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翊怒气未消,他真想问问,这两天是不是触了霉头、犯了大忌。
在滚滚浓烟中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时,心都差点停跳,他实在气不过,看着脚边碎落的大块玻璃,仍心有余悸,于是把乐明池压进怀里,恨不能将此人融进自己身体中,否则还是过分危险,脱离他掌控。
他日思夜想,惶惶不安,怕要疯狂。
“白天里教训谁不够珍惜自己,放到自己身上又是另一个标准,我看你也不过……唔!”展翊厉声呵斥,话没说完,他的心又遭遇狂浪,隆隆隆——听不清是消防车的声音,还是他心跳的声音。
青年从他怀里钻出一个头,两条胳膊举得高高的,勾住他脖颈,压得他低头,展翊还没来得及发泄完愤怒和惊惧,发现自己的嘴唇被堵住了。
他瞪大双眼。
是不是上帝看他可怜,诸事不顺,嫉妒和憎恨,都火光冲天,在这一天最后的最后,赏他一口甘霖。
视线里,乐明池的脸放得极大,像火场里突然盛出的一口甘泉,睫毛湿成一簇,唇也是湿的,甜蜜沁人,他几乎是本能地疯狂亲吻,沉迷地喃喃自语:“这是真是假?我真怕是我在火海里出了幻觉,还是去了天堂?”
乐明池闻言,眉头一蹙,狠狠咬他舌头:“你看呢?你在哪?”
展翊继续加深这个吻:“在你身边,哪儿都好。”
他们奋力地亲着,彼此是对方支撑,乐明池踮踮脚,展翊立刻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他托着两侧大腿,把人举起来亲,青年有力饱满的大腿丄紧紧丄夹住丄他的腰,他在一呼一吸之间,仿佛尝到天地初开的喜悦。
这下,乐明池处于上方了,低着头亲展翊,眼泪便顺着睫毛滚到身下人的脸上,这泪水微热,啪嗒落在展翊脸颊,展翊刚想说话,忽感觉脸颊上又啪嗒啪嗒落下几滴。
他有点着急,这孩子怎么眼泪这样多?哭得好让人伤心,刚想说点安慰的话,仰面朝天,夜空中滚下一响闷雷。
下雨了。
两人都愣住了。
火场所有人都沉默一瞬,随后在这突发的骤雨中,爆发出欢呼雀跃。
乐明池也被淋着,捂着脑袋,迷蒙地和展翊对视。
他们在目光的交汇处,噗哧一笑。
展翊腾出一只手给乐明池抹眼泪,“Mein heiliger Sohn schenkt mir Regen.(我的圣子赐我雨。)”
乐明池问:“你说什么?”
展翊搂紧他:“说你是我的心肝。”
乐明池埋进男人肩窝:“胡说,我知道心肝怎么说,你刚刚那句话没有,你说我坏话。”
“没有,我不说你坏话,你没有一处是坏的。”
乐明池嘀嘀咕咕,“你白天刚说我是骗子,我才不是,那个照片是他自己从别人那里截的,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
“嗯。”
乐明池从展翊后背掀他的高定西装挡雨,挺阔昂贵的黑色西装现在像短了一截的电动车雨衣,把两人脑袋堪堪遮住,“你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你是不是骗子,都没关系,你对我永远都大放光明。”
乐明池脸颊发红:“你中文越发好了。”
“老师比较好。”
乐明池在西装里,咬一口展翊脖子:“那是。”
“怎么跑过来了?看到新闻了?”
“打你电话打不通,吓死我了,”乐明池一直把头埋在衣服里,他被抱着,只感觉身体微微起伏,是自己的“代步车”在移动,“不光你电话打不通,雪杉也打不通,我打电话给你姐姐,她只让我别担心,你们一家人心都这么大。”
展翊轻轻笑:“这么担心我。”
乐明池瘪嘴:“白天的时候我说了很多狠话,我很少说的,话会显灵的,我再也不敢乱说了,我们……只是有感情问题,不是生死仇人,我不想看见你不好。”
“只是这样?”
“当然。”
在衣檐下,展翊把头转过来,乐明池一惊,侧过视线,“你干嘛。”
“看看小骗子。”
乐明池气得把展翊头上那块衣料掀开了,“我不是!”
