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翊的书房与这栋别墅保持一样的格调,豪奢的简洁,巨大的落地窗,两侧是通天高的书柜,因这房子净高比一般公寓高许多,当书柜从地面拔地而起直通天花板时,给人一种极威严端重的感受。
更引人注目的是,茶几侧有个玻璃展柜,里面似乎都是些奖章纪念,还有些许照片,像个小型的展览柜,乐明池不由得多看几眼。
菲恩站起身抖抖毛,就要和展翊撒娇,被展翊一把制服住,嗷呜嗷呜地前掌离地。乐明池从管家手上拿了毛巾,眼疾手快地给菲恩擦脚,凑到菲恩面前时,他听见狗非常热切响亮的呼吸声,还有另一个浅淡无波的呼吸声。
全都喷洒到脸颊上。
紧接着一条粉色舌头舔到他耳廓。
“呀!”乐明池捂住耳朵,他本想嗔怪一句菲恩,抬眼却对上的是展翊沉静的眼,男人紧抱菲恩时,大臂肌肉贲张紧绷,处于战斗姿态,浅蓝眼睛锋锐有神,好似一只比菲恩更凶猛高贵的大狗,乐明池看得心惊肉跳,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两人搭配默契,三下五除二就把小狗脚擦好,展翊管教般拍了下狗头,菲恩哼哧哼哧钻到乐明池手下讨摸。
乐明池被菲恩哄得很开心,他蹲着平视菲恩,揉揉两只竖起的大耳朵,毛茸茸的,手感极佳,小声在菲恩耳边叽叽咕咕:“机灵鬼,知道我脾气好是不是?你展翊爹地脾气是差了点。”
菲恩大声表示赞同:汪汪!
展翊站着翻文件,平静无澜地说:“我听得见。”
乐明池仰头看展翊:“喔。你听见就听……”
他话没说完,只见面前落地窗上一颗硕大无比的夕阳,就像画上去的那样夸张,红光跟流油的鸭蛋黄般散射,他和展翊沐浴其中。
在如此好的氛围下,乐明池产生某种错觉,是不是上辈子就这样和展翊生活在一处,在这处看过日升日落,插科打诨,展翊揶揄他,他不服气地反击……
“不说了?”
这幻觉很快由晴转阴。
乐明池噤声了。他站起身:“那什么,展翊,你请我进来,是要和我说什么吗?如果是不好的话,我知道了,那天我就知道了。”
“没什么,”展翊抿唇,他走到茶几前坐下,“只是邀请你来坐坐,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
乐明池跟着展翊走过去,他很意外这个走向,大概是前段日子的诸多不愉快都与展翊有关,他已经不敢再期待从这个人身上得到欢乐的答案,“你……只是邀请我来你书房玩吗?”没有别的……什么指示吗?
展翊没有回答,女佣送上红茶和曲奇,乐明池只喝了红茶,女佣说乐先生这个曲奇也是今天刚烤的,很香的,今天来轮值的甜点师傅是米其林餐厅的,而且还是Lili小姐亲自参与制作的,玫瑰花形状的摆盘也是她的创意呢。
乐明池眼馋地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没吃。
“为什么不吃?”
等女佣走了,乐明池这才超级懊恼地对展翊说:“我要身材管理诶,最近吃得太多了,从申城回来后我重了三斤,刚刚还吃了一块蛋糕,不能再吃了。”
展翊突然想到那天晚上,乐明池醉倒在摔跤手雕塑前,那如同观音宝瓶般细长的腰身,抱起来时确实瘦到能摸见肋骨。
“你过瘦。”
“哎呀展翊,”乐明池很轻飘飘说道,“要不然很有多漂亮衣服都穿不上哦,不过我也是会健身的,并不是干瘪瘪的瘦子。”
他举起胳膊做出展示肌肉的样子,然后看看展翊,继续说道,“哦哦展翊你这种超级man的身材肯定不懂啦,我喜欢穿女装,不是女装癖哦,只是时装的话,女装的收腰和剪裁都很好看呢,时尚不分性别。”
展翊用叉子把第一块曲奇分成一大一小两半,“不吃的话,Lili会和我姐姐告状,”然后把小的那块推到乐明池那边,自己则吃了大的一半。
乐明池怔怔看着一分为二的曲奇,半晌,他伸手拿走那一小半,闷声道:“展翊,你烦死了。”
展翊说:“那你可以走。”
曲奇真的是很好吃,黄油香气十足,酥脆香甜,连上面点缀的巧克力豆都吃出金钱的味道,乐明池说:“你既然拒绝了我,就请不要管我,不管是喝酒,还是节食,我的身体我会自己负责。”
展翊说:“你是狄奥尼索斯号的设计师,是我保下的,我不想看到一个酒鬼和一个饿死鬼。”
乐明池哑火了。他拿起叉子,也学着展翊把第二块曲奇戳成一大一小两半,大的推给展翊,小的揽到自己面前。
展翊拿起来吃了。
两个人没再说一句话,就着红茶,把桌上的曲奇按此种方式都分食完了。
吃完,乐明池立刻被手边这面玻璃展柜吸引了注意力,他细细一看,竟全是多年来展翊在学术科研上获得诸多奖项,其中奖牌奖杯奖状都以极规整的状态摆好,看得出来房屋主人是个非常注重秩序的人。
其中他最惊奇的是一个装有手绘明信片的相框,上面画了山脉峡谷,还有一对装饰繁复到看不出来的蝴蝶,乐明池惊呼道:“哇,展翊,这你从哪儿弄来的!你知不知道这对连结纹画的很正哦!我当时去寨子里都没有找到画得这么好的人。”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乐明池扭头看去,是展翊没握住叉子,银色钢叉落在了盘子上。
“展翊?”
