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天干物燥,火势蔓延极快。
玻璃窗碎裂,明火从浓烟里轰地蹿出来,包裹着建筑窗口,困住了大楼里的人,进一步波及到了周围的商户。
流金大道平日里车流量就不小,白天堵车严重,被那辆货车在街上横行无忌地一撞,接连引发了好几起车祸。
汽车倒的倒、翻的翻,杂乱无章的横亘在道路中间,几条路顿时堵得更加水泄不通了。
那辆大货车仍不死心,继续撞击其他车辆,甚至冲着街边的店铺过去。
车主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车而逃。
见此情形,魏然头皮发麻地一激灵,看见江冶他们几个从地下室出来,已经穿戴好了作战装备和防弹衣。
“报警,联系消防车!”
江冶把吓傻了的魏然拽回酒馆,领着其余队员们加速奔向了流金大道。
越过横七竖八的障碍物,几人逼近大货车,蒋炽和赵知宛同步开枪,几梭子弹下去,打爆了前后八个橡胶轮胎,迫使大货车急停下来。
左洛承占据高点位,瞄准了货车的挡风玻璃。
一颗狙击弹狙碎了整面玻璃,继而打中驾驶座上的异形,又从他后颈腺体连骨带血的穿透而出。
货车的问题解决,江冶、凌千姿和娄迟三个跑在最前头,争分夺秒往起火的几栋建筑楼方向赶。
“分组行动,优先救人,左洛承建立观察点位!”
江冶快速下达指令,大家训练有素地兵分三路行进。
起火的三栋建筑分别是商场和写字办公楼,里面有不少顾客和工作人员,所幸火势是从中间楼层烧起来的,一楼的出入口暂时还能够进出。
未料等他们一进去,大楼内部的场景竟然比外面更为血腥混乱。
数不清的异形手持枪械和刀具,无差别的暴起杀人,劣质信息素搅动空气里的分子,子弹嗖嗖乱飞,激起鲜血四溅。
无孔不入的刀枪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许多人慌不择路地奔逃,却还是死在了残忍的杀戮之下。
光滑的瓷砖地板躺了一具又一具尸体,血腥气浓郁得令人作呕,场面堪比屠宰场。
蒋炽和凌千姿眼神骤沉,立刻激活信息素,率先击杀第一批暴动的异形后,救下了部分受伤的人员。
另一边单独行动的江冶,面对的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但此次遇上的异形和之前有所区别,江冶杀了一堆又一堆,异形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专门冲着那些逃命的普通人去,哪怕自己会死也势必要换掉一条人命。
摆明了就是想同归于尽。
江冶冷嗤一声,抽过旁边一张桌子撂倒五六个异形,又同时爆了另外几人的腺体,把眼前这批异形逼进一家餐饮店中,唰唰唰扔了四颗手榴弹进去。
浓重的黑烟瞬起,剧烈的气浪横扫开来,整家店铺跟着震了三震。
江冶闪身向后撤,焚乌香信息素带离了三个瘫软在地的路人,耳麦内传来左洛承的呼叫:“三座大楼附近暂未发现其他异形,监察部和警卫队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江冶在呛鼻的血腥气里,闻见了一股极为劣质的朗姆酒香,还伴随着些许臭味,是异形S的信息素。
“附近有异形S,救援任务交给监察部和警卫队,你们去逮人。”
说完这句,江冶起身要走,却被身后一只手拉了下衣摆。
回过头,发现是个刚被他救下的年轻男生。
男生断了半条胳膊,眼泪和鲜血糊了满脸,面部轻微抖动,表情中杂糅着害怕又激动的情绪。
“你、你是S吗......是不是塞壬小队?”
江冶没回答,收回视线往信息素的方向追去,远远听见男孩在背后哭着喊——
“我知道是你们!一定是塞壬小队!谢谢、谢谢你们——”
......
联盟基地,一帮官员堵正首领办公室内,围着郭辉七嘴八舌的讨要说法。
“郭首领,你把警卫队都调出去是什么意思?基地不用管了?”
“我知道您担心公民的安危,可我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上次就是因为基地守卫空虚,才让野罗兰钻了空子,难道你想再重蹈一次覆辙吗?”
“我认为您这个做法欠缺考虑,趁现在还来得及,最好赶紧把警卫队召回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郭辉头疼不已。
“行了行了,你们闹什么?尚上校他们正在往奉都赶,最迟下午就会到,你们连这点时间都等不起?”
