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翊看了眼乐明池,问:“什么事?”
索尧庄声音清冷,哪怕语气轻松,依旧像皮笑肉不笑:“你这段时间很消极怠工,是去找那个和我很像的小孩了吗?我就在研究所,来看我不好吗?”
安静的空气像飓风一般袭来。
乐明池一把将手机重重扔到展翊怀里。
展翊被砸得一愣,刚想从腿上捡起手机,下秒自己的手机又被抓走,那人指尖像鸟喙似的在自己大腿啄过,点出绵延的涟漪。
乐明池语气严肃:“你好。”
展翊抿着嘴,正襟危坐。
电话对面的人显然没料到有别人接这个电话,顿了下才继续笑道:“你好,是乐明池小朋友吗?上次婚礼的事,我很抱……”
乐明池没给索尧庄继续说话的机会:“Stop!咱俩不熟,甚至我很讨厌你!谁消极怠工了?你少空口说白话,展翊天天上班,空了还要和我吵架,你怎么PUA人家?他很累的,又要去公司,还要去研究所,一天到晚他少干谁的活了?你的吗?你付他工资吗?你俩在谈恋爱吗?你们什么关系,他来看你干什么,你很好看吗?你管的着吗?”
索尧庄被轰得几秒说不出话来,紧接着大笑起来:“啊哈哈你真可爱,我知道他喜欢你什么了,我也喜欢你。”
他这句话刚落下,有只手从乐明池手上夺过手机。
展翊站起身,压低声音:“有什么事?实验吗?李珊在做,你可以问她。我说过,有事和雪杉联系,不要直接打给我。”
“你的特助永远只有一句话,展总还在实验中,你真的在实验吗?你真的在为我们的事业努力吗?”
展翊语顿,忽然道:“既然你没有死,这就不能算是我的事业了。”
索尧庄冷笑:“小翊,你在自作聪明,你还想不想见到赵耀了?不要让我们的导师失望!你给李珊的方案是个半成品,你打的算盘,我都知道,你想拖延完成实验的时间,好让……”
乐明池没听到索尧庄后面说的话,因为展翊起身离开了房间。
展翊有自己关于索尧庄的秘密。
他们的针锋相对,他们的秘密,他们的互相诘难,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或许他们自己都甘之如饴,我多管他们的闲事做什么,白惹一身的不高兴——乐明池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咬着唇静静坐下了。
这个人已经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他去和他的真爱打电话,他被他的真爱批评,我这么着急地去为他反驳做什么,倒显得自己很傻。
乐明池把碘伏棉签丢进垃圾桶,指尖沾了药水,他胡乱擦了两下,就将椅子转过去,随手拿纸笔乱画。
手上的碘伏,晕在纸上,像白纸吐出了几个紫灰色的点。
他顺着斑点的轮廓勾勒,画一只黯然神伤的斑点狗。
斑点狗会因为什么伤心呢?被蛇咬了的话,肯定会难过吧,平白路过,被两条蛇一起欺负了,那更难过了。
他没画完,展翊接完电话进来了。
乐明池木讷讷道:“和你真爱打完电话了。”
展翊拿着手机,伸手将背对着他的椅子转过来。
乐明池被迫与这人对视,两人一高一下,男人忽蹲下身:“我要回研究所一趟。”
哦。
乐明池脚下使力,又转过身去,默默给斑点狗点眼睛,可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又酸又疼:“你回哪里和我有关系吗?你赶紧回去好了,亏我还傻呵呵给你说话,你赶紧滚吧。”
“不是去见他,研究所有点事。”
“人家说你很消极怠工,在朝你撒娇吗?这是你们的情趣吗?你听到挺开心吧。”
“不是,他和你不一样,他不撒娇。”索尧庄怎么会撒娇,这个人的可怕之处,只怕所有人都没有完全认清。
乐明池听罢,心中更为难受,他烦透这两个人了,每次索尧庄一出现,都好像在提醒他,这两个人才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他们共享理想、科学、真相和秘密,而自己和展翊……不过是建立在最无知的情欲和骗局之上的一对怨侣。
“我明白!他和我不一样,当然不一样!你怎么没早点认清呢?你喜欢不撒娇的,为什么又要缠上我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压下身,气息在对方面颊上铺洒,乐明池避开,那人的手覆到自己另一侧面颊,又强迫他的视线转过来:“我只缠着你。”
乐明池揪男人手指,一根一根揪开。
“不用,你不用缠我。我敬而远之。”
展翊低头看到桌上的斑点狗,狗的耳朵耷拉着,眼睛圆圆的、湿漉漉的,脑袋压在双手之上,可怜又可爱,乐明池总能画得这么活灵活现,他问:“这么难过,谁欺负它了?”
