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过一场雨,天色却没能明朗,仍旧阴沉地积着乌云,似乎随时都有再落下瓢泼雨滴的可能。
软件连续预报了一周将有降雪,实则每一天都在推翻昨日的测算。
大雪迟迟不来,变成一桩怪事,衬着窗外雾蒙蒙的天色,怎么都叫人觉得不安。
段元祺订了Jungsik的晚餐,汉普顿离那里有些远,两人到达的时候,本就昏暗的天穹更是早早降下暮色,在风里掺上一股雨雪将至的潮湿。
季枝宜跟在段元祺身后走进去,在把大衣交给侍者时意外地发现上面竟沾了些水汽。
他因而本能地往外看了一眼,曼哈顿的夜晚绚丽斑斓,根本没有半分将要下雨的前兆。
“怎么了?”段元祺回过头问。
“没什么。”
季枝宜答得很快,视线却没有跟着收回来。
街道另一头的人群中,一位不算陌生的青年正背着琴包匆匆走过,只多添了一条起球的围巾,身上穿的依然是那件宋凭生日时递给他的外套。
季枝宜的目光追着青年走远,直至对方消失在人潮之后。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如此关心一个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可只要对方一出现,季枝宜就会感到莫名的心慌。
今天餐桌的花瓶里插的是枝白色的马蹄莲,灯光一灭,它就在烛火的辉映下摇曳着染上微幽的暖色。
侍者将前菜撤下去,换上一道和牛,季枝宜在此期间安静地垂眸看着,任由那点光亮在眼中忽明忽灭。
段元祺不在意侍者对菜品的介绍,与其听那点无关紧要的名词,倒不如去捕捉季枝宜全然不可察的呼吸。
也许是烛台的光亮将明暗刻画出了更为醒目的分界,季枝宜本就郁丽的五官愈发显得清冶,飘忽地裹着圈光晕,甚至无端添上了几分圣洁。
段元祺一早被搅乱的心情终于为灯下的美人渐渐平息,他不自觉地将手越过餐桌,停在季枝宜的脸侧,抚着那点微光,甜津津说道:“想送你花。”
“那就送我白色的马蹄莲吧。”
两人吃过晚饭,再出门时街上已经铺起了一层不知是雨还是雪带来的水渍。
季枝宜向夜空中望去,目之所及却还是只有无星也无月的阴翳。
“我去看看附近哪里有花店。”
段元祺一边说着,一边细心替季枝宜将围巾系好。
他在话语间呵出一团白松松的雾气,短暂遮在了季枝宜眼前,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又被寒风吹散了。
季枝宜茫茫然地盯着段元祺看,没有听见对方的话似的,径自朝对方的唇瓣吻了上去。
“喜欢你。”
与其说这是告白,倒不如说这是季枝宜在确认给自己听。
段元祺被这样毫无征兆的主动惊得愣在了原地,一双手迟迟没有从季枝宜的颈间离开,托着那条围巾,什么都回应不出来。
“段元祺,我不是骗你。”
“如果是你先来的话,我一定会只喜欢你。”
季枝宜的喜欢有前缀,却没有能够让段元祺实践的机会。
这句话因此变得浪漫又残酷,为段元祺撒下一地的碎糖粒,心脏的每一次悸动都甜蜜而疼痛,要等许久才能将它们融成黏腻的糖浆。
他或许是委屈,小狗一样皱了皱被寒冷空气冻得发红的鼻尖,稍后才不甘心地回吻,贴到了季枝宜冰凉的脸颊上。
“我去给你买花,你在From Lucie等我。”
这句之后,两人在橱窗外的小灯球下分别,季枝宜坐上Uber,段元祺则沿路向停车的位置走。
街边满是圣诞装饰,两侧高楼外的旗帜在冬夜里猎猎飘扬,季枝宜看着斑斓的光影从窗外淌过,在拥挤的车流间不断映出新的影子。
某一时刻,玻璃窗上真正出现了一小片静止的白色,晶莹地停顿在季枝宜眼中,要过许久才渐渐消融。
预报中的大雪终于来了。
下车时,远处的窗沿上已经些微有雪花积了起来。
季枝宜环视一圈,也有人正同他一样驻足,抬头往夜色中看。
纷扬的雪变成黑暗中繁星似的存在,轻盈地下坠,被风卷着,眼泪一样掉在睫毛上。
季枝宜缓慢地眨了下眼,再往回看,段景卿便猝不及防地闯进了这场雪中。
对方似乎是在追什么人,难得表现得焦急且匆忙。
季枝宜就像餐前望见青年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段景卿在人群中穿梭。
半晌,不知所谓地同样追了上去。
段元祺亲手系好的围巾在一刻不停的追逐中跑散了,夜风夹着雪穿进季枝宜的衣领,带来比先前更为刺骨的凉意。
季枝宜急促地呼吸,纯白的雾气从唇间溢散开来,向身后不住地飘远。
段景卿在一个路口前放慢了脚步,似乎迷茫该向何处行进。
季枝宜便在这时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衣袖,用无法即刻平稳的语调喊道:“先生!”
“枝枝?”
段景卿错愕地回眸,季枝宜染上潮红的脸顿时出现在了劳德代尔堡不曾有过的大雪之中。
“小元呢?”
季枝宜剧烈地喘气,尚且来不及回答这个问题,段景卿便匆忙抹开他的手,说出了下一句。
“我现在有事,你在这里等着好吗?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段景卿甚至分不出注意在说话时看着季枝宜。
他焦急地往街道另一头望,根本察觉不到季枝宜因为奔跑与苦涩而愈发艰难的呼吸。
季枝宜不依不饶地攥回到段景卿的衣袖上,话音却要更久才重新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是在约会吗?”他强行把段景卿的视线抢回来,几乎算是尖刻地质问。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枝枝!”
季枝宜的印象中,段景卿哪怕气急都永远是优雅且冷静的。
但此刻,对方用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并非指正,也不能算作训斥,却偏偏真正让季枝宜退缩了。
那是近似被打搅后的愤懑,将他衬得像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一瞬过后,季枝宜终于主动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怔立着,眼看段景卿犹豫地转过身,彻底消失在了曼哈顿的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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