“那为什么强吻我?为什么掉眼泪?为什么要和我解释?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躲在衣服里的青年不说话,只一味把热乎乎的呼吸喷进展翊耳朵里,展翊被这呼吸“骚扰”得心猿意马,他忍了十几秒想说要不你……这时,乐明池嗡嗡说起话来。
“那又怎么样,我讨厌人非要找一个理由才能做什么事,我只是想这么做,二十四年,我都是这么过的,想过得比别人好,想过有钱有名、受人追捧的生活,想找……最帅的老公,想和你分开和你离婚……也想你安然无恙。”
他的声音脆脆的,在雨中犹如银铃:“想这么做,就义无反顾做了,仅此而已。”
“你非要问我一个理由,”乐明池坐直身体,双手捧住展翊的脸,“那一切都为了我自己的幸福,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我的人。”
展翊眼眸微动,忍不住亲人嘴唇,“天使才这么说话。”
他走到安全的大楼底下,把怀里青年放下来,“不许再乱跑了,我让你送你回去。”
“欸!”乐明池拉住又要离开的男人:“我不走,你说今晚要来找我的,我都屈尊降贵来找你了,你现在又要让我走?你这人到底识不识趣。”
“那……”
直到天光微熹,展翊才把所有事情处理完,他作为研究所的负责人,无论如何,难逃责任,所幸发现及时,疏散人员迅速,并未有人员伤亡,核心数据也被顺利转移,只是初步估算,仍然有超过一千万美元的实验器材和重建费用损失。
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在新闻发布会中仅仅宣布:是研究员操作不当造成的实验室事故。但少有几个人知道……
这是索尧庄的杰作。
说到底,这是他和索尧庄的之间博弈,索尧庄要蝴蝶信息素的核心数据,而他则还有一些事没有做完,他想拖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好让自己能……不过一无所有的人总更容易获胜。
这还不算完,还没有到最后清算。
手机在实验室爆燃时不慎丢失,展翊当时无暇顾及,没想到……竟让自己和乐明池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浓稠起来。
雪杉在早上给展翊送来了新手机,“抱歉展总,昨天晚上情况紧急,我一直没接到乐先生电话。”
展翊看他一眼:“你在指挥室和消防协调疏散,这不怪你,我反而要谢谢你。”
“……什么意思?”
展翊摆摆手:“五小时内不要联系我。”
他慢慢向一个固定的方向走去,远远望着,有个小人披着件西装外套,倚在墙边,坐在台阶上睡着了。
几个小时前,这小孩说什么都不要离开这里,脾气也是很固执了,展翊让他回研究所的办公室睡,乐明池说:“你那个床硬得要命,我才不要睡。”
所以台阶不硬,墙也不硬。
展翊走到跟前,低头一言不发地看了一会儿,清晨阳光慢慢爬升,此刻已经有半颗越过楼顶,雨后阳光更显明媚,照在人脸上有种浅粉色的柔光质感,他的食欲又或是别的欲望,正顺着这人不断攀缘上升。
他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睡着的青年打横抱起,乐明池很快找到舒服的位置,身体蜷在对方怀里,睡得香甜。
其实你不应该来找我。展翊在心里想。
你想做就做,敢爱敢恨,我很钦佩,但心术不正的人会利用你的善良和心软,然后步步紧逼,再把你逼到新的悬崖。
你怕不怕?
他一直这么盯着乐明池,但视线的侵犯过于直白,乐明池最后在展翊抱自己上车的时候醒了。
乐明池揉揉眼睛:“展翊……你结束了?我要回家睡觉。”
“嗯。”
乐明池迷迷糊糊伸手摸男人,“刚刚你走得太快,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受伤了吗?”
“嗯。”
乐明池一下子坐直身体,“受伤了?我看看。”
展翊背过身,直接把上衣脱下,后背上有很多浅浅的伤痕,是之前在寨子里被房梁砸中后的划伤,还有一道新的干涸的血迹,乐明池心疼地说:“疼吧。”
“嗯,疼。”
“那……”
展翊转过来,眼神深邃忧郁,“你若肯,必能叫我痊愈了。”
“什么?”
