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乐明池发觉自己和展翊的关系变得古怪起来。
乐珠的病情趋于平稳，瑞铂医疗中心的主治医生有天打来电话，约乐明池详谈。
考虑到病人昏迷九年却出现了多次眼球转动的情况，他们计划让乐珠参与一个新的神经重症与意识障碍研究项目，联合与欧洲团队共同制定干预方案，这样会大大提高病人醒来的可能性。
预期将从百分之十上升到百分之三十。
“从目前的情况看，您妈妈是非常合适的候选病例，研究相关的检查、会诊等一切费用，会由瑞铂医疗中心的科研经费承担，不过需要您作为家属的知情同意书。”
乐明池知道这又是自己前夫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与父亲思考再三，决定接受这个治疗项目，当天晚上，乐明池回家时，在家门口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他在楼道停下，和展翊四目相对。
几秒钟后，楼道的感应灯灭了，乐明池在黑暗里问：“你来做什么？”
灯啪又亮了，发出嗡嗡的鼓噪声，“我妈妈已经加入了那个中欧项目，你是为了这件事吗？谢谢你，我很感激。不过我今天很累，不想做，你回去吧。下次想做我打电话给你，你想做，要提前和我约时间。”
展翊站在门口，半张脸陷在阴影之中，他大概是刚刚从某个正式会议上回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松，最近京海市很多国际贸易峰会，乐明池这几天坐地铁往返学校，换乘时总要查身份证，他仰着头看向对方：“不是，你为什么看着我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站着，很快灯又灭了，展翊啪地拍下触控，灯亮了，在下次灯即将熄灭之际，他才张口，声音如被人攥住咽喉般滞涩：“你去哪儿了？这么晚回来……你昨天也没回家。”
距离母亲手术那天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他们见过几次面，除了去民政局的那一趟之外，乐明池记得有一次是在临港市海边的一场高定时装秀，他在晚宴时看到展翊带着Lili一起出席。
乐明池装作没看见，是Lili先跑过来抓乐明池的衣角，“乐，我们好久不见了，我很想你。”
小女孩穿了件明黄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明净，眼眸如钻，少年期的孩子总是一天一个样，快一年不见，Lili高了不少。
乐明池蹲下和她说话，他对展翊一家人都有意见，但对这个家庭中唯一的未成年人总有例外：“好久不见，怎么和Niki一起来的？”
“妈妈临时飞回柏林了，是我想来，Niki说他陪我来。”
“哦，是Niki要陪你来。”
“乐明池。”
他站起身，面前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系一条香槟色提花细领带，眼下浅浅青色，眉眼深邃，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神不振的萎靡气质。
“你……好久不见。”
展翊看他：“好久不见。”
Lili问：“你们为什么说好久不见，Niki昨晚和我说，你们两个三天前见了，去领了离婚证。这是不是中国的古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乐明池语塞，他对展翊说：“你应该给你家最正常的花骨朵找一个可靠的中文老师。”
他弯下身，认真看着小姑娘：“Lili宝贝，这个词不能乱用，尤其不用在我和Niki身上。”
Lili困惑：“为什么？”
乐明池笑了笑：“因为我们已经离婚了，没有彼此思念的关系了。”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乐明池还没开口，展翊先看向他。
他像是没注意到这束视线，只给Lili拿了块柠檬挞：“陌生人。”
Lili眨眨湛蓝双眼：“好吧，我明白了。”
乐明池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反正回酒店之后，有人在门口等他，大概乐明池嘲讽了一句看起来你最近比较颓废，别得了早x的毛病，然后对方恼羞成怒说你可以试试看，两人拳脚相加、意识模糊，最后清晰的一幕是峰峦重叠的背脊。
他脑袋太重埋下去，对准那冷峰般的后背，用力地、愤恨地咬了一口，见了血，头顶倒吸一声凉气，展翊哀怨道：“乐明池。”
乐明池大叫一声：“你忍着！要不然下次不找你了！”
他被抱着回床上，有人从背后小心翼翼揽住自己，他听见展翊声音微弱低哑地喊了句“宝宝”，乐明池闭着眼，懒懒地踢了一脚：“别乱叫。”
展翊呼吸一顿，“你没睡。”
青年翻了个身，果断从男人怀里逃脱，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语气困倦：“你可以滚了，我要一个人睡大床。”
这张脸蛋红扑扑的，下秒已经飘飘然进入梦乡了，展翊听话地翻身下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着这张脸到天亮，这才默默离开了。
后来还有一次见面，是在一场明星颁奖活动，视后周晗用乐明池的丝巾改了条连衣裙，于是请设计师到现场前排观礼，乐明池欣然前往，落座后发现自己边上坐的竟然是当红小生岳柯。
岳柯是偶像团体出道，公司倒闭后自己单飞，接拍了几部没有水花的网剧后，参加了一档做饭综艺，凭借出色的厨艺和任劳任怨的性格得到观众青睐，很快翻红。
可喜的是，这次他主演的都市爱情喜剧也成功入围某个奖项。
两人年龄相仿，交谈几句之后意外发现两人还是老乡，很快热聊起来，岳柯听说对方是设计师，还有个网络百万粉丝的大V账号，笑得更是开心：“乐乐，我们加个联系方式，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合作。”
