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秦陌在这里站了多久, 也不知道秦队到底听到多少，只是, 此刻见到他，几个新人都无比惭愧地垂下头去。肖寒的那句话, 让他们在秦陌的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在秦陌替他们考虑的时候, 他们还私下抱怨秦陌冷酷无情、决定仓促, 他们真的配不上这个男人的关心和爱护。
男人脸上的表情依旧跟往常一样平静无波, 目光扫过四人的脸，淡淡问道：“对你们接下来的安排，肖寒都说了？”
林槿哽咽着道：“都说了，谢谢秦队替我们着想……”
薛小元也说：“我明天就去卓队长那边报到, 谢谢秦队帮我们争取到下个赛季替补出场的机会……”
严洲不太会说话，只红着眼睛道：“谢谢队长。”
“不谢。”秦陌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我只是把机会给了你们, 至于能不能出头，关键还要靠自己。你们去吧。”
“秦队再见。”三人都朝他鞠了个躬，这才转身离开。
唯独许思哲的安排肖寒没有提，许思哲苍白着脸问道：“队长, 我呢？”
“许思哲。”秦陌看着面前的少年, 平静地说，“你跟严洲完全相反, 严洲是性格软弱、自信不足，需要尽快出道，赢几场比赛来提升信心。你是自信过头, 甚至有些自负，我建议卓航让你在训练营再待个半年，好好磨一磨你身上的锐气，等你在他手下输够一百次，能心平气和不再焦躁的时候，再考虑正式出道。”
“……”在训练营继续待个半年吗？许思哲凉凉地说，“谢谢秦队。”
看着少年离开时僵硬的背影，秦陌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事实上，在龙吟这批新人当中，许思哲是天赋最高的一个，却也是性格方面毛病最大的一个。秦陌的良苦用心他或许还不能明白，但秦陌已经尽力了，这个少年到底会变成一流选手，还是被傲慢冲昏头脑从此越走越偏，关键还要看他自己的悟性。
***
肖寒收好u盘走出会议室时，眼角余光正好看见走廊拐角处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人穿着雪白干净的衬衣，背影清隽挺拔。
——是秦陌？他怎么会在这里？
肖寒快步追了上去，结果走过拐角时秦陌已经不见了。肖寒走进最近的训练室，问：“你们刚才看见秦队了吗？”
薛小元说：“我们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他正好在外面。”
林瑾补充道：“秦队好像去了老板办公室。”
肖寒微微皱了皱眉，小陌去找刘川，难道是知道了被投诉的事？想到这里，他立刻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内，刘川正在处理邮件，见到敲门进来的青年，不由十分意外。秦陌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来意，刘川让他坐在对面，主动给他倒了杯水，问道：“你突然来找我，是为什么事？”
秦陌直说道：“训练营的新人，是不是跟您提了一些对我不太好的看法？”
刘川惊讶：“怎么会这么问？”
“肖寒今天从您办公室出去之后非常生气，把几个新人叫过去狠狠地骂了一顿，我刚才在会议室外面听到他在教训新人。”秦陌顿了顿，说，“他提到‘秦队冷酷无情、处事不公’之类的话，我想，应该是有新人跟您投诉我，才把肖寒气成这样吧？”
“……”面前的这个人真是冰雪聪明，居然能立刻推理出肖寒生气的原因，而且，他对肖寒确实非常了解，肖寒平时少言寡语不太关注新人们的情况，若不是被激怒，也不至于把新人们叫过去狠狠地骂一顿。
“你猜得没错。”刘川也不想编谎话隐瞒，直说道，“的确有人投诉你处事不公，但我相信你不是这种人，所以叫肖寒过来了解了一下情况。”
“谢谢老板的信任。”秦陌认真地说，“抱歉，我来龙吟之后，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吧。”
“哎，别这么客气，你确实跟龙吟的历任队长风格不太一样，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刘川微笑着道，“说起来，龙吟当年建队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困难，只是后来俱乐部发展得越来越顺利，加上这几年成绩一直不错，新人们的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没经历过什么风浪，就像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稍微不顺心就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心脏太脆弱。肖寒治治他们也是对的，这种玻璃心选手不可能带到赛场去给队伍拖后腿。”
“嗯。”秦陌赞同地点了点头，电竞选手出身的老板更能理解管理队伍的难处，刘川的豁达，确实让秦陌非常欣赏，“我今天来，主要是跟您解释一下，我对他们所有人都一视同仁。训练营的新人们水平其实都不错，只是，战队有人数限制，我跟肖寒目前已经确定了战术核心，有一些新人的风格跟战队不太合适。”
“这我明白。”刘川理解地道，“肖寒也跟我说了，召唤师只能留一个，严洲和许思哲被刷下去是他们自己不争气。训练营那几个，你最后选上谁了？”
“我已经决定签下裴羽、贺北光、李牧然这三个选手，其他新人的去向我也跟卓航那边沟通过。林瑾、薛小元和严洲以后就跟着卓航训练，下个赛季以替补选手的身份出道打比赛。许思哲还要在训练营磨砺一段时间，只是，他会不会服从安排我也不太确定。”
“真是有心了，我替新人们谢谢你。”刘川没想到，秦陌除了选自己的队员之外，把其他人也都安排好了。
面前的青年看上去很冷淡，其实内心很柔软。只是，这个人的好，很多人并不懂。
历经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和大度，已经让他具备了不畏惧任何困难的坚定和自信——新人的投诉算什么？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在他眼里，这群新人就像是幼稚园的小朋友，想法跟他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你的战队人齐了吗？”刘川好奇地问道。