“两条毒蛇。”
展翊沉默片刻,忽道:“不要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乐明池侧目而视,眼尾小痣像颗愤怒烧灼的黑点,“你不用解释,你们的事让我恶心,你和索尧庄都让我恶心,”
他把笔一扔,“你们两个如出一辙的恶心,个个都以为自己有多聪明,以为这个世界都要围着你们转,以为能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孰不知你们才是最早输掉真心的人!有多少人的真心,都在你们的权衡利弊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笑道:“你想去研究所,想去谁那儿,都请自便,总之别来我这里碍眼,和你说话让我气堵、和你接触让我起鸡皮疙瘩、和你作爱简直是人间惨剧。祝你和你的一生挚爱、初恋白月光、真身师兄一辈子长长久久、恩恩爱爱。咱俩谁也不碍着谁。”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乐明池。”
“什么?”
“你这么讨厌我,这么恨我,又为什么要给我包扎伤口,说什么我最重要的话。”
乐明池依旧不看对方,对着画上那只可怜的斑点狗咬牙切齿:“因为我心善,我对谁都心善,就算是现在路边一只流浪狗,受了伤,我也会这么对它。”
对面久久不说话,久到乐明池以为展翊都走了,他站起身,看见展翊站在对面办公桌上,眸色低沉地盯着桌上看。
看什么呢?
半晌,那人抬头。
“乐明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心善,你最心善,呵。”
展翊把办公桌上相框举起来,映入眼帘是那张……大学时期付铮偷亲乐明池的照片。
“你真够心善,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对付铮没一点意思?你和他谈过吧,照片里,你这么年轻,这么可爱,还是几年前吧?我们还不认识,你们那时候亲了。丄床了吗?呵……你装这么久纯情给我看,是吗?”
乐明池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和这张神经般的照片雷得不知道回什么好。
付铮这个神经,上次乐明池已经生气了,让他别再把这个相框拿出来,就是不听!
“不是,我那时候……”
话没说完,乐明池看着自己前夫,毅然决然闭嘴了,有什么可解释的?!亲就是亲了,横竖都是被狗咬了,还分是哪只狗吗?
“你解释啊,怎么不解释了?Du Lügner. Du untreuer Lügner. Du lässt doch jeden an dich ran.(你这个骗子,不忠的骗子。你根本谁都让靠近。)”
“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展翊抿唇,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这张照片,他的妻子,他尚未见过的、拥有过的、更加年轻的妻子,倚在凉亭中睡得香甜。
自己心里对这样的乐明池有多贪恋,就对旁边那个贪食的巨狗有多嫉恨。
他冷笑一声,恍然大悟一般,语气阴森又风凉:“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和你的小付哥哥打电话那么亲热,浑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怪不得那天在申城我送你回去,你把我认成付铮,送你回酒店对我又亲又抱,你认错人了吧?你对付铮那叫一个眼热心切,偏打我,偏恨我,偏对我横眉冷对!”
乐明池真被展翊的想象能力整笑了,他点头认可,“你可以这么想,欢迎你这么想,我乐意对付铮好,就对你差,就打你,就恨你,你能拿我怎么着?你甘////死我好了!”
展翊盯着青年默默不语。
旋而某刻,他把相框在桌上摆正,又狠狠压下,相框发出短暂哀鸣。
男人气势汹汹地逼近,乐明池是个色厉内荏的性格,他怵展翊板着脸,于是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上:“你、干什么!唔啊……唔!”