有人说:“是我们等不起吗?是时间不等人啊!野罗兰已经进了市区,说不定待会儿就杀到基地里来了。”
“基地里也不是全无防守,留了一部分警卫员站岗。”郭辉说,“更何况还有纪监察长亲自坐镇,他的能力你们难道不清楚?着什么急。”
说曹操曹操到,众人质疑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纪敛则在办公室门口现身。
宣传部长连忙迎了上去,态度比以往好了不是半点,脸上勉强堆起笑容。
“纪监察长,您给我们吃颗定心丸吧,这一次到底有没有把握?基地之前就被人袭击过,还发生了天际大厦那件事,今天要是再......这样吧,咱们打个商量,能不能先让警卫队回来?救援有监察部就够了嘛,政府那边不是还派了特警?哪用得着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纪敛则淡漠的扫了他一眼:“可以,让警卫队回来,换你们这些人去对付异形。”
宣传部长:“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纪敛则将他无视在一边,警告另外那些人:“既然你们贪生怕死,那就早点离开基地,躲自己家里去。”
“回家有什么用?”一个官员脱口而出,“上次那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野罗兰嚣张到直接把人绑走,全部杀死在了天际大厦,难道你想让我们也这样?!”
提起之前那桩惨案,大家回想起上一批官员们凄惨的死状,不由得心急如焚了起来,强烈要求郭辉立即召回警卫队。
郭辉拍了桌子:“你们与其在我这纠缠,不如去好好劝劝周少将!他手里还握着万人军队,肯定比几千人的警卫队作用更大。”
他按动桌上的呼叫铃,让几个警卫员进来,把一众官员们从办公室请了出去。
耳朵恢复清净后,郭辉面向纪敛则:“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野罗兰想毁了奉都市,我不确定能救多少。”纪敛则实话实说,“我过来是想问首领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传讯密钥。”
郭辉神情顿住。
传讯密钥是每个分部联盟联络总部的唯一渠道,主要用于对接总部、申请支援和上报重大事件等等,大部分时候只有联盟首领,才有独一份的保管和使用权限。
“这个东西不可能随便给你。”郭辉说,“我需要一个合理的原因。”
纪敛则缓声说:“为了共和国不被彻底毁掉。”
......
“你确定监察部和警卫队都不在?”
基地医院的病床上,周佑再次向副官确认了一遍。
副官笃定点头:“除了少部分站岗的,其余人都被派出去了。”
少顷,周佑的眼神逐渐变得亢奋起来,仿佛要扬眉吐气一般,脸上出现了一个像高兴又像愤怒的表情。
“好......好!你现在立马去下令,让十五军团从军营赶过来,把基地给我围死了!连只苍蝇都别想放进来,我要让纪敛则死无全尸!”
副官领命而去,病床上的周佑大笑了两句,神色复又阴狠起来:“爸......我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纪敛则,我看你这次还怎么逃得掉!”
病房外隐蔽的拐角处,身穿白大褂的言临站在那,全程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以及周佑的自言自语。
他微皱了下眉头,思忖片刻,快步往电梯方向走,想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纪敛则。
出人意料的是,前一刻跨出医院大楼,后一刻基地警报声突响,紧迫又炸耳的动静传遍了周围每个角落。
“注意!各部门注意!野罗兰异形入侵基地!野罗兰异形入侵基地!”
同一时刻,奉都市区。
岑桑桑立在一座居民楼顶,眺望远处几栋着了火、又被消防队及扑灭的大楼,一张幼态的脸出现了不符年龄的阴戾表情。
在岑先生原本的计划中,此刻的流金大道早该成了一片火海,尸骨堆满大街小巷,全城的人至少死了三分之一,根本不可能是眼前这个虚张声势的场景。
有人出问题了。
她脑海中冷不丁蹦出这句话,心跳频率乱了半拍,陡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慌。
岑桑桑扬起胳膊,猛地往旁边异形脸上扇了一巴掌:“其他人都去哪了?!”
异形被打得脑袋一偏,又赶紧垂首弯腰:“不知道。”
“废物!你们都是没用的垃圾!”
岑桑桑气得大骂,抬腿就往天台门口跑,突然一个人影半路杀出,挡在了她跟前。
娄迟单枪匹马追到这里,满脸的怒意:“娄......岑桑桑!是不是你放的火?!”
看清楚来人是谁,岑桑桑心底厌恶涌上来,清楚对方不受信息素干扰,干脆放弃激活腺体,快步往后退去。
“杀了他!”
