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抱着幼崽的样子,我已经看习惯了。
从诺兰星回来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大半个月,我把他和幼崽一起接进了我在中央星的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之前我住的时候觉得空荡荡的,现在塞了两个虫,再加上那些医疗设备和叶昀阁下送来的营养品,忽然就变得满满当当的了。
科恩大多数时候就坐在客厅靠窗的那张沙发上,怀里抱着幼崽,轻轻摇晃,嘴里哼着听不懂的调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我时常感觉安宁祥和。
他安静的时候,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但我知道,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
他身上现在还有很多伤口,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坏了他的自愈力,只能慢慢依靠药物痊愈。
但即使身上能痊愈,心理上的伤口又怎么能痊愈呢。
我时常感叹,命运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
小时候被养父虐待,好不容易走出来了,结果又陷入更深的漩涡,从身体到精神,一次次被打碎。
我很难想象科恩究竟在那个罪恶的地方遭受了多么恐怖的事情,光是看着军事法庭中那些描述,就已经另虫畏惧了......
我有时候看着这样的他,觉得这样也很好,忘记了那些事情,也忘记了那些痛苦。
现在科恩已经很熟悉我的存在了,有时候我端着奶粉过去,他也会直接伸手接过去,眼神也不再那么警惕了。
叶昀阁下来看过他几次,用精神丝给他做了精神海疏导,能稍微缓解一下他的精神海的疼痛,他同时也在服用神经类的控制药物。
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阁下和医生也都说不准。
我说,慢慢来就行。
还有那只幼崽。
我偷偷做了亲子鉴定,我没猜错,确实是科恩的。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在科恩被反复推向崩溃的边缘的时候,在遭受那些剧烈的痛苦的时候,他还孕育了一个生命。
他遗忘了一切,甚至遗忘了自己是谁,却还在本能地呵护这个幼崽。
而幼崽偏偏也认得他,哭闹的时候,靠近科恩就不哭也不闹了,仿佛本能地知道那就是他的雌父。
老雌虫索克斯那边我联系过了。
他拒绝了搬来中央星的提议,他更习惯诺兰星。
说诺兰星现在也已经开始大力整治,厂区那边已经被彻底查封,街上多了很多巡逻的治安队,空气都比以前干净了。
我说那行吧,反正星币我还在分期付给你。
他在通讯那头难得笑骂了我一句,说星币不用了,让我以后多寄点中央星的好东西过去就行,别是那些花里胡哨没用的玩意儿。
我说好。
挂了通讯之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客厅的方向。
科恩正低着头,笑意浅浅,用指尖轻轻碰幼崽的脸颊,幼崽在睡梦中抓住他的手指,摇摇晃晃。
他也只有面对自己幼崽的时候,会偶尔笑一下。
我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切菜,胡萝卜切到一半,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含混的、软糯的声音。
"卡……卡……"
菜刀在砧板上顿住了。
我倏地转过头。
客厅里,幼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科恩怀里,两只小短手往前伸着,朝着我的方向用力够。
那胖乎乎的小脸上,嘴巴一开一合,又发出了一声:
"卡……卡卡……"
我愣住了。
幼崽叫的是我,他在学我的名字,虽然只有两个音节,但那就是在叫我。
而科恩,他顺着幼崽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两张相似的脸,在同一道光里,同时望向我。
我手里的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了台面上。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蹲在沙发前面,伸出手,把科恩和幼崽一起抱住了。
科恩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推开。
幼崽被夹在我们中间,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在我下巴上拍了两下,又去拍科恩的胸口。
窗外,阳光正好。
我把一大一小两个虫拢在怀里,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但是......有点温暖...
"卡……卡卡……"
我笑了一下:"哎,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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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瑟斯坐在军事法庭旁听席,认真看着,记着浑身枷锁,全身狼狈的卡古拉,他深绿色的眼睛浑浊而涣散,昔日那股让整个帝国侧目的威压已经荡然无存。
终于,渐渐替换掉记忆里那个恐怖的形象。
斐瑟斯看着看着,视线渐渐恍惚。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埃尔维斯,自己不是正常的雄虫。
他是在那个虫体实验基地长大的。
有记忆起,周围就都是惨白色的墙壁、灯管和桌椅,还有那种消毒水混着金属锈蚀的气味。
在所有的雄虫当中,他也最不受管理员喜欢的那个。
他总是达不成管理员的"目标",他总是被惩罚,他总是在痛苦,在嚎叫。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终于要死了,但每一次他都在第二天重新睁开眼,面对下一轮循环。
后来,他也记不清具体节点了,另一个"他"出现了。
他不知道那个"他"是怎么来的,总之,有那么一个"他",开始替他承受那些东西。
他没有另一个自己的那些记忆,但是对方好像有自己的记忆。
他听见管理员们在谈论另一个"他",说那个"他"非常听话、非常配合、对一切痛苦坦然接受,非常好用。
斐瑟斯窃喜,以为苦难终于有了尽头。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次常规的实验周期结束之后,另一个"他"因为承受过度而昏迷了,管理员没有防备,或许也是因为不在乎。
他清楚地听到管理员们说:"这批材料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明天处理掉吧。"
"嗯。"
他们讨论自己的死亡就像在讨论吃什么味道的营养液一样平静。
斐瑟斯就这样得知自己的死期,却竟然陷入诡异的平静之中。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在管理员动手之前就让自己的整个身体提前进入了假死状态,于是逃过了一劫。
他被扔进了垃圾堆。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药水和旧棉布的气味。
一个年龄很大的雌虫蹲在旁边,正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什么污渍,看到他睁眼,表情却没有意外,只是从旁边拿了一管营养液递过来。
"醒了就喝点。"
斐瑟斯接过来喝掉,饥饿让他顾不得许多。
后来他了解到,那是个附近的收尸虫,或许他把自己当成尸体收回来了吧。
再后来,那个虫给了自己一张船票,说雄虫可以去别的星球,会生活得更好。
然后那个虫又将自己送上飞船,自己就来到了中央星。
之后,他遇见了埃尔维斯。
再后来,他就成了埃尔维斯的雄主。
至今,埃尔维斯也只知道自己似乎有两种性格,他知道埃尔维斯经常因为自己的混乱而混乱。
斐瑟斯想,埃尔维斯永远不会知道真相的,那些记忆会被永久地埋葬。
军事法庭宣判结束。
"雄主,走吧。"埃尔维斯轻声问。
斐瑟斯点了点头。
"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