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昀独自开着飞行器在城市里乱逛。
系统没什么用处,叽叽喳喳地听着还心烦,于是叶昀就让系统退下了,自己继续漫无目的。
门在合上的那一声,像一把钝刀,从泽安心口拉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泽安缓过情绪,他撑起地面,慢慢直起身体。
“长官——”
“雄主单独出去太危险了。”泽安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就要往外面走。
维德了然:“长官,您这样开不了,我来。”
泽安没有拒绝,他这种情况确实不适合开飞行器。
很快,他坐进副驾驶,维德发动飞行器,引擎低鸣。
泽安的目光穿过舷窗,落在院门口,不知在想什么。
维德把飞行器升空,沿着街道往前开,那也是叶昀行驶的方向。
泽安内心思绪纷飞,自己主动将雄主推了出去,而他也当然知道,雄主从来都不希望有另外的虫介入他们。
并且罕见的,不同于很多雄虫只是嘴上说说,雄主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换做其他的虫,应该都是感激涕零,无比庆幸和幸福吧,但是到了自己这里,竟然还如此不识好歹,雄主一定非常失望了,雄主可能不会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很冷静,以为自己很理智,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现在雄主真的走了,他才发现自己,做了再多的心里建设,也还是在害怕……
叶昀随意逛着,看到面前有个公园,看起来很热闹,还有些幼崽在那里奔跑玩耍。
叶昀于是把飞行器停在一座公园旁边,自己慢吞吞地走进去。
公园不大,但很温馨,暖黄的灯光不太亮,刚好能看清路,有很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虫,谈论着各自的生活。
空气里有植物的清苦气息,混着泥土的潮味。
路边立着几块警示牌,写着“请勿触摸”“珍贵植物,违者罚款”,字印得很大,感叹号加粗加红。
看来这些植物很贵,专门有虫打理。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前面有一群小虫崽在玩过家家,五六岁的样子,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个球。
其中一个扮演雄虫,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举着几根树枝,下巴抬得老高,声音奶声奶气但气势很足,但吐出的话却令叶昀不适。
“你!我的雌侍,跪下!”
对面的小雌虫立刻跪下去,膝盖磕在石板路上,响了一声。
旁边几个小雌虫也跟着跪,排成一排,头低着,姿态竟然已经显得标准。
扮演雄虫的那个举起树枝,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咻”的一声。
“声音不够响!重来!”
“雄主日安!”跪着的几个齐声喊,声音尖利。
扮演雄虫的那个满意地点点头,从石头上跳下来,用树枝挨个打到他们的头,那力道并不轻。
“乖,赏你们的。”
旁边站着几个成年雌虫,有的抱着手臂,有的端着水杯,他们笑着,目光中竟满是骄傲。
叶昀看到,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小雌虫,他们膝盖还红着,但脸上却没有委屈,甚至带着被夸奖之后自豪的灿烂的笑。
场面很温馨,叶昀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没有虫觉得不对,这是他们的日常,是他们的世界,是他们从出生起就被灌输的、刻进骨头里的、从不怀疑的东西。
泽安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长大的,他被教育要跪,要低头,要把雄虫当成全世界。
社会环境在压迫他,训诫在摧残他,世界的认知在修剪他的枝桠,所有的一切,塑造成了现在的泽安。
叶昀在长椅上坐下,他抬头看天,天上挂着几颗星星在闪烁。
他想起泽安说“我会帮雄主挑选足够合适的雌虫”。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现在还在疼。
但他忽然想,泽安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泽安或者觉得,那是他该做的吗……
与这个社会不同的不是泽安,是自己,而自己却理所应当地要求泽安做出完全有悖于他自身成长环境的行为,生长出完全不同的根系。
这种想法,难道不是很傲慢吗?
不远处,一辆飞行器停在暗处,是泽安他们追上来了。
泽安透过舷窗看着长椅上那道身影,他看不清雄主的表情,担心雄主还在生气。
维德偏头看了他一眼:“长官,您不过去?”
泽安用力之下,指节青白:“雄主看到我,会不开心。”
维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窗外的叶昀阁下,又看了看泽安苍白的侧脸,叹了口气。
爱情啊,沾染不得……
叶昀出神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泽安像个躲在阴暗处的大蘑菇,默默地隐藏自己,远远的看着雄主,却不自觉露出渴求的眼神。
以后可能就只能这样陪伴着雄主了吧,一想到这里,他心脏就揪得发疼。
那些美好的时光,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腕突然被什么拽了一下。
?
他低头,却看见一根半透明的精神丝缠在腕骨上,另一端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精神丝??
雄主??
泽安猛地抬头,雄主还坐在长椅上仰头看天,好像没有特意做什么的样子……
维德也看见了那根精神丝,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推了推泽安的肩膀。
“长官!快去啊!”
泽安推开门,脚步比意识快,全力往雄主的身边跑。
而等到快到雄主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却又慢下来,露出踟蹰和忐忑……
叶昀转头看向泽安,昏暗之中,泽安不确定雄主的眼神是不是还那样冰冷,他不敢动作。
叶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已经平静:“先坐,泽安。”
泽安踌躇了一下,走过去,忐忑地坐下了。
“我们认真聊一聊吧。”
泽安却觉得这种情形,分明预示着某种不好的结果。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假肢上那截露出来的金属关节……
热闹的公园已经渐渐趋于安静,小虫崽们被各自的雌父领回家,过家家的树枝断在地上。
长椅旁边的路灯还亮着,光晕昏黄,把座椅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良久的沉默萦绕在他们之间。
叶昀看着昏黄的灯光,思绪却纷乱。
虽然他内心已经明白泽安所有的行为都是由于环境所致,但是如果懂得了道理就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话,这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恨嗔痴,爱别离了。
所以,即便他深刻的知道,泽安和自己的问题所在,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就在这越来越煎熬的时间流逝中,泽安越发觉得没有了希望,雄主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这么沉默的时候,他越发恐慌......
