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枝宜睡不着,躺在段元祺床上想关于宋凭的事。
房间里太黑,视线因而很难长时间聚焦。他漫无目的地在天花板上扫过一圈,最后停在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上,看它亮成幽幽一簇萤火。
思绪渐渐在这样的氛围下往记忆深处发散。
季枝宜无可避免地想起段景卿,继而回想起十七岁的自己。
他那时在曼哈顿的酒店里哭得比宋凭还要混乱,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安慰。
段景卿要等结束公务后才抽空来看他,施舍一点宝贵的时间,用以重复那些他早就听腻的规训。
想到这里,季枝宜莫名感到了一阵苦涩。
他坐起来,下意识地和宋凭一样将指尖抵在了心口,无措地随着呼吸用力戳了两下,好像那是台不听话的机器。
又独自发了会儿呆,见还是没能等来睡意,季枝宜干脆离开房间,去厨房倒一杯水喝。
电影结束之后,季枝宜还没有从这条走廊离开过。
影音室与段元祺的房间相距不远,稍走几步就能打开另一扇门。
季枝宜在经过时往里睨了一瞬,宋凭带来的零食仍摊在地上,被眼泪打乱了似的,连未拆封的包装袋看上去都皱巴巴的。
他有些不忍心回忆宋凭那样委屈的表情,对方要比段元祺更孩子气,纯粹得像是与世界隔着一面明亮通透的薄玻璃。
怀着这样的心情,季枝宜稍显迷茫地从走廊里转了出去。
客厅的灯没有全关,遗漏了一般在临近泳池的方向亮着一盏,将移门照得像正敞开着,清晰地映出了池边的身影。
段景卿半躺在他常坐的那把沙滩椅上,正借着灯火读一本纸质书。
季枝宜几乎就连呼吸都要停滞了,一时间根本分不清这是劳德代尔堡的冬夜,还是四年前短暂的夏天。
他怔怔站在走廊与餐厅的连接处,凝视着玻璃门上自己那张神思飘忽的脸,忘却了文字、发音和语言,在许久之后,无声地绕过了岛台。
书本合上的一霎,季枝宜看清了那是陀翁所著的《白夜》。
或许段景卿只是随手从书架上取出了一本,但在季枝宜眼中却成了一道隐喻。
季枝宜的脚步蓦地被截停,立在与移门仅相隔一臂的距离,再也不敢走上前。
他说不出话,喘不过气,动不了身体。
段景卿仍旧是魔咒,是梦魇,是他没办法按照本心去坦然面对的人。
季枝宜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然厌倦了对方的训诫,可时间刻下的烙印却根本无法即刻洗去,他弄不懂自己到底是在期待还是畏怯段景卿的出现,心脏被牢牢揪紧,摇摇欲坠地悬在了对方的指尖。
灯光将季枝宜的影子送到段景卿的手边。
后者不疾不徐地将书搁到一旁,顺着影子延伸的方向回眸,还是那副温润妥帖的姿态,游刃有余地在脸上挂起一抹笑。
“枝枝。”
季枝宜听不见,但他确定段景卿这么说了。
“过来,枝枝。”
段景卿像呼唤一只被溺爱的宠物一样呼唤季枝宜。
小猫小狗会在听见这样温和的嗓音后巴巴地跑过去,以前的季枝宜也会,还当对方的纵容是永不逾期的。
季枝宜隔着门与段景卿对视,似是反抗,细究又看不出丝毫悖逆。
他只是麻木空洞地站在原地,穿着从段元祺的衣帽间里翻出的不合身的睡衣,认命般等待着段景卿的又一次教诫。
“枝枝,过来。”
段景卿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依旧平静且温和,似乎笃定季枝宜不会拒绝。
季枝宜看他英锐的眉眼在月色下落出一片虚影,柔柔盖在鼻梁边,将轮廓刻得愈发典雅深邃。
这一瞬的段景卿又让季枝宜无法同段元祺联系在一起。仿佛回到了在段家老宅见到对方的第一面,只要‘小少爷’一声轻唤,季枝宜就愿意宠物一样跑过去。
季枝宜想,大抵段景卿确实会读心。
他推开门,步伐僵硬地走向池边,段景卿好整以暇地坐在那把沙滩椅上,挨着砖红色的靠枕,仰起头一错不错地捉他的目光。
段景卿在季枝宜站定后笑着伸出了手,邀约似的摊开手掌,等待季枝宜主动将指尖搭上去。
“我向你道歉。”段景卿说,“那天吓到你了,是不是?”
季枝宜其实没有刻意选在这句后把手递给段景卿,但这个动作巧合地发生了,就卡在对方的话音结束的一秒。
他缓慢地垂眸,看着段景卿将自己的手握紧,裹进干燥的掌心,经由皮肤传递体温。
季枝宜以为段景卿会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将他带进怀里,他并不期待,却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
段景卿稍显意外地在季枝宜腰间扶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搁回到了躺椅边上。
“枝枝会原谅我吗?”
季枝宜的心跳乱了,呼吸也是乱的。段景卿调情似的与他道歉,肢体倒全然相反地远离,省去触碰,残余先前幻觉一样的温度。
季枝宜不想接受道歉,甚至想要指责段景卿作弄自己。
可‘作弄’这样俏皮的词汇更像是段元祺才会玩的把戏。段景卿永远斯文得体,哪怕害季枝宜伤心,好像也显得不以为意。
“原谅哪件事呢?”
季枝宜站在池边,夜风一起,段景卿身上那股葡萄藤的香气便与冬夜中凉丝丝的水汽交织,变得像壁炉边一盏开始融化的苦味冰淇淋。
季枝宜没敢仔细去嗅,那已经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做的事了。
半年前的段景卿或许还有闲心引他不知后果地沉溺,但时间到了现在,就连季枝宜自己都知道及时脱身才是正确的选择。
“先生是觉得让我难过的就只有那么一句话吗?”
