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安慢慢直起上半身,看向叶昀的腰。
叶昀却在这时候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对方的腿,准确地说,是对方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垂下去的裤管。
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停着一辆轮椅。
而当叶昀的目光移到对方的脸上,银发黑瞳,冷硬又漂亮的长相,眉眼间有久经战阵留下的锋利痕迹,即使跪着,那股气势也收不干净。
他霎时间想起“梦”中的场景,那个“梦”里的上将,战功赫赫,S级,战场失利失去双腿,失去骨翼,从云端跌落尘埃。
然后被一个C级的雄虫申请匹配,那个雄虫,也叫叶昀。
他有点迟疑地开口:“……泽安上将?”
“雄主,我已经不是上将了,”泽安又微微垂头,“现在是您的雌侍泽安,昨晚的事请您责罚。”
叶昀盯着面前的所谓“泽安”,内心一片凌乱......
叶昀想:这算什么?
就算是下辈子,怎么不从投胎开始?怎么还带不喝孟婆汤的?
只听说过半路出家的,没听说过半路换芯子的啊?
还一睁眼就送个雌侍老婆?
......
叶昀让泽安去休息休息,他大概跪了一晚,看起来面色太过苍白。
他则瘫在沙发上,回忆原主的记忆,终于算是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他是穿到了所谓的“虫族”社会。
这里雄虫稀少而地位尊贵,按照精神力等级,分为S、A、B、C、D、E六级。
E级几乎没有,属于理论存在,D级也很少。
原主是C级,相当于倒数第二等。
叶昀想:懂了,就是比末世的普通人好那么一点点。
不高不低,刚好够活。
但也刚好够被欺负。
原主的记忆里,有太多被高等雄虫欺辱的画面,基于对高等虫的怨恨,他申请了前S级上将作为自己的雌侍,也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而匹配成功后,原主太兴奋,喝了太多酒,把自己喝死了,自己才能穿过来。
不过……
叶昀看着窗外的晴好天光,一时间愣住了。
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换了个世界,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到了他面前。
这算梦想成真么?
叶昀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思考太多。
世事无常,凡人机关算尽,抵不过命运轻描一笔。
自己是,原主是,那位上将也是。
那就能晒太阳的时候,就晒一会儿太阳,其他的,无所谓。
泽安整理好自己出来的时候,叶昀正倚在门前看着什么:“雄主,我已经整理好了。”
泽安庆幸自己昨天已经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否则可能面临雄虫的惩罚了。
叶昀回头,哦对,他又想起来,这位前上将现在法律意义上已经是自己的伴侣。
自己单身这么多年,一时间有了伴侣,还怪突然的……
泽安一头银色短发,很漂亮,是那种冷浸浸的光泽,像月亮碎在了水面上。
眉眼是军人才有的锋利,眉骨高,眼窝深,瞳孔黑色,鼻梁挺直,五官深邃而英气,冷硬却又漂亮。
再往下,颈间戴着一只颈环,银灰色的金属,细窄一圈,贴着喉结下方。
叶昀看了两眼,没认出来是什么材质,心想:虫族时尚单品?还挺好看的。
轮椅是墨色的金属框架,流线型设计,看得出工艺精良,膝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下面空落落的。
手交叠在毯子上,指节修长,骨形优美,应该是很适合握枪的手,如今手背上有几道浅白色的旧伤疤,一直延伸到袖口里,不知道还有多少。
叶昀看了他很久,久到他都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太久了,才慢吞吞开口:“……泽安?”
轮椅上的虫微微俯身,弯腰,低头:“罪雌身体残缺,行跪礼并不美观,请您恕罪。”
“不用跪。”
叶昀又看向天空,声音懒洋洋的,从对面飘过来,“也不用鞠躬,你做上将的时候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
泽安的动作顿住了,低声开口:“……是,雄主。”
叶昀沉浸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有花,有草,还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叶子是淡淡的青色,在风里轻轻晃。
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
不是末世那种惨白的、带毒的、烤得人发疯的光。
是真的阳光,暖的,软的,像水一样淌在石板地面上,又从石板漫到草叶上,漫到花瓣上,漫到他脚背上。
叶昀仰起头,天空不是灰色的。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颜色,有一点点青,有一点点蓝,像洗过很多遍的旧棉布,被风吹得干干净净,晾在那里。
真好看啊,他想。
大好时光,就适合无所事事,消磨度日。
他忽然想起原主的记忆里,那些雄虫每天在干什么——吃喝玩乐,逗雌虫,互相攀比。
雄保会养着他们,雌虫伺候他们,什么都不用干,什么都有。
叶昀站在阳光下,慢慢勾起嘴角。
懂了。
这地方,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正陶醉着畅享美好未来,忽然来了不速之客。
一个鼻孔朝天,长相有碍观瞻的东西满脸嫌恶着踹开门进来。
对方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被满脸的横肉挤成两条缝,皮肤是不健康的灰黄色,上面还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印子,像被霰弹打过又随便填了填的靶子——
叶昀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受到了污染,然后他默默移开视线,低头看向轮椅上的泽安,银色的短发,冷硬的轮廓,阳光下泛着浅光的睫毛。
还是这位好看啊,适合洗洗眼睛。
这个不速之客一进门就开始大放厥词,声音又尖又高,恨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看看曾经的军部上将吧,啧 ”他嗤笑一声,环顾四周破旧的小院,满脸嫌弃,
“我还以为你选了个什么光明的前途,结果呢?”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石板,“就住这种贫虫窟?”
又踢了踢旁边的盆栽:“吃低等星兽都不吃的东西?”
叶昀低头看着泽安,懒懒地问:“你的仇家?”
泽安摇头说:“不是,我不认识他。”
内心却在奇怪,一只陌生雄虫擅自到自己家里挑衅,另一个这么平静的吗?
“哦。”叶昀点点头,“那就是来找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