他把乐明池托进怀里,让人双腿丄跨丄坐丄在自己身上,“小时候,我的妈妈给我找了位牧师做家庭教师,他来自德国西南部的海德堡,有很重的南德口音,他教我拉丁文和教会艺术,我的母亲并不希望我成为虔信者,但神学和骑术、钢琴、中文一样,是我必须学习的文明规则。”
乐明池静静听着。
“我其实很厌恶这些,我对宗教毫无信念,无法理解人为什么会为一个幻想的形象付出自己的一切忠诚,那些记录在手抄本里的神迹也十分离谱,医治病人、洁净身体、使死人复活,我不相信。”
乐明池说:“或许真能呢?我是宁可信其有的。”
展翊静静注视他,半晌,他托住乐明池手心亲吻,“我也信了。”
“我的记忆力太好,他教我的所有,我都被迫记住了。有一天,讲到马太福音第八章 ,是说一个麻风病人去求耶稣,他被病痛困扰,浑身长满斑块,丑陋肮脏,一心求解脱,他跪下来求说,‘主若肯,必能叫我洁净了’。耶稣不忍,便伸手抚摸他,说道,‘我肯,你洁净了吧’。”
“刚说完,他的病就好了。”
展翊抬眼看他,那是一种乞怜的目光。
乐明池大震,他摇头:“我做不了你的……我……”他抱住赤/裸/上身的男人,“我治不好你的,我没有那么大威力。”
“……那你肯不肯?”
你若肯,必能叫我痊愈了。
乐明池哑声,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如果应声,自己恐怕又要与这个“病人”纠缠下去,可若不应声,他很怕“病人”总受病痛之苦。
他见不得展翊不好的。
他们之间经历这么多,恨很多、爱也有很多,这个男人伤过他无数次心,也无数次救他于水火之中,说什么一辈子不想见,也只是一辈子希望你我都过得好的意思,绝不是要你葬身火海、囿于病痛。
如果……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肯或不肯”两个选项,他必会选前者。
这就是他。
他苦笑道:“我肯的。”
两人紧紧拥吻,身体和身体,热如潮涌,一波波击打真皮座椅。
有时候真的无法分清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或许就在此刻,恨和爱之间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如果时间定格此瞬,那就好了。
可老天总有自己的决断,在某时某刻,意想不到之时,祂会在某一侧加上巨额砝码。
让天平轰然倾塌。
在火灾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谁都不说破,重新陷入一种危险的亲密中。
好像回到恋爱时期,但又不全相似,展翊照例每晚回乐明池家,他们经常作爱,说甜言蜜语,但关于婚姻,闭口不提。
乐明池觉得婚姻是诅咒,“如果仅仅保持身体关系和恋爱关系,我们都会很轻松的。”
展翊沉默,他揽过乐明池,抱歉道:“是我的错。”
乐明池转过身,眼睛眯眯笑:“好了,你多想了,快点快点,让我忘记这些好了。”
两人边亲边倒下去。
第二天清晨,乐明池醒过来时,展翊还没走,他推推男人:“你今天不上班吗?”
展翊亲他:“晚一点去,伤口很痛呢。”
“是不是昨天太激烈了,我看看,我都说了,让你别抱着我那样,用很大力气,你还说你好了,”乐明池翻身去看展翊后背上的伤,“我给你再上点……”
他想去拿碘伏,床头的手机响了。
乐明池拿起一看,郁廷舟。
他有点心虚地看看边上的人。
展翊说:“你有你的接电话的自由,我是很大度的前夫。”
乐明池没客气,直接接了,“喂?廷舟哥。”
郁廷舟在电话那头笑:“小池,最近过得好吗?一期度假村口碑反响都很好,我找你来商量二期的事,今天晚上有空吗?想见你一面。”
乐明池刚想说“好啊”,忽然腰间攀上一只手,有人呼吸在自己颈间铺洒,他侧头看展翊,男人眉目浅蹙,神情幽怨。
“Aua… das tut weh.(啊……很痛。)”
乐明池转口:“我最近事儿比较多,要不咱们……”
郁廷舟听出乐明池的犹疑,又使出新的杀手锏:“我查到一点你父母当年车祸的事,电话里不方便说,要不要听?”
乐明池一愣。
他当然要听,他太想听了!
腰间的手臂揽得更紧,几乎让他喘不来气了。
当天晚上,展翊发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