二郎腿,仰起脑袋背靠沙发。
“不止是我们,罗卓、舒雅、方尧和胡元的骨灰,也是傅大哥亲自送到他们父母手里的。胡元父母身体不好,没有退休金,都是傅大哥一个人在出钱出力安置。”
似乎不希望话题太过沉重,傅森手上熟练地消毒,开口打趣:“说了多少次,直接叫名字就好,喊傅大哥显老。”
“你本来就一把岁数了。”江冶缝着针,嘴里依旧不老实,“还有,你们这些年的生活开销,包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都是我名下的,把功劳都算给他怎么回事?”
傅森下手蓦地重了两分,缝合线穿过皮肉,扎得江冶啧了一声。
左洛承不知从哪拆了包薯片,赵知宛手伸进包装袋,夹了一片放嘴里,嚼得咔嚓响。
“知道,你还有个身份叫傅谦。”
傅谦这个身份,是当年江冶被送出国后,住在小姨家里用的名字。
为了避开联盟那些耳目,他一直把这事隐瞒得滴水不漏,并且为了让身份背景更真实,更具说服力,江冶很早就让傅森顶替傅谦的名义,国内国外四处做金融投资。
再加上江云飞夫妇留的遗产,这些年积累下来,家底已经非常丰厚了。
凌千姿眨巴眼说:“队长,你这么有钱,分我一点不过份吧?”
蒋炽举起一只手:“我也要。”
“不行。”江冶笑笑,“这些都是我存的老婆本,要给我另一半的。”
闻言,几人心有灵犀看向了纪敛则。
“另一半”本人却神色淡淡,并未表露出不好意思或者害羞的样子,似乎没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里。
纪敛则的目光从左到右划过客厅一圈。
大家如同许多年前那样,坐在一起聊天说笑,气氛轻松和谐,并且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穆意风和野罗兰的事。
如此让人值得高兴的时刻,纪敛则的心情却不受控制的,缓缓沉到了最底。
过去八年里,队友们知根知底好好生活在一起,知道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就连对江冶的另一重身份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而以上这些,江冶从未向他透露过一星半点,在一起了后也没有。
在场所有人之中,唯独他被蒙在鼓里,像个局外人。
江冶的伤口还没缝合完,纪敛则忽然站了起来,独自往客厅外面走。
“我累了,先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