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后,姚绪觉得有些耳熟,仔细想了一下才发现,兜兜转转,他好像把蒋观俞曾经送给自己的,又给还了回去。
但情境显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姚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来的勇气,竟有胆子从仿佛被紧攥着的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已经知道了必“死”的结局,所以连一身的血肉都抛下似的。
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仿佛是非要逆着他的那点心思,在克制不住地发着颤。
于是,他索性就这样闭了嘴,将自己和嗓子里耐不住的呜咽一起,藏进河边黏稠厚重的黑暗里,并祈祷蒋观俞不要看见。
难得的,天上的神明回应了姚绪一次。像是瞧着他可怜,便大发慈悲地遂了他的意愿,没让他露出更狼狈的样子来。
姚绪便紧抿着唇,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才敢小心地去看面前的蒋观俞。
明明站得很近,却好像离得很远的,蒋观俞。
月光在这一瞬间好似故意变得很亮,所以他能清晰地瞧见他通红的耳朵,像是被热气蒸腾了好几遍,艳得恍若是要沁出血来。
可这红色却在到达鬓角的时候突然断了,只剩下宛若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白,和上面嵌着的两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黑色的眼睛。
一并有些失色的唇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冷淡至极的弧度:
“你说......什么?”
姚绪其实很怕这种声音,漠然,没什么起伏,像是某些黑漆漆的水潭,看上去平静无波,却没人知道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他明明恐惧着,胆怯着,却还是不得已地一次又一次落进“水”里,连逃跑的路都没有。
他必须要面对。
所以,他只能尽力压平了声音对蒋观俞说:“你还知道我是......”
可是话没说完,就被地上躺着的人的呻吟声打断,不远处的河面上,无人机也嗡嗡地飞着,像是在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简直是......一片混乱。
姚绪忍不住皱眉,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改口道:“等会儿再聊,先把这里都处理了吧。”
事情大多都是蒋观俞办的,姚绪只负责将混混都赶走,便自己一个人躲在看不到那些花墙的地方抽烟。
抽到一半的时候,蒋观俞找了过来,身后已经归于平静,显然是都处理好了。
他走近了之后,看见姚绪指节里夹着的亮点,竟突然一愣,问他:“你抽烟?”
姚绪也跟着他怔了一下,下意识就答:“是啊,我没在你面前抽过吗?”
蒋观俞没再说话,不过看他的表现,应该是没有的。
不过,经他这么一问,姚绪原本有些紧张的心倒是莫名放下来了一些。
关于之前的那个回答,他其实有不少话想跟蒋观俞说,但却因为太多太杂,便就不知道到底该从何说起。刚才在这里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要从头开始。
“你应该知道,我离开蒋家的时候,因为实在太不光彩,所以什么东西都没带,连说要给我的钱也没拿。结果出来之后,才晓得自己当时究竟有多天真。”
“因为连最基本的学费都凑不出来,所以只能先办了休学。没钱租房子,就睡在那种七八个人挤一间的短租房里。”
“大概可以想象,把一个从小到大连一杯水都没有自己煮过的人突然丢到那样的环境里会是什么感觉。”
“想吐,每分每秒都想吐,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身上,或许不只黏在身上,已经穿透皮肤钻到身体里一样,一直在恶心,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我知道我矫情,什么样的活着不是活着,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觉得自己像是垃圾一样被丢出来,掉进垃圾堆里,在一点一点地慢慢腐烂。”
“我那会儿其实也没见过什么腐烂的东西,甚至不知道天气热的时候,吃的东西放久了,是会生出蛆的。”
“我第一次见到那些白色的扭曲的东西时,终于真正意义上的吐了,也没什么可吐,呕出来的都是些没颜色的水。”
“我一边吐,一边就在想,我迟早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死了也没人知道,最后被虫子啃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来到这世上一样。”
“后来......”
姚绪忽然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后来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应该是因为——”
“梦见了你。”
“有些好笑,我连你的面都没见过,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却偏偏就是梦见了。”
“你那会儿在我的梦里,就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什么都看不清,可我却好像能感觉到你的表情似的。”
“你在梦里对我说,这样就受不了了吗?”
“算不上噩梦,但我确实是被吓醒的。醒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虽然很难受,却突然变得很清醒。”
“我想,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既然决心接受一切,那就不能再苦苦扒着原先的东西,不然,我在蒋家说出的那些道歉的话又算什么呢?我原来是一个这样懦弱得没有底线的人吗?”