“你……知道这个的来处?”
乐明池一乐,像只自信的小雏鸡昂首挺胸,“知道啊,去年我为了创作一套少数民族题材的丝巾,专门去群丽市向西一百三十公里的寨子,那里是哈查族生活区,与世隔绝,我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当地有不同寓意的奇特图案,都非常美丽。”
“这画的是什么?”
“这是哈查族的‘连结纹’。”
“连结纹?”
乐明池从展翊桌上找来纸笔,颤颤抖抖的右手依旧不听使唤,他便换左手画给展翊看,他画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和展翊说:“你这个连结纹是最高级的那种了,蝴蝶里面套蝴蝶,所以复杂到你都看不出来形状了,你看,我画的这个是最基础的连结纹,两只静息的蝴蝶侧面,彼此翅膀叠翅膀,是很可爱的图案。”
展翊问:“这个连结纹,有什么寓意?”
“当地人会用连结纹来装饰婚礼的披肩、母亲背孩子的背带,象征永远绑在一起的人,不管亲情、友情还是爱情,用了这个纹样就代表两个人之间有牢不可破的连结。”
“牢不可破吗……?”展翊喃喃。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玻璃展柜里的明信片。
连结纹,永远绑在一起,牢不可破的连结,这就是你想要和我说的话吗?展翊在心里问。
他感到命运给自己开了太残酷的玩笑,复杂晦涩的纹路,迟来太久的答案,已经死去的人,全部化成钢针,扎进自己的每一处神经末梢中,痛到他想要抵抗整个世界,他很想问索尧庄,那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呢?!
装作无意地送我一张明信片。
告诉我所有秘密都在这里面。
然后在十天之后死去了,变成灰烬。
明信片变成遗物,秘密也变成遗物,我也变成遗物。
打哑谜很有意思吗?不说清楚很有意思吗?无数个夜晚,他都辗转难眠,二十出头的青年展翊会为没有救下索尧庄和导师而不停流泪,他在那场失去师长的重大事故中患上严重失眠和味觉障碍;而三十岁之后,展翊不再流泪,他只是把偏执撕碎了吃进肚子里。
这个纹样太难找了,太难找了!
他花了十年在各处寻找,最终变成他的执念,互联网,符号学专家,人工智能……问了一个又一个,无人能答,只因这个所谓的“哈查族”与世隔绝。
只有乐明池这样执着单纯的设计师为了追寻灵感才会造访。
他突然抬起头,看向乐明池。
这张青春的、漂亮的、天真无知的脸。
原来乐明池真的知道。
可为什么是乐明池?为什么是这个时候?这个图案真的只是这么简单?这个哈查族又和索尧庄有什么关系?索尧庄的死会不会也和……?
乐明池什么都不知道,还撅着嘴酸溜溜问:“连结纹呢,还这么漂亮,不会是哪个暗恋你的人送的吧?你还裱起来了,好不错的告白哦……比我的告白要优雅多了,你肯定也更喜欢吧,展翊?”
展翊福至心灵,他从心底长出的声音,一下子戳穿喉咙吐了出来:“你想多了,你说的群丽市是云贵地区重要的蝴蝶聚居区。”
“喔。”
“……要不要一起去群丽市的那个寨子?你带我去。”
展翊看向乐明池,语气听不出一丝端倪,“我可以做信息素实验,你可以……采风和疗养。”
他看见乐明池的眼睛瞬间晶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