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此时正在打工。
老旧的居民楼里,他将一只翘着尾巴灰色美短猫抱入怀中,长指在它下巴上拨弄了一会儿,在猫喵喵叫了两声后,把猫放到地上。
美短迈着优雅的短腿溜达到周煜脚边的猫餐盘中,尾巴在周煜脚踝上一圈,把脸埋进盘中。
“你看,咪咪已经很喜欢你了。”
一个轻快的声音自周煜身后响起,声音的主人幽幽叹了口气,“这才多久,咪咪跟你就比跟我亲了。”
周煜笑了笑,摸了摸美短的脑袋,美短纵容着他在自己灰白相间的毛发间抚摸了片刻,才象征性地举了一下爪。
“今天不急着上班?”周煜把猫咪弄出的垃圾收拾干净,转身看向身后。
一个身着宽松T恤,把短裤遮掩在内的女孩正斜坐在沙发扶手上,怀中抱着只白猫,光洁的双腿随意交叠着。
“不急喽,今晚有‘私人订制’,大佬给撑场子。”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倚背上,“刚才谁给你电话呀?”
“朋友。”周煜道。
“那为什么不接?”
周煜抿唇露出一点笑容,“怕接起来他会生气。”
“你还有害怕的人?”女孩不以为意,伸了个懒腰,把怀中白猫放到地上,“去吧,去找煜哥哥吃饭去吧。”
周煜雨露均沾地摸了把白猫的头,起身收拾女孩一片狼藉的茶几。
女孩晃着腿道:“哎,昨晚上你去哪了?”
周煜将餐盘叠起,“有事。”
“有什么事呀?”
周煜抬眸看了女孩一眼,道:“一点私事。”
女孩“戚”了一声,看着周煜把盘子端进厨房里,探起脖子道:“我可要给你扣工钱哦。”
“嗯。”
周煜消失在厨房门后。
女孩跳下沙发扶手,小跑到厨房门口,看向站在洗碗槽前身姿挺拔的周煜,“你说你每天在我这里干这点钟点工能挣到什么钱?”
周煜把盘子放进水池中,挤出清洁剂,在洗碗海绵上打出泡沫,刷洗起来。
见周煜不理她,女孩自顾自道:“你干脆跟我一起去夜店上班吧,以你的外形长相,不比在这里刷盘子洗碗挣得多?”
周煜把盘子沥干水分放入碗篮,回头问:“你一天挣多少?”
女孩倚着门,骄傲地竖起葱白长指比划了个数字。
周煜收回视线,把余下的盘子全部冲洗干净,脸上露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女孩从门框上直起身,“怎么?瞧不起我的工作?”
“没有,”周煜道,“我还要上学,没时间干你这行。”
普普通通的语气,轻轻浅浅的话语,却让女孩的脸色却一下子不自然起来,她撇撇嘴,转了转脚尖,嗔道:“瞧不起谁啊?”
周煜抬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厨房卫生收拾好,把女孩晾在阳台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最后把垃圾桶里的垃圾封口往门口一放。
打扫完一切,周煜喊了声女孩,与她一道走下楼梯,推出自己的自行车。
女孩雀跃地跳上自行车后座,“难得有机会坐你的车。”
周煜跨上自行车,“算是对昨晚没来的补偿。”
自行车缓缓驶离老旧的居民楼,女孩娇憨的声音含混在风中:“周煜,不要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不扣你工钱了!”
周煜蹬起车轮,“随你。”
女孩撇撇嘴,挽了下被晚风吹起的发丝。
自行车叮铃铃的驶过街道,一路上,不少行人向周煜与女孩看来。干净英挺的男生,活泼靓丽的女孩,任谁看了,都忍不住为这幅青春美好的画面驻足,然而他们不会知道,自行车驶离街巷,骑入阔道,驶进城市灯红酒绿的夜晚,停在了一座销金窟前。
这是一座普通人不敢肖想的奢华会所。
女孩跳下自行车,冲周煜挥了挥手,“明晚记得不要迟到!”
周煜道:“好。”
女孩一转身,拎起包,扬起漂亮的裙摆,她跑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周煜——”
周煜扶着车把向她看来。
“欢迎你随时加入我们这一行!”