“我得活下去,就算是腐烂地活,也要活下去,因为,我要等我的报应。”
“后面慢慢也就习惯了,其实那里的人还是挺好的,见我就像是见到自己的孩子似的,经常照顾我,还给我介绍工作。”
“开始的时候当然什么都不会,但我虽然有些笨,学东西还挺快的,没多久就做的挺好了。”
“最忙的时候,打过四份工,一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经常累到觉得魂都不是自己的了,但也坚持下来了,回头想想,好像也不算很难。”
“至少日子是在一点点变好的,我不用再和别人合租,住进了还算不错的房子里,学费也攒得差不多了,一天只要打两份工就行,甚至还有点余力去帮帮其他人。”
“就算你没有来找我,我也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走到你的面前去,郑重地和你说一声‘对不起’的。”
“你出现的那天,我其实还挺开心的,是那种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一样的开心,我想,我一直都在等的,大概就是这个。”
“如果我还像从前那样躲在垃圾里面腐烂,你怕是连来找我的兴趣都没有。”
“至少到这里,我觉得我是做对了。”
最后一支烟到底是没抽完,姚绪将它在地上按灭,一直到红色的火光完全熄灭,他才继续道:
“可是,后来的事跟我想的太不一样了。”
“我一直在等你来报复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等他,你好像......对我越来越好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你不能这样,蒋观俞,你真的不能这样。”
“特别是见过周源之后,你虽然什么都不肯说,但我真的每天都在想,你从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或者说,你替我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周源经常打你吗?打得重不重?你吃得饱饭吗?逃跑的时候又会躲在哪里?太多太多的问题了,我根本不敢去细想,每多想一分,就觉得当初的那个自己,像是个无可救药的浑蛋一样。”
“我吃的那些苦,和你比起来,究竟算什么?”
“可你现在说喜欢我,不觉得可笑吗?”
“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是谁?你流落在外面二十年,见不到自己父母,还要被坏人折磨,失去所有本来生来就有的东西,都是......都是因为我。”
“所以,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呢?”
姚绪越说,声音便越克制不住地发抖,到最后几乎是硬憋着一口气,才终于将最后一个字吐出来。
熄灭的烟头最终被掐进手心,残留的烫意激起一阵并不鲜明的痛。
姚绪低着头,听见蒋观俞的声音从头顶上缓缓地落下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想,痛苦是不应该比较......”
“可是!”姚绪突然拔高了声音打断了他。
“既得利益者的痛苦和受害者的痛苦是不配放在一起的!”
忽地起了一阵夜风,吹散了满地的沉寂。
姚绪没等到蒋观俞的回答,便只能自己为这一切下了一个决断。
“你还不懂吗?只要我还是姚绪,你还是蒋观俞,我们之间,就永远并不可能有除了‘赎罪’之外的任何关系。”
“我不能那么不要脸。”
姚绪以为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蒋观俞只要接受就行。哪怕不愿承认,却终究无从反驳。
可是他停下来沉默了许久,也没听到蒋观俞的任何反应,正准备抬头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冷笑。
“绕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说这个?”
蒋观俞的声音很淡,隔着黑暗传过来的时候,还带着点秋日里的萧瑟凉意。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必要给自己找上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有什么事直说不就好了。”
“不过我还挺想知道的,你费这么大心思拒绝我,到底是为了谁?”
他的这几句话说得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姚绪皱着眉仰面望向他,他却有些阴沉地露出了一点浅笑:
“岑睿?还是贺惟述?”
“岑睿应该不太可能,你没那个胆子和蒋应遐抢人。有他在,就算是有什么,你也一辈子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第三者,和我比起来,选他不合算的。”
“那是贺惟述?他走了四五年了吧,你还是忘不了他?或者说,他给你承诺了什么,只要你等他,他就让你回到原本的那个圈子里去?”
蒋观俞说着,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啊,差点忘了,你们是青梅竹马,十几年的交情了,我肯定是比不上的,那就怪不得了。”
“但是贺家那么厉害,你真以为等他能等到什么?你搬出来这两年,他除了给你打电话之外有做过任何一件事吗?既不帮你,还要你巴巴地为他守着,果然是好感人的两个人啊。”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起来,姚绪急忙就要解释:“不是,你到底听没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蒋观俞就是不让他说话,连脸上的那点笑都敛去了,“听你说要怎么拒绝我?”
“姚绪,你真以为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要你的一个答案?”
“你觉得你有选择吗?”
他忽然就蹲下身,伸手就搭在了姚绪的脖子上,又猛地一用力。
姚绪被他揽得一个踉跄,连忙用手撑在地上才没有摔倒,再抬头时,蒋观俞的脸已近在眼前。
“你等他有什么用?这两三个月里,我早就把你的全身上下都摸遍了,你身上的那几颗痣,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耳语,说出的话却一点都无法让人平静,“这些,贺惟述知道吗?”
“啊,不只是摸,亲也早亲了不知多少遍了。你这张脸,平常看起来没什么意思,可染上点东西之后,可比你想象的,要精彩得多啊。”
“你现在跟我说不行,你觉得——”
“有用吗?”
姚绪微微张开嘴,脑子仿佛已经死机了一般,完全无法消化这些话。
蒋观俞却在此时抬手抚上了他的脸侧,拇指划过面颊,故意用力地将他的那两片唇都揉得通红,又沿着缝隙向里,压住了他的she。
“好啊,我可以听你的。”
他微微凑近,鼻尖似是要靠上,却又突然停住。
“我不喜欢你,但你——”
“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此男已经气到胡言乱语了,啥话也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