“抱歉,枝枝。”
段景卿的道歉实际并未给出任何回应,同样的话换掉语境又可以用到不同的事物上。
他认真地敷衍,专注地与季枝宜对视,笑却不达眼底,漠然地浮在皮囊之上。
如今的季枝宜不好说什么任性的话,段景卿从他十五岁起便为他提供了优于旁人的生活条件。同龄人的梦寐以求,不过是他的唾手可得。他习惯性地高估自己,以为爱也一样,他想要,段景卿便拱手奉上。
直到十八岁的前夜,季枝宜都还可以将一切都当作对方无底线的宠溺。
可是季枝宜亲手将它搞砸了,将它变得更像一种交易,变成爱欲与物质的交换。
“枝枝有想要的东西吗?送给你作为赔礼好不好?”
段景卿好脾气地哄他,不轻不重地重新牵住了他的手。
很难讲那语调是在哄情人还是哄孩子,但季枝宜觉得段景卿是没有必要向他道歉的。
金主是不需要向贪心的玩物道歉的。
何况段景卿早就付过‘嫖资’,甚至还慷慨地添上过爱。
“我不要你道歉。”季枝宜蹙起眉,悒悒将手收了回来,“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
十五岁的季枝宜是个笨蛋,段景卿都不需要骗他,光是温柔就足够他主动将记忆修饰完美。
正因此,彼时的季枝宜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为何无端拥有了这样的机遇。
他只当是自己好运,当成命运的一次垂青,全然不曾怀疑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无故的善意。
“因为枝枝很乖,是最合适的人选。”
段景卿又开始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好像始终将季枝宜当成十五岁时那个怯生生站在段家客厅里的小孩,以为随便编上几句漂亮话,对方就愿意继续保持乖驯顺从的模样。
“那念诗的人又是谁呢?是那天你急着要去追的人吗?”
这夜月色极好,月光缀在池上,铺满水面,风一推便跟着波纹轻慢地摇晃。
光影婆娑从池水投入段景卿眼中,他大概不知道,就连他为季枝宜的追问感到失策那一秒的怔然都被映得澈底澄清。
他试图转移话题,越过对方不体面的纠缠,季枝宜的诘问却更快,毫不遮掩便说了出来。
“松香也是要送给那个人的吗?如果我说我也要呢?先生会把要送给他的礼物给我吗?”
“枝枝……”
季枝宜哄人的口吻完全是从段景卿身上学来的。
对方在回避时怎样念他的名字,他就分毫不改地套用到‘小元’两个字上。
季枝宜穿白色的衬衣,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清瘦漂亮的手腕。
段景卿半是讨好地将它们圈住了,掌心抵着腕骨,稍稍施力,到底将对方像几年前那样揽进了自己怀里。
“你太粘人了,枝枝。这半年里你都做了些什么?”
段景卿的语气不算严肃,手上的动作却强势,扣着季枝宜的腰肢,用另一只手托住耳根,扳过那张脸,拒绝所有逃避的可能。
“我……”
“你们实验室在验证转座子基因序列的可塑性,对吗?”
“嗯……”
“你觉得凭什么他们要带这个项目去你们学校呢?”
季枝宜就读的学校排名不高,实验室往往也得不到足够的经费。这学期教授带来的新项目就像是为了他的博士申请专门安排的变动,要是没有此刻段景卿的反问,季枝宜都要以为是自己一向的运气。
“之前你不想去波士顿,我能够理解,也承认是我的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我不愿意为你的任性兜底了呢?还要像今天一样问我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吗?”
段景卿顾左右而言他,巧妙地利用话术绕开了季枝宜的追问。
他将自己端得像个正关心孩子的家长,指责季枝宜犯了错,拿前程去换一点虚无缥缈的爱。
这些内容显然达到了段景卿想要的效果,季枝宜逐渐沉默,放弃了对未知答案的执著,转而垂下视线,仓惶地躲开了那双他一直想要见到的眼睛。
季枝宜揪着段景卿的衣摆发愣,半个字都没法反驳。
他并非无所事事等着再天降一次好运,可也确实如对方所说,始终毫无意义地沉浸在过往的美梦中。
“可是为什么呢……”季枝宜迟迟地轻喃,“我还以为你也产生过和我对等的……感情。”
季枝宜的话音太轻,低迷到仿佛不像是说给段景卿听。
段景卿大概不想继续这样无意义的拉扯,故而没有回答,仅仅用指腹抚了抚季枝宜根本掉不出眼泪的眼梢。
他温柔且细致地慢慢松开揽着对方的手臂,将季枝宜推远到合适的距离,好像再也不会这样亲昵,许久才让掌心离开了那件空荡荡的衬衣。
段景卿好耐心地用目光一寸寸描过季枝宜,跟着锁骨上那颗小痣划过领间,在触及莫比乌斯环的一瞬逃不开地留下了苦涩。
他用自己的方式抗拒,倦怠地站起身,将晚安两个字说得闲适从容。
季枝宜只能木然看着他走回客厅,重新隔出一面玻璃,近得触手可及,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心脏极度私密地战栗,颤抖着滋生出森然的沉痛,可或许是将眼泪全都借给了宋凭,季枝宜到最后也还是没能哭出来。
他像走丢的孩子一样站在池边,等到风都安静,这才茫茫然地回神,看向被段景卿留在桌上的书本。
季枝宜走上前,翻到了由书签指引的一页。
段景卿身上温厚的香味仿佛还夹在书页里,模糊地弥漫开来,好像文字一样,具象地涌向了季枝宜。
——整整一分钟的狂喜啊,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注1)
注1:引用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白夜》(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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