一声令下,跟随在身边的异形蜂拥而上。
娄迟当即开火扫射,试图阻拦岑桑桑逃跑。
只可惜寡不敌众,异形们都带了武器,又有着愈合伤口的能力,一时间拖住了他的脚步,掩护岑桑桑钻出了天台。
飞快跑进居民楼道,岑桑桑瞄见电梯恰好升到了这一层楼,停下脚步,打算乘坐电梯离开。
两扇门分开,里面站着明瑞和夏盼两人。
“桑桑,你要去哪?”明瑞问。
“带来的人都不见了,肯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我要去找岑——”
后半句还未说完,岑桑桑倏然住了嘴,潜意识感觉他俩看自己的表情不对劲。
夏盼笑容自如:“桑桑,问你一个问题,难道你真的愿意和岑黎一起死吗?你今年好像才十六岁吧,就这么死心塌地要为他卖命?”
明瑞接过下一句:“现在还有机会,只要你听我们的,保证以后不用这么拼死拼活。”
岑桑桑整个人如坠冰窖,不可置信盯着眼前两人,双腿一步步向后退。
“......是你们干的,你们背叛了岑先生。”
她猛地转身朝楼梯间撒腿狂奔,可还没跑出几步,两股信息素犹如毒蛇,从背后扑上来合力缠住了她。
岑桑桑果断用自己的风铃草回击,甩出了左手拎着的斧头。
斧头砸空,三种信息素互相碰撞,空气里一瞬间聚起了杂乱的气味。
岑桑桑握拳蓄力,风铃草信息素激发出最大潜能,拼命地扑咬撕扯敌人。
奈何她只是一个未成年,纵然再有本事,也敌不过两个成年异形S。
半分钟都没撑住,风铃草全面溃散,明瑞的朗姆酒信息素进行强制共鸣,让岑桑桑陷入了自己制造的幻觉当中。
夏盼释放出的迷迭香信息素,令她产生强烈的眩晕感,跌跌撞撞支撑了会儿,腿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两人迈步上前,看了会儿地上抽搐的女孩,一把枪抵住岑桑桑腺体,一把枪对准她的心脏。
“桑桑,再见,希望下辈子你能做个快乐的小姑娘。”
夏盼平静地说完这句,和明瑞一起扣下了扳机。
砰!砰!
娄迟两枪干掉最后一个异形,擦掉唇边滴落的血迹,步伐踉跄地走进楼梯间。
“岑桑桑!娄欢!你给老子滚出来!”
他边走边喊,原本只是为了发泄,没想到刚走下一层楼,耳边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
娄迟步伐一转,霎时拐进右边的通道,刚好撞见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后,一闪而过的两张人脸。
他猛地扑上前,却没能阻止电梯下行。
那道微弱的呼喊还在继续,娄迟内心挣扎两秒,放弃追击,循着声音找了片刻,在光线昏暗的走廊上发现了岑桑桑的身影。
她歪斜着身体,手脚脱力地躺在冰冷的地面。
身上的碎花裙还是那样鲜艳漂亮,像一株正在盛放的风铃花,面颊血色却在急速褪去,化为裙摆下的鲜血一点点流失殆尽。
她嘴唇一张一翕,不停喃喃念着什么。
娄迟心脏遽然一坠,脑子变得空白,腿脚不受控制跑过去,跪地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娄欢......欢欢!”他惊慌失措喊着妹妹名字,伸手去堵她胸口的血洞,“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岑桑桑进气多出气少,大大的杏眼却黯淡无光,颤抖着手去拽娄迟袖口。
“救......”
娄迟一把握住她的手,眼泪瞬间涌出眼眶,附耳过去:“你说、你说,告诉哥哥,你想说什么?”
猩红血沫哗啦溢出鼻腔和口腔,岑桑桑努力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含混说:“救......救岑黎,救我哥......”
她拼尽全力说出最后一句话,睁着空洞的眼睛,猝然没了呼吸。
娄迟失神半晌,皱着眉扯了下嘴角,突然一巴掌狠狠扇在岑桑桑脸上。
“你连他本名都不知道!你喊他哥?你喊什么哥?!你活该!你自己找死!一心一意想着他,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
下一秒,他又俯身抱住她,双臂勒得死紧,悲恸着哭嚎了起来。
“是哥哥的错,哥哥把你弄丢了......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落到这个结局,对不起!对不起......”
娄欢走丢的时候只有五岁,此后误入了一条不归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到死的时候都没能想起来,自己真正的家人是谁。
娄迟的哭声回荡在狭窄的走廊里,宛如一曲狂风暴雨,久久不能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