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实在是尴尬,可现场面对面的这几个人里,没一个试图打破这种尴尬。
乔漪是不在乎,她大概早料想了自己说出那段话的结局,所以她很有耐心。
贺惟述本来也是个外人,就算从前关系亲厚些,但对于这种家事估计也是说不上话的。
而蒋观俞,他并不想开口。
他坐在那儿没动,像是丝毫不在乎礼貌一样,只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人中间低着头的姚绪看。
哥哥?
蒋观俞想了一下才知道是什么意思,姚绪确实是比他要大上三天的。
但也不过是三天而已,怎么就能叫得上“哥哥”了。
更何况,这世上居然还能有像他们这样能做的都差不多做过了的“兄弟”吗?
大抵蒋家的那些祖宗听了,都要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这些不肖子孙一人一巴掌。
当然蒋观俞是不在乎的,他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是真的哥哥假的哥哥都无所谓。
他只是生气,生气姚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已。
他应该乖乖等着他的。
他们这样僵持着不说话,最后还是一旁的岑睿看不下去了,先出了声。
但他显然也没怀着什么好心思,笑着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就冲着脸色发白的姚绪温声道:
“小绪,欢迎回来。”
像是真的在为他的回归而开心。
因为他的插话,乔漪似乎有些不悦,皱着眉瞥了他一眼,又向四周看了看,才问:“应遐没来吗?”
岑睿马上就把脸上那点表情给收了回去,只简短地回答:“有事。”
他话音刚落,蒋观俞终于站了起来,却是满不在乎地理了理稍微有些发皱的外套,才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姚绪的面前。
他也试图像岑睿那样笑,但明显是失败了,嘴角上扬,眉梢却压着,一点也不真心。
“这样啊,”他说,“那欢迎你了。”
姚绪听到他的声音,肩膀轻轻一颤,才愿意抬头看他,两片唇都被抿得失色,只剩眼尾还残留一点微弱的淡红,可怜又可恨。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话,却到底什么声音都没发得出来。
旁边的贺惟述看着,竟像是读不懂气氛一样替他把话头给接了过去。
他微微侧身,将姚绪挡在身后,面朝着蒋观俞伸出手:“你是蒋观俞吧,我是贺惟述。”
蒋观俞的视线一直紧盯着姚绪,听到他的自我介绍,才终于慢慢移开,却没有停留,而是从上到下地将他整个打量了一遍,最终落在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上。
他忽地就轻笑了一声,再抬起眼,却分明没什么笑意:
“不好意思,不认识。”
说完,就直接绕开了这个几个人,头也不回地朝餐厅的方向去了。
家宴倒是有惊无险地顺利开始了,在场的人就算是再不理解乔漪的举动,也不会当众去下主人家的面子,更何况这里大多是一些依附蒋家过活的旁支。
位置看起来是精心布置过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蒋观俞被安排在方桌的角落,而姚绪则是在离他最远的另一边,还挨着贺惟述。
想尽办法要去见的人都出现了,他也没有再继续绝食的道理。
王姨念着他两天没吃东西,所以没给他上主菜,只端了份简单的热汤。
蒋观俞当然没心思吃,勺子拿在手上搅了又搅,眼睛却总不受控地往姚绪那里看。
姚绪瞧着挺适应这种场合,坐在人群里没一点异样,和蒋观俞平日里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从前在那间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大多数时候只有一盘菜,姚绪虽然也不是那种过于随便的状态,但至少都是放松的。
他会一面嚼着嘴里的东西,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蒋观俞的脸色。如果蒋观俞觉得好吃,露出了那么一点满意的神情,他便会开心,连眼睛都似是亮了起来,像是只顶顶可爱的小狗一样,就差一条在身后摇来摇去的尾巴。
但若是蒋观俞表现出了不满意,“小狗”的头就会耷拉下来,连自己吃饭都好似没劲。
所以蒋观俞总想去掐他的脸,看着他皱着眉好似不高兴的样子,他就觉得开心。
可现在,已经没有“小狗”了。
坐在那里的人端庄有礼,连背都挺得笔直,会对旁边的人露出连弧度都一模一样的笑,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心的、空洞的笑。
但如果,这样才是真的他呢?
蒋观俞实在是太讨厌这种感觉了,像是牢牢攥在手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就被别人抢了去的,姚绪只离他一张桌子的距离,却偏偏好似再也回不来一样。
这种无法抑制的烦躁最终在贺惟述夹走了姚绪盘子里的青菜时到达了顶峰,他“啪”的一声丢了勺子,完全不顾什么礼貌不礼貌了,说了一句“我吃好了”就离开了。
蒋观俞没回房间,而是在二楼随便找了个小阳台站着吹风。
但冬日里冷飕飕的西北风也没消解得了他的那些燥意,反而越想越生气起来。
他还没想出来要怎么办,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停下,有人犹豫着叫了一声:“蒋观俞。”
他没回头,只望着楼下花园里细碎的树影冷笑:“她怎么准你上来的?”