开完玩笑,女孩大笑着跑进挺阔的厚重铜门,消失在门内金碧辉煌的灯光中。
周煜目送女孩的裙摆消失在这座满城闻名的销金窟,一道霓虹在眼前一晃而过。
他垂下眸,避过刺目的灯光,面容沉寂下来。
这时,手机里传来他给萧逸可设定的专属铃声。
想起萧逸可可能露出的气愤神情,周煜的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弧度,这次,他没有让萧逸可等太久,接听电话,放到耳边。
萧逸可气恼的声音果真从听筒里钻了出来,“回学校了吗?”
周煜无声笑了一下,“还没有。”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回?”
“准备回。”
萧逸可的语气稍微和缓了点,“那回学校给我发条信息,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了,”周煜顿了顿,看向远处旖旎绚烂的灯光,“要不……你过来看一看?”
这话近似调情,但周煜知道这话从自己口中说出,萧逸可未必会多想。
果真,电话那端萧逸可只是噎了一下,直愣愣道:“你宿舍我又去不了。”
周煜笑了一下,声音轻快下来,“萧哥,我真的没事了。”
萧逸可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嘟嘟囔囔的,“不要觉得年轻,就不顾念自己的身体,真是的,人家医生说了,你很应该再打上几天点滴……”
手机中是萧逸可嘀嘀咕咕的话语,周煜脸上露出恬淡的笑容,他把手机握进手中,看着眼前金碧辉煌、又有如魔窟鬼蜮的璀璨建筑。
风声从耳畔驶过,许多龌龊的、肮脏的、痛苦的记忆从眼前闪过,那些年的毒打,谩骂,羞辱,自己有如一条狗一般乞求,哭喊,告饶,仿佛都随着手机里絮絮叨叨的声音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人在医院,俯下身的关切神情,以及覆到他额前的,那只柔软微凉的手。
作者有话说:
我好短,抱头鼠窜>第14章 心动
周煜调转车把,向着他的下一个落脚点骑去。
凌晨十二点,他来到了一个破旧网咖门前。
把自行车停在门口,他推门走入,一股混杂着烟味、泡面味和汗水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
周煜见怪不怪地关上大门,走进网咖。一排排电脑屏幕闪烁着幽光,周煜从中穿行,来到收银台,冲收银台后昏昏欲睡的网管一点头。
网管支着脑袋招呼了句“来啦”,就再次沉浸到游戏中。
周煜从收银台与自主贩卖机之间的空隙中拖出一张折叠床,支到地上。
这张床是网咖老板为他准备的。
因为这是他的住所。
他每夜打工太晚,错过学校门禁,也为了不打扰他的室友,一直在网咖借住。
最初,他是每夜按小时交费趴在电脑前睡的。
后来,网咖的老板不忍心,让他每晚只交10块钱。
再后来,为了表达感激,他为老板二年级的女儿搓了个可以刷母题的小程序,小程序很简单,是个小人打怪兽的小游戏,每刷对一个题,就能砍掉怪兽血条,增长小人经验,用于晋级或者解锁新技能。
小游戏虽简陋,却获得了老板女儿的喜爱,每天守着小人刷题升级,数学成绩提高了一大截。
也正因此,老板说什么也不肯再收周煜的钱,还给周煜搬来一张折叠床,给了他一个足以安睡之所。
现在,小程序已经进阶到3.0版本,小人不仅可以打怪升级,还可以根据算法测绘小女孩的薄弱点,将其投入到游戏中的“英雄榜”界面,刷榜可以获得比打怪兽多数倍的经验值与奖励。
其实除了给小姑娘,他也在悄悄给萧青阳搓这类小程序。
但萧青阳毕竟不是二年级的小朋友,所以他的设计方向不是小游戏,而是电子错题本。
他有这样的想法,是在发现萧青阳基础知识薄弱,错题多如瀚海,难以一一补习的情况下产生的。
这个想法,难点不在设计,而在前期投入。
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他不知用了多少个夜晚,泡在酒吧嘈杂的环境中,搜罗七年级数学学科的各种题型。
他将这些题型根据数学概念进行编码、分级、归类,形成林林总总互为关联的数十项题组。只要萧青阳在试卷上做错一道,就会归入错题池,系统将他的错题步骤进行拆解,诊断出薄弱点后,从题库自动抓取1-3道难度递增的同源题型推送回来,确保萧青阳举一反三,吃透题型。
之后,系统就会根据萧青阳错题的不同分级情况,定时组卷,推送给萧青阳。
总之,这是一款简单、直白的,围绕错题展开的、诊断型复习程序。
小程序已经进入最后的测试阶段,只是他尚未痊愈的身体已到极限,他打算放自己一天假,提前上床睡觉。
网管起身,帮着周煜铺好床铺,从橱子里取出一盒泡面,“脸色不好,吃点?”
