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明池还是没说话。
展翊知道，这是同意自己加入了。他往妻子身边靠过去一点，乐明池说好了好了，你别过来了，开始吧，请你搞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你只是一个陪玩。
好。
投影上两个小角色，一个穿着黄色雨衣，一个戴着破破烂烂的牛皮纸袋头套，一前一后在屋子里摸索前行，乐明池反应快，善于发现机关，展翊操作精准稳定，两个人没有沟通，却也合作得天衣无缝。
之前玩这个游戏也是这样的，他们好像天生有默契。
某次移开衣柜找出口时，他们不约而同一起发力，山一样高耸的衣柜轰隆隆被推动，投影里两个小人紧紧贴着——怎么还会如此合拍呢？这实在太可恨。
如果他们从来没有合拍过，自己要离开反而容易得多。
看着这刺眼的一幕，乐明池故意停住，他的小人站在一边袖手旁观，展翊也停了一瞬，又闷头继续推。
但一个人推不动，牛皮纸袋小人只好转过头看看同伴，空洞的一双豆豆眼里有点疑惑。
乐明池这才继续上去帮忙，他嘟囔一句：“你很烦。”
“嗯。”
两人齐心协力，终于推开衣柜，展翊的手指微微放松，他的余光瞥到身边人，荒唐地觉得：是不是他们还能一起通关，也就不算完全走到尽头？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新的黑暗甬道，渐渐地，视野明朗开阔。
进入新的房间，还没等反应周围环境，一旁巨大的人形怪物从沉睡中苏醒，踉踉跄跄站起身，画面剧烈晃动起来，两个小人在怪物脚下疯狂逃窜，逃到一处矮门前，乐明池拽门把手，使出吃奶的劲儿手脚并用：“拉不开！”
展翊听罢，直接拿起手边斧头奋力劈砍，门被劈出一道小缝，怪物此时已追到身前，它笨重地弯下身，手指擦过乐明池的黄色雨衣边角，下一秒就要被抓住。
“救命！”
展翊几乎是下意识伸手过去，眼疾手快地抓住乐明池的手，替他按下跳跃键。
他靠过来的时候，很多回忆风卷残云一样，从相贴的身体里扯开裂隙涌出来，乐明池一时感到开膛破肚般的剧痛和灼热。
黄色雨衣小人险险钻进门内，两人都活了下来，投影画面定在怪物的一颗巨眼透过门缝咕噜咕噜转动。
乐明池说不清自己是被怪物吓到，还是被展翊烫到，他猛地把手抽开，“别碰我。”
“抱歉。”手悬在半空，默默收回。
看着画面里的两个小人还惊魂未定，互相安慰似的贴来贴去，烦死了。
他们操纵小人转身，门后竟是悬崖般的深井，低头望去深不见底，向前走几步到一处平台，但要跳到对面的通道，依旧十分困难。
掉下去必死无疑。
展翊说：“我先跳。”
乐明池：“你爱死不死。”
展翊没说话了，他慢慢走到平台延伸的最顶处，用眼睛测量到对面的距离，再一步步退后到门口，一鼓作气向前助跑，跑至最顶处一跃而起，身体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乐明池屏住了呼吸。
牛皮纸袋小人像飞虫一样啪唧撞到对面墙上，无力地滑落，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恰在此时，他的袖口勾住一枚钉子，堪堪止住下滑的趋势，展翊一鼓作气攀住通道边缘，慢慢爬了上去。
乐明池长舒一口气。
“不会死的。”
“谁管你死不死。”
“要死也是我先死。”
“反正我不会死。”
“嗯。”
牛皮纸袋小人在边缘处伏低身体，向乐明池的角色伸出手，“你可以过来了，我拉你，不会掉的。”
乐明池盯着投影画面，没动。
展翊等了几秒，他操纵的小人一直伸手做等待姿势：“怎么了？”
“你不是最会丢掉我吗？现在又在等什么？你可以自己走了，反正我死几回也能过去。”
投影里小人的手还悬在那里，展翊默默道：“不走了。”
“晚了。”乐明池苦笑一声，他操纵角色跳过去，被对方一把拽住，两人一起站稳。
展翊还想继续向前时，乐明池却把手柄放下了。
“不玩了？”
乐明池闭了闭酸胀的双眼，“你真的很讨厌，你骗我，丢掉我，把我当别人，结果你还让我觉得，你很可怜。”
展翊动了动嘴唇。
乐明池轻声道：“但我努力告诉自己不能这么想，因为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因为我只要还这么想，就一定会输得很难看。你这么聪明，你后悔了，你想挽留我了，你还在算计我。”
“我……”
“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这些天你总让我想起从前的事，可你别把我想得太傻了，我不是巴普洛夫的狗，不是你一放食物，就心疼你的傻子了。”
他不想再说，本来还想继续打游戏，忽然老毛病又发作起来，右手抖如筛糠，展翊见状抓住他的手，又试探地松开：“菲利克斯说，可以帮你按摩，之前也给你按摩过，你说很有效。”
乐明池恨恨道：“你又来了，这也是你的把戏。”
“……这个不是。”
“按一下，会好一点。”手又靠过来了。
乐明池还在做康复训练，毕竟半个月前，明明快恢复的手部震颤又复发了，唯一欣慰的是，左手能好点，他还能坚持工作。
“我可以帮你进行训练，就像我们之前那样。”
乐明池敬谢不敏：“帮我逃婚，帮我复发，再帮我推迟工作吗？你是真的帮了我很多。”
看着男人脸色糟糕，他心里又酸又快意。