姚绪好像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变大了些:“饭吃完了,妈......乔阿姨去送客人了,我偷偷跑上来的。”
他像是在和以前一样默默观察着蒋观俞的脸色,因此说话的语气怯生生的,听着是没多少底气。
他当然没有底气,蒋观俞想。
但人不能把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才开始害怕起后果来。
蒋观俞现在不太想理他,一口气闷在胸口发泄不出来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难受到他扶着栏杆的手都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
可姚绪没一点自觉,见蒋观俞不说话,还偏往前凑了凑,几乎就快要站到他身边了。
“你的腿好了吗?我看你没有打石膏,是什么时候拆的?医生说恢复得怎么样?这么长时间没见,怎么感觉你瘦了?受伤了也没有好好吃饭吗......”
他一口气问了好多个问题,每个字听着都好像是真的在关心蒋观俞,仿佛他们还和从前一样似的。
怎么会一样呢?他们俩都站在这里了。
蒋观俞决心不理姚绪的计划只坚持了不到十秒,他就实在忍不住开口,只是声音还是冷的:“这对你很重要吗,姚绪?”
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一般,故意装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啊,现在应该又要叫你蒋绪了是吗?”
他转过身,姚绪站在他的身侧,逐渐变暗的天色压着他的眼睛,使得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但至少声音是心虚的,泄露出那么一点愧疚的情绪,好像还要跟之前一样用这副样子骗他。
“我没改名字。”他说,“也没有真的回到蒋家,我是来......”
蒋观俞一点也不信,不断上涌的怒气几乎让他根本没听清姚绪后面说的话: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靠着这一出直接回来,你继续当你的蒋家少爷,再也不用回那个小房子里受苦了。”
姚绪立即反驳:“不是,我也不知道乔阿姨为什么会这样说,是贺惟述说他要帮我,才带我来的。”
“他带你来你就来了?”蒋观俞继续冷言,“那他看来还真挺有用,这不是马上就帮到你了吗?你也正好一直在等他。”
姚绪像是有些急了,连忙往前走了半步,拉住了蒋观俞的袖子:“不是这样,他带我来这里,是因为......”
“小绪。”
没能说出口的话最后都断在了这道突然响起的声音里。
蒋观俞转过头,就看见乔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了阳台的门外,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们两个人,似乎很不高兴。
“你的房间不在这里,跟我来,我带你去。”
蒋观俞还在等着姚绪的解释,但他好像轻易就放弃了。
他望了一眼乔漪,便似是没什么挣扎的,松开了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蒋观俞,一句话也没留,转身朝着外面走了。
像是一只奔向他真正主人的“小狗”。
蒋观俞用力地攥着旁边的栏杆想,他或许根本从未拥有过。
——
姚绪重新躺在蒋家温暖舒适的床上很不适应,总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而且,他还在不停地想着蒋观俞,想他刚才看自己的那个眼神,也不全然是愤怒,似乎有些失望,也有些伤心。
于是,他也跟着难过,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偏离了轨道,明明他的出发点不是这样的。
他当时应该解释清楚的,可是一转头看到乔漪,他就突然害怕了。
他人生的前十八年在他身上留下了几乎不可磨灭的印记,以至于离开了这么久,再见到曾经的“妈妈”,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听她的话。
他要改掉这个毛病。
姚绪想着明天一定要去找蒋观俞说清楚,好不容易才睡着了。
睡也没怎么睡好,总觉得床太软,被子又太热,他陷在其中怎么也逃不出来,以至于他难得在半夜醒了。
房间里黑漆漆的,安静地很,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突然看见旁边的沙发上,竟不知道时候多了个影子。
姚绪吓了一跳,抱着被子就向后缩,退到一半才觉得那人影有点熟悉,动作一顿,仔细看了两眼,发现原来是蒋观俞。
大半夜的,他竟就这么多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半点动静没有,还一声不吭地坐了不知道有多久。
见他醒了,蒋观俞终于动了一下,只是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表情。
他应该是忽然仰起头,吐出了挺长的一口气,整个人倚靠在沙发上,抬手缓缓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今天怎么醒了?是睡不惯吗?我还是喜欢你当初怎么碰都醒不过来的样子,那样比较乖。”
扣子解到一半,有什么东西就被扔了出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听着像是钥匙。
“不过等一会儿,你最好别叫。”蒋观俞说。
“当然,就算叫了也没事,我是不介意有人在门口听着的。”
“就让他们看看你这个‘哥哥’,是怎么当的。”
作者有话说:
准备开饭!
萌萌的小土狗塑受宝是笨人永恒的X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