最后还是泽安难以忍受这样的煎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雄主....”
叶昀望过来,静静地看着泽安,他清晰地看到了泽安的忐忑和惊慌。
叶昀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忍不住地心疼,可是......
"......泽安" 叶昀听见自己说。
叶昀没想到,仅这声呼唤,就让泽安眼圈中盈起了水汽。
泽安用他那双润润的黑色眼睛,顶着一头凌乱的银发,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找不到家的猫咪,仿佛已经承受不住似地望着自己。
叶昀的心骤然软了下来,一时间没了办法,他伸手轻轻将泽安揽进自己的怀里。
泽安的额头抵上叶昀的肩窝,银发蹭着他的下巴,叶昀的手掌落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泽安声音哑哑的轻轻唤:“雄主,对不起......”
叶昀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慢慢梳着那些凌乱的发丝:“以后不要这样了。”
他没有给泽安反驳的机会,继续接着说:“我说过,你是我的雌君,以后也一直都是,我不会容许旁的虫插入我们之间。”
泽安的身体轻轻颤,叶昀的手掌还贴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压抑的震颤。
他继续说,语气放轻了一点:
“你也一样,泽安,如果你喜欢上了别的虫,需要告诉我,我不会阻拦你——”
泽安猛地摇头:“不……”
叶昀的手指从他发间滑到后颈,轻轻按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泽安,先听我说。”泽安于是安静下来,呼吸打在叶昀颈侧。
叶昀接着说,夜风中,声音显得格外温柔:“我当然知道泽安不会喜欢上别的虫,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叶昀故作玩笑,想要气氛轻松一些。
“只是,我想要泽安知道,泽安从来都是自由的,你的意志可以让你走向任何一条道路,即便我是你的雄主,不会也不能阻拦你。”
“同样,泽安。”
叶昀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凝视着他斑驳的脸颊,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
“我的意志也是自由的,你不能擅自把你觉得好的东西给我,不管那是好还是坏,只要我不认同,那就是不可以的。”
泽安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对你的所有要求,也会以同样的标准要求我自己,我们之间相处的所有规则,对彼此有着相同的约束力。”
“可以做到吗?泽安?” 叶昀就这样沉沉地注视着泽安,等着他的回答。
泽安的目光漾起水光,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角接连不断往下坠。
他不断地点着头,声音断断续续:“可以...可以..”
叶昀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珍视:“没事了没事了……”
泽安即便是隔着泪水,也清楚地看到了雄主眼中流露出来的心疼。
他再也控制不住崩溃的情绪,霍然扑到雄主的怀里,将脸埋进他颈窝,泣音不断溢出。
他没想到雄主能为他做到这个程度,他以为雄主会生气很久,以为雄主不要他了……
雄主这样包容的,热烈的爱意,几乎要将自己溺毙......
他的泪水把叶昀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叶昀也没想到,泽安竟然会伤心至此。
在外严肃冷酷,作风冷冽的军雌,竟然在自己怀里泪水涟涟。
他搂紧泽安,轻轻安抚,下巴轻轻蹭着泽安的头发。
远处的飞行器里,维德趴在方向盘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在军部训话时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的泽安上将吗?
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断了胳膊也不吭一声的泽安吗?
他此刻竟趴在雄主肩上,哭得像个小崽子。
“啧啧。”维德摇了摇头,掏出光脑,对准窗外,按下拍摄键。
维德边拍边嘟囔:“黑历史啊黑历史,长官的黑历史可不好找,这可得珍藏。”
他看了一眼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看来这里不需要自己做电灯泡了。
他默默发动飞行器,悄悄离开,也不知道他怎么开的,生生将飞行器开出鬼鬼祟祟的感觉......
长椅上,泽安的情绪终于平复,哭声渐渐停了。
他直起身,低垂着湿漉漉的眼睫,不敢看叶昀的眼睛。
他在雄主心里的形象,那个沉稳的、可靠的、波澜不惊的雌君形象,今晚终于彻底崩塌了。
叶昀却觉得这样的泽安可怜又可爱,他低下头,歪着脑袋,自下而上看向泽安的眼睛。
他的嘴角微弯,眼底泄露出调侃的笑意。
泽安耳尖通红,视线躲闪:“雄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叶昀见他那副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样子,没有再逗他。
他等泽安的呼吸平缓下来,才开口,语气故作好奇。
“泽安怎么会突然想到帮我挑选雌虫呢?”
“是维德给你建议了吗?”
泽安急忙摇头否认:“不是,维德没有,是我自己……”
“嗯?那是为什么?”叶昀的语气还是很温柔,似乎已经不为此生气了。
泽安见状,也就不再惊惧,轻声开口:“因为我……无法保护好您……”
叶昀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想到的:“保护好我?”
泽安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假肢上:
“上次杀手刺杀……当时的情况那么危险,我就没有保护好您,如果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