自己应该拒绝，但看着对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竟做不出任何动作。
我还在期待些什么呢？
你知道的，乐明池，有些事早就做好决定了，就等待一个电话降临，在此之前，就让他按一会儿吧。
展翊的手放了上来，男人低着头，力度合适地按压肌肉。
按了不知道多久，乐明池说：“你放手吧。”
对方装没听到。
“你该放手了。你不可能无休无止地停在这一刻，否则我们都会酿成大祸。”
对方依旧没听到，力道不减。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闪过惊雷一道，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天气预报说是南边来的台风卷土重来，京海市要连续三天持续降雨，市民朋友们出行注意安全，下一秒啪地一声，整间屋子骤然全黑。
投影里两个小人正准备进入新的房间，全部熄灭，游戏音效戛然而止，一时间，他们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乐明池本能要去钻展翊怀里，想起来不对，被男人一把搂住，“松手。”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松，跳闸了，我害怕。”
乐明池简直无语，“你害怕？那天在寨子里，房梁塌下来的时候，你差点都当鲁智深了，跳闸了你现在和我说怕？鬼信。”
“鲁智深是谁？”
乐明池答：“我梦中情人。”
展翊好像听出来乐明池在骗自己，但还是不高兴地收了收手臂：“你不能喜欢别人。”
“我早喜欢别人了，我喜欢付铮，喜欢郁廷舟，喜欢小华，喜欢菲利克斯，就不喜欢你。”
“气话。”
他们相贴着这么紧，呼吸撞在一起，交错又吸进彼此肺中，几秒后，窗外落下一道闷雷，闪电掠过的那一瞬，展翊看见乐明池那形状精巧的鼻尖。
亮亮的。像颗打磨圆滑的水果硬糖。
他很想含在嘴里。
他的食欲总在奇怪的时候出现。尤其是与妻子相处时，以丰富的联想出现。
“展翊。”
“嗯。”
“你是不是后悔了，你后悔那天丢掉我了。”
“很后悔。”
“你那天如果没走，我们会怎样呢？”
“我没想过，那……今天晚上可以试试吗？”
“……什么？”乐明池艰难地坐直身体，好像没听懂展翊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
“停电了，我们看不到对方，这是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时间，能不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可能……下一秒就有电了，等到有电了天亮了，你再惩罚我，我们再回到现实，好不好？”
乐明池哑口无言。只觉眼泪从眼眶里一大颗一大颗地滚落，他很想说你滚啊，谁要和你游离现实之外，但下一秒他趴到展翊身上，两个人紧紧抱着，像一团被子床垫从沙发上滚了下去，跌跌撞撞，高高下下。
他们在接吻。
那唇形明确，波峰浪谷般的嘴唇发了疯似的吮吸自己，他也那么疯狂地回应对方，好像把恨和怨全部化入其中，他们要在这一个吻中一决胜负。
身体像地球一样沉重，两个人如同两颗星球在宇宙中碰撞，火星四溅，天幕乱坠，他们用最笨拙、最狼狈、也最无计可施的方式争执，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大概所有无法开口的难堪、怨恨和眷恋都可以被视而不见。
眼前有光一闪而过。
黑暗渐渐稀释，乐明池逐渐看见对方模糊的轮廓，他温顺地蜷在男人怀里，很小声地喊了声“老公”，男人闻声僵了一瞬，展翊说你能不能再喊一遍，宝宝，求你了。
乐明池抵死不从，他说你听错了，你听错了。
两个人都打从心里说：晚一点，再开灯。
有人想：只要灯不亮，我们就还没有回到婚礼之后。
有人想：就这一次。最后一晚。求你了老天，就让我一直逃进这黑暗的沼泽地，让我做梦，一切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老天不听。
这是一个高档小区，任何业主问题都会迅速得到解决，电工抢修好线路，只听滴滴几声，好像守不住秘密的凿头，把梦境敲个粉碎。
来电了。
客厅顿时灯火通明。
两人注视一瞬，都避过视线，身上狼藉，脸上狼狈，恨不得都将对方灭口。
乐明池说：“从我身上起来。”他挣扎着把衣服拉上，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他低头擦手，听到铃声后动作一顿，又继续把纸巾揉成一团，展翊先拿起来看了看名字，再递给乐明池：“小华的。”
他们又变成彼此相憎、互相生疑的敌人。
乐明池冷笑一声：“你担心什么？我助手的电话你想听吗？我们一起听，好让你少点疑心。”
他划通电话，按了免提：“喂？小华……”
话没说完，小华惊慌失措的声音传出来：“乐老师，您到底去哪儿了？求您快来吧，求您了，工作室，工作室不好了……”
“工作室怎么了？”
“工作室被撬了！好多手稿，几百幅，全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