周煜摇了摇头。
网管就把泡面重新塞回橱子里,“那我继续打游戏去了啊。”
周煜道了声谢,帮网管烧上一壶新水,躺进折叠床上。
折叠床声音支呀,酒吧里声音嘈杂,气味浑浊复杂,周煜却将疲惫的身躯舒展,把胳膊枕到头下,体味到一股难言的心安。
他从来不知家为何物,小时那充满谩骂毒打与酒瓶的破败小楼不是,长大后收养他的老师那干净明亮的家不是,身下的小床——自然也不是。
可他同样也不需要家。
他只需要一张床,一枕席,一方足以让自己安睡的狭小天地,他只要这么多。
也只有这么多。
更何况,他现在还拥有了一个,可以在夜深人静,发一条信息借以慰聊的人。
——萧逸可几个小时前怒气冲冲的吩咐言犹在耳,要求他回家后必得给他一条信息。
想到这,周煜忍不住露出淡淡笑容。他拿过手机,调出微信,打开萧逸可那充满个人风格的“愤怒猫猫砸键盘”的头像,下载下几个风格迥异的表情包,精挑细选了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发了过去。
萧逸可打字:「回来了?」
周煜:「嗯」
萧逸可:「不愧是史上出院最快的病人,连回宿舍都得到凌晨」
短短一行话,字里行间全是萧逸可式的杀气,仿佛隔着文字,都能看到对方兴师问罪的模样。
周煜眼底染上笑意,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手指哒哒打字。
周煜:「我真的没事了」
萧逸可:「头不疼了?」
周煜:「不疼了」
萧逸可:「身上也有力气了?」
周煜:「全身是劲,不信明天辅导萧青阳的时候你看看」
「放屁」
萧逸可发来两个字,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明天萧青阳不辅导,你好好休息」
周煜笑了一下,打字:「我没事」
微信上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周煜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萧逸可发来的一大段话:
「不要以为你嘴上说着没事,我就真信你了,别那么拼,生着病还要去打工,把身体累垮了,上哪再找像我这样的好老板?明天好好休息,不许打工,如果不舒服也不准拖,立马去医院看病!」
周煜把萧逸可发的这段话看了好几遍。
狭仄昏暗的被窝中,盈盈的手机灯光落到周煜脸上,照亮他唇角牵起的笑。
周煜看了好一会儿,打下一行字:「昨晚让你受惊吓了」
输入,打完,按下确认,手指停在发送键上,久久没有发出。
因为这平平常常一句话,承载着他周煜的怜惜。
他把这句话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确信它平常、普通,毫不流露情绪,可他还是怕一不小心在某个字眼泄露自己的秘密。
他仿佛看到了十几个小时前,昏暗的病床旁,萧逸可身披一件外套,呼吸平稳,睡态安详,安然静谧地躺在他身侧。
那一刻,先一步抢在愧疚之前升起的,是一种令他胸腔鼓动的陌生的冲动。
他想把萧逸可微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想凑近听他清浅的鼻息,也想什么都不干,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不被人打扰,也不被他知晓。
想他把揽入怀中。
周煜的指尖突然痉挛版从发送键离开,感到一股延伸到胸口的灼烫。
他久久盯着那条没发出去的信息,眸底闪过迟疑、跃动与痛苦,最终变为自嘲的黯淡。
他把手机锁屏,搁到枕边。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连忙拿过,却不是萧逸可的,而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划开,接听,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喑哑的男性声音。
“今晚2点,四号码头,3盒。”
周煜的眸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问:“送到哪里?”
“拿到东西再说。”
“需要注意什么?”
“冷链运输。”
“还有吗?”
男人语调冰冷,“别被警察发现。”
周煜握在手机上的手指蓦地收紧,他听到自己说:“好。”
通话被挂断,嘟嘟嘟响起,界面自动结束,切换回与萧逸可的聊天界面。
萧逸可之后发来的信息映入眼帘:
「人呢」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睡着啦?」
难以启齿的话语仍停留在输入界面,长时间无人触碰的屏幕变暗,熄灭,映出周煜晦暗阴郁的脸。
他将手机丢到一旁,低下头,把手插入发间,良久,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