乐明池没做他想，掏出手机，因为怕被人拍到二维码，岳柯偷偷拿了件外套遮遮掩掩，紧接着现场突然爆发巨大呼声，把乐明池吓了一跳。
他一抬头，自己和岳柯紧贴一起，在外套底下偷偷摸摸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样子，被导播切到了大屏上。
乐明池：……
岳柯此时眼神无辜，披上外套站起身，双手合十连说道歉，“哎呀抱歉乐乐，我马上要上台，先去补妆了，咱们一会儿再聊啊。”
乐明池：……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没过十分钟，他和岳柯这两个网络红人都被拱上热搜，点进去第一条是一个叫”内娱大哥大888”的营销号发的，一顿乌烟瘴气地无端猜测，大意就是纺织公司“小”老板“小”设计师乐明池倒贴“大”偶像，末了在最后带了个岳柯新综艺的话题。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很快事情发酵，付铮截图发给乐明池质问：“你能不能多看我一眼？你能擦亮点眼睛吗？你看男人眼光真的很差，这男的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乐明池回：“地里冒出来的，已经被我埋了。”
魏蓝也此时发来贺电：“乐乐，你真厉害，上次你和我说要找弟弟，没过多久，真找到了。就是这热搜……怎么对咱不利啊！”
乐明池：“谢谢，这人不行，各种意义。”
他接连回了好几个来自朋友的亲切问候，忽然感觉身边又坐了个人，顿时邪念猛生，好啊！阴险的大、偶、像，你还敢回来？！
因为座位上都贴了人名，他想都没想这个位置有坐别人的可能性，看到那双锃亮的皮鞋，抬腿就是一脚！我踩踩踩，踩小人！
被踩的男人右腿一缩，幽幽道：“乐明池。”
乐明池愣住了。
展翊？
他转头看着熟悉的脸庞，那张比明星还要耀眼的混血面庞，一时间有点缓不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男人转身把后背的姓名标撕掉：“来看看你倒贴的人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我好。”
乐明池侧过头去不看这人。
半晌，他说：“我知道你这人很小肚鸡肠的，别为难人家，刚翻红又凉了，还不知道下次能翻哪面煎，又糊了。”
“嗯。”
当晚又莫名其妙地滚到一起，这次是回了乐明池家，展翊说自己的司机有事，没人来接他，好拙劣的借口，乐明池说：“你可以自己打车。”
展翊理直气壮：“我不坐出租车。”
乐明池看着手机的哒哒出行，“那我也没办法帮你了，我叫了出租车。”
展翊说：“你叫的出租车蓬荜生辉。”
嚯，成语大师。
蓬荜生辉的出租车来了，乐明池打开手机，发现新加的小明星一直在道歉说：“乐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背后的人这么厉害，求求你放我一马。”
——乐明池看着满屏的对不起，突然想到前几天手机听书软件跳出的当月热门巨作：《惹到我的黑道前夫你完了》。
他扭头问展翊：“你干什么了。”
展翊说：“只是删了词条，我这里有专人一直维护你的词条。”
乐明池冷笑一声：“因为什么才开始维护我的词条的，你我心知肚明。”
“……抱歉。”
“我不接受。”
司机看着气氛不佳却总有话说的两人，终于在这时能插一句嘴：“刚刚不是说要加个中转地？加哪里？”
乐明池问边上的人：“你回哪儿？”
“研究所。”
乐明池看向窗外，车窗里长长掠过恢弘的广场与建筑，璀璨无边，他闭目养神，“你跟我回家吧，这么晚了，别回研究所了，那床硌死人了。”
“……谢谢。”
京海市夜晚的交通与自己身体心灵一样水泄不通、电闪雷鸣。
他虽没有什么比较的经验，却对自己的感知十分自信，姑且算作是位一点就通型的天赋型干将，乐明池对自己前夫的技术、悟性、硬件做出中肯点评。
在这方面很好用的前夫。
醒过来已经是中午，展翊居然还没走，这人应该很早就醒了，坐在床边看电纸书里的文件，乐明池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伸手摸手机，先摸到了一支话筒。
哪儿来的话筒啊？还在颁奖典礼？
“乐明池。”
“……”
乐明池五雷轰顶，连忙松手，很快勃然大怒，“你有病啊，我昨天说了让你早上就走，你怎么还没走？”
手机被递到眼前，“付铮的电话。”
“小付？”乐明池睡眼惺忪，声音也哑得可怕，明显度过了相当精彩的一夜，他清清嗓子，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这才接通，“喂？有事儿？”
付铮阴阳怪气地冷笑：“打扰你好事儿了。”
乐明池做贼心虚：“有话快说，扰人清梦啊你。”
付铮意味深长来了一句：“有一件事，我想你会答应我的。”
距离太近，听筒里的声音传了出去，乐明池明显感觉到身边男人散发出一种无法忽视的怨念，他用力推推展翊大腿，用嘴做口型：“你走吧，我还有事。”
男人幽幽看他，没动。
乐明池把手机听筒按住，正色起来：“你走不走？”
“你和他什么事？”
关你屁事。
乐明池没好脸色地推他：“你赶紧走，我下午有人来。”
展翊的视线一直锁定，默默披上睡袍，走出卧室，顺带把门给乐明池带上了。
时间又一晃过了十多天，就到了乐明池从医院探望完母亲回来这夜，有人在门口罚站，乐明池慢慢上楼，他懒得回答展翊刚刚的问题，掏出钥匙开门：“你跟我什么关系？你管我回不回家。你赶紧回去，今天没兴致。”
“你最近也不在工作室。”
乐明池停止转钥匙，转身：“你监视我啊？我们之前约法三章的时候说过什么？不许接吻，不许喊以前的称呼，不许过问彼此的私生活，你违约一条，咱俩连x友也没得做了。”
展翊着急解释：“我只是去找过你，小华说你不在。”
“所以？”
他走近几步，把乐明池困在角落，他的眼眸垂下来，眼睫几乎遮住了瞳仁所有的光，“付铮那天打电话给你，和你不在家有关吗？为什么今天很累？你这几天一直和他在一起吗？你已经很久没有找过我了，你厌烦我了？是那天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