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观俞最后还是走了,他特意折返回来,像是只为了说这么两句话。
但他猜得挺对,姚绪确实想跑的。
哪有房子主人都搬走了,自己还继续住下去的道理?
许是蒋观俞的威胁实在太唬人,姚绪迎着他阴沉沉的颜色,下意识地就点了点头。
又连忙往前走了半步,有些急切,却还是小心地问他:“你会回来吗?”
既然不让自己走,那总得有个等待的期限吧。
蒋观俞不知道想了什么,只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终于低低的“嗯”了一声。
他走之后,姚绪有些机械地关上门,再转过身,才终于彻底意识到,这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房间里安静地好似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恍惚间身体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蒋观俞的离开被一并拽了出去,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一层皮肉,只勉强用骨骼撑着,稍有不慎就会散架似的。
当初他从蒋家出来那天,也是这种感觉。
姚绪算是很早就知道,情绪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是无法被消解的,想不通的问题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想通。
所以他只能选择忽视,将那些纠结成一团乱麻的想法感受全都揉成一团,碾成一个个“小石子”,装作随意地丢在角落里,阴影罩下来,便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如今,已经“攒”了有多少了?
姚绪没敢去想,而是去柜子里拿出了那只被他藏起来的小熊。
蒋观俞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这只玩偶,虽然好像和一般的玩具熊没什么两样,但总觉得还是有那么一点差别的。
姚绪坐下来盯着看了半天,才发现这只小熊的眼珠似乎是过于黑了,所以显得整只熊都呆愣愣的。
还挺可爱。他忍不住想。
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材质和填充物,姚绪不敢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洗了,只能小心地用打湿了的毛巾一点一点地擦。
好在大多都是沾在表面的灰尘,用力擦几遍就擦干净了,但是不免就有些湿,姚绪就先将它挂在了阳台的晾衣架上,想让风吹干些。
今晚他难得可以早睡,一个人又什么都不想吃,洗漱完就直接躺在了床上。
新换的床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只姚绪一个人,便只能占据一半的位置,另一边空空荡荡的。
他不愿去看,便只能翻过身,面朝外瞧着那个挂在那里晃晃悠悠的小熊剪影。
越瞧便越觉得有些冷,只能将自己努力裹进被子里,蜷缩在一片黑暗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他吓了一跳,连忙手机来关掉,下意思地就想对旁边的人道歉:
“不好意思我......
话还没说完就想起来,这里又重新只剩他一个人了,没有人会被忘记调小的音量给吵醒了。
他已经不需要道歉了。
姚绪坐在床上,莫名发了一会儿愣。
在第二次闹钟响起来之前,他告诉自己:不过是回归从前的生活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吗?
从一开始就不对。
姚绪打开冰箱,发现前天买的蔬菜已经有些蔫了,最好今天就要吃完。
他一股脑的都丢进锅里,连主食都不用放了,煮了一大碗的蔬菜汤出来,努力吃了快半个小时都没吃完。
最后没办法,只能重新封起来当夜宵,但夜宵本来应该喝那瓶快过期的牛奶的。
姚绪揣了一肚子的汤汤水水去上班,到了咖啡店又想起来家里门好像没锁。
因为两三个月没有在出去的时候锁门,以至于他直接将这个习惯给抛弃了。
最后没办法,只能趁着中间人不多休息地时候借了同事的车子回去了一趟,差点就被巡查的店长给抓个正着。
回来了之后气还没喘匀,就到了下午茶高峰期,忙得脚打后脑勺,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这种忙碌一直延续到了晚上,Nevermore最近在搞活动,请了个小有名气的乐队来,导致客流量暴增,舞池里更是挤得脚都踏不进去。
不过这些对姚绪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他如今对付起这种情况早得心应手了。
但就算体力再好,该有疲惫还是会有。到快下班时,他已经累得连抽烟都没什么心思了。
做完最后的清理工作,姚绪刚穿上外套,小李就忽然凑过来:“姚哥,有空吗?我请你吃夜宵。”
姚绪斜着睨了他一眼,到底是比自己小点,这人居然还有力气吃夜宵。
“今天这么忙,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小李却没听他的,而是说:“就是累了才应该去吃点好的,上次你给我卡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呢,而且,如果今天不请的话,那就只能到下次发工资的时候了。”
姚绪肩膀酸得很,一门心思在给自己揉肩颈,想都没想就说:“夜宵就算了吧,有人等我......”
又错了。
这已经是今天发生了不知道多少个错误了。
已经没人在等着他了。
姚绪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聪明人,但也没有笨到在短短的十来个小时里出过这么多问题。
他好像有些过于......魂不守舍?
他这边话说了一半就不往下说了,小李应该是觉得奇怪,伸头过来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他:
“姚哥,你真谈恋爱了吧!”
姚绪被他这么一问,直接吓了一跳,心里头那点莫名的惆怅都忘了,连忙就否认:“说什么呢?我哪有空谈恋爱。”
小李还是觉得奇怪:“那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对劲,我之前有个朋友就是,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喜欢上一个人。”
说完了又有些震惊地看向姚绪:“姚哥不是吧,想你这样的也要搞暗恋吗?”
这什么跟什么啊?
姚绪听他说的这几句话,一时间都并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开始反驳,只能拣记得最清楚地说:
“我为什么不能搞暗恋?”
结果小李像是看外星人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对自己没什么认知啊?”
“什么?”姚绪完全没听懂。
“像你这样的还需要暗恋吗?只要表白的话,没人会不答应吧。”
姚绪被他说得一愣:“我这样的?”
小李这会儿终于相信姚绪是真不懂了,一把揽上他的肩膀,凑近了对他说:“姚哥,你是不是从来不照镜子的?你长这么帅,我要是女生的话,我肯定会喜欢你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不像是骗人。
但姚绪也无从查证,因为他没暗恋过人,也没表白过。
那要按这么说,蒋观俞如果像其他人表白的话,应该也会成功的。他突然有些莫名地想。
只要不是和自己。
姚绪默默地低下头,忽然就笑了一声,才对小李说:“能喝酒吗?”
姚绪的本意,是想让自己喝醉了,或许就不用再次清醒地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可他实在是低估了自己的酒量。
两个人在路边的烧烤摊上喝了一打啤酒,小李醉得头都要抬不起来,姚绪却只是觉得有些头晕。
计划失败,他只能把小李送上出租车,自己一个人往回家的方向走。
夜风一吹,酒劲好像又下去了些。
姚绪在心里默默叹气,心说今天怎么没一件事是顺的。
但这又怪不到别人,怨来怨去,好像也只能怨自己。
怨他太容易习惯,又太难以适应。
夜空中的月亮因为他的步伐瞧着一晃一晃的,模模糊糊地好像变成了两个。
一个照着姚绪,一个会映着蒋观俞吗?
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姚绪问了自己许多个问题,却一个也没回答得出来。
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却发现早上还挂在阳台上的小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
姚绪没去开灯,而是摸黑将它捡了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用力地揉进怀里,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可以支撑自己这一副皮肉的东西似的。
可脆弱的骨到底是难以为继,他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滑落,最后坐在了地上,成为了昏沉夜里同样黑漆漆的一团。
被丢弃的“石子”已经累积得即将超出阴影的范畴,姚绪再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即使喝了许多的酒,他却依旧无比清醒地意识到——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叫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