宽大的手掌覆到脸上,乐明池被这只霸道且含情的手揉搓得说不出话来,手指摸过眉眼、鼻子、耳朵,最后……嘴中。
他的下颚发力,势要把这作怪的手指吞噬,不料这只手过分有力,硬生生撑开了他的嘴,舌头左躲右避,倒像是在缠对方了。
“不是说讨厌被我碰吗?”展翊欺身而上,“表情倒很陶醉呢……小骗子。”
乐明池怒目圆睁。
展翊大概是觉得无趣,手在这时候抽出来,抽纸擦手时看到乐明池画的斑点狗,喃喃道:“狗。你对狗很好,唯独对我很差。所以,我不爱惜自己,你也管不着。”
“……”真是真心喂了狗肺。
乐明池情绪激越:“对啊,我多说多错,你不用爱惜自己,你爱怎么着怎么着,你要把命给谁都好,但请记住,我不收,别死我面前,别在我面前流血,我没有心疼你的义务。”
展翊站起身,眼睛里说不出的忧郁,乐明池恍然觉得这人的眼睛不似之前清亮了,灰蓝色的双子湖中搅上浊水,他推着展翊后腰,“你走啊,不是要去研究所吗?去见你心上人,见你的心肝去,做你比天大的实验去。”
“你说这些话,我都当放屁,乐明池,我不想和你再吵。”
“谁要和你吵。”
……我走了。等我晚上回来。”
“不用!我这辈子不想再见到你!”
男人很迟缓、又很决绝地走了,在门口时,他扭头又与乐明池对视。
他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复杂艰涩的潮涌。
大概是手工定制的缘故,展翊的皮鞋走在地砖上会发出很轻的、脆脆的声音,乐明池有段时间很迷这个声音,觉得很性感,闭眼倾听,幻想着丈夫那张迷人深邃的俊脸,实在让人身心俱动。
他甚至以皮鞋为主题致敬安迪沃霍尔,做了一套波普风格的丝巾。
所以在展翊离开这个房间之后,他还保持这个“劣习”,屏息听这个渐渐消失的脆音,他要幻听了,他感到悲伤,好像只要自己站起来,就会被这不存在的一双皮鞋绊倒。
他快为这段一生一次、绵绵不绝、愈斩愈烈的爱情,弄得摇摇欲坠。
不知道坐在这里多久,直到付铮下课回来,乐明池对他面无表情:“你必须要把你桌上那个照片收起来,如果你还把我当作朋友的话。”
付铮被这样的乐明池吓到,连声抱歉,把照片塞进抽屉。
乐明池一动不动地看着对方动作,招呼也没打,兀自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他没力气了,昨夜今日,都和同一个人爆发争执,为对方的“不忠”恶言相向,他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回到家里,日月无光,啪嗒一声,白炽灯爆发巨亮,他忍不住闭眼,瘫坐进沙发中。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脑子里好吵。
遥控器就在手边,乐明池随手一按,打开电视,他记不清多久没看过电视了,大概爸爸有时候回来做饭会打开,停在京海卫视,正好是晚间新闻。
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和缓,为他的心带来一丝安宁。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消息。”
乐明池出于好奇,撩起眼帘看看是什么紧急消息。
新闻里一团浓烟,熊熊大火,记者站在警戒线外,身后是不断闪烁的火警车灯,人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据本台刚刚收到的消息,位于我市临港新区崇飞路75号的京海国际生命科学园B区发生重大火情,该片园区主要由Balthasar-Z Pharma跨国生物医药集团的研究中心使用。现场明火仍在扑救中,伤亡情况尚待核实……”
电视画面晃了下,镜头扫过园区门口。
乐明池的心猛地一沉,他睁大眼睛,上面代表巴尔萨家族的Balthasar-Z的银色铭牌一闪而过,已经被浓烟熏得发黑。
耳中顿时发出剧烈轰鸣,电视中的声音渐行渐远。
手机,手机。
他鲤鱼打挺似的坐直,膝盖用力撞到茶几,他边忍痛边打电话,接接接,接啊!求你了,接啊!
他发疯似的打那人手机。
嘟嘟嘟,嘟嘟嘟——
嘟嘟——
嘟——
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