“还剩两个名额，我打算至少挖一个大神过来镇镇场面，有进度再跟您汇报吧。”
“好。”刘川顿了顿，转移话题道，“我听肖寒说，你老家在西安？”
“是的，祖籍在西安。”
“那你认识秦夜吗？”见青年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刘川解释道，“秦夜是我的一个朋友，老家也在西安，他以前当职业选手的时候，因为性格比较冷淡，很少跟人解释自己的想法，不少队员对他的误会很深，闹得不太愉快……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像他。”
“秦家在我父亲这一辈有十多个兄弟姐妹，按照辈分算，秦夜是我父亲最小的一个堂弟，算是我的小堂叔。”秦陌坦然道，“他的事情我也听说过，后来跟您一起创建龙吟俱乐部，成了电竞圈的传奇人物，比我厉害多了。”
“不用谦虚，你将来的成就绝不会比他差。原来你们是叔侄关系，怪不得有点像。”刘川笑眯眯地道，“看来，西安的秦家真是盛产高冷型美男？”
“……”秦陌有些不好意思，秦家厉害的人太多了，他跟那些叔叔、堂兄们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小秦，既然你是秦夜的侄子，我就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你个忠告吧。”刘川收起玩笑话，认真地说，“当队长的，有时候还是把话解释清楚比较好，你的出发点是为了队员们考虑，但有些队员的悟性没那么高，体会不到你的良苦用心，反而会对你心存怨恨。一支战队想要走得长远，心齐是非常重要的，你如果不喜欢解释，就让肖寒去帮你解释，别把什么话都藏在心里。”
“我知道了，谢谢前辈。”秦陌确实很不喜欢解释，这次训练营新人投诉他，也是因为他没把话说清楚，刘川的忠告还是很有道理的。秦陌站了起来，道，“那我先回训练室，就不打扰您了。”
“嗯，你去忙吧，等墨决战队全员到齐了我再请你们吃饭。”
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刘川说了声“进来”，就见肖寒急匆匆地冲进来，一脸要跟刘川干架的表情。
秦陌：“……”
刘川：“……”
发现屋内的气氛很温和，并没有吵起来，肖寒反倒有些意外：“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刘川笑着说：“放心，我没骂秦陌，你不需要跑过来救场。”
肖寒咳嗽一声：“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会吵起来……”
所以你就冒冒失失地冲进来“救驾”吗？秦陌的脸颊有些发烫，瞪了肖寒一眼，道：“走吧。”
肖寒朝刘川笑了笑，顺手把门关上。
***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拐角处没人的地方，秦陌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肖寒。午后的阳光轻柔地洒在秦陌的身上，他的脸朝着光照的方向，明明神色冷淡如冰，可肖寒却觉得，这个人是全天下最温柔的。
肖寒忍不住走上前去，有些担心地问道：“你都知道了？”
“嗯，刚才去会议室想看看你在做什么，结果听到你正教训新人。”秦陌看着肖寒，疑惑地说，“没想到你会这么凶。而且，你的中文水平已经非常专业了，骂人很流畅啊？不是说中文不好吗？”
“我太生气了，这次是超常发挥。”肖寒皱了皱眉，冷冷地说：“这群被惯坏的家伙居然敢质疑你，还投诉到老板那里，没把他们撕碎算是便宜了他们。”
“……”看着他因为自己生这么大的气，还大发雷霆狠狠骂了新人一顿，秦陌的心里也暖暖的，像是洒进了一片阳光。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肖寒的肩膀，安慰道：“没必要太在意，他们有的还没成年，不懂事，不理解我的做法也情有可原。”
“你不生气吗？”肖寒有些惊讶。
“嗯。”秦陌平静地点了点头，道，“我自己问心无愧，跟一群小孩子也没必要计较。”
大概是师父凌雪枫对他的影响太大。凌雪枫就是个很冷淡的人，说一不二，很少去解释原因。当年秦陌退役的时候也没跟媒体和粉丝们多作解释，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做到了该做的事，那么，别人怎么想就是别人的事情，自己对得起自己便足够了。他不是人民币，不可能所有人都喜欢他，他也不需要别人给他发好人卡。
但是今天，肖寒为了他怒气冲冲骂得新人们狗血淋头，刘川也告诉他有时候解释是很有必要的……
秦陌突然发现，其实是自己太骄傲了，所以才把原本很好的事情弄得这么糟糕，自己这当队长的也有责任。他沉默了片刻，看着面前一脸担心的青年，认真地说道：“肖寒，我这个人不太擅长解释，你能明白我的想法，以后，你来帮我解释，好吗？”
被他恳求的目光认真地注视着，肖寒真是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没问题！”肖寒毫不犹豫地说，“我来当你的传话筒，你不想说的，我去跟他们说。”
“嗯，还好有你在。”秦陌微微笑了笑，说，“你能理解我就够了。”
两人目光相对，午后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那一刻，就好像时间突然静止了一般，他的眼里是自己的投影，自己的眼里也只有他的身影。
秦陌的心脏微微一颤，有什么东西似乎在那一瞬间突然破土而出，在心脏深处肥沃的土壤中迅速生根发芽，如同藤蔓一般疯狂地蔓延并填满了整颗心脏。
——原来如此。
每次跟他在一起都觉得温暖和安心，被他接近时会心跳加速，知道他为了自己痛骂那群新人时，心里居然会有一丝丝的甜蜜。
这是因为喜欢吗？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的吗？
怦怦的心跳声不断地放大在耳边，那种心动的感觉，青涩却又美好。
他们相识于十七岁，中间分离三年，又在二十一岁时并肩携手。
这份感情迟了好几年，却如同“久旱逢甘霖”一样，让人心醉沉迷。
——不论最后能不能跟他有结果，至少，跟喜欢的人一起为梦想努力，这个过程也很好。
秦陌轻轻微笑起来，午后和煦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容貌俊美的青年微微扬起嘴角的模样，让肖寒完全移不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