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年希望了眼蝴蝶兰,这么热的天,它居然没有蔫。
第二天一大早,江年希打开门,看到门口着着的祁宴峤,他拎着好几个纸袋:“我不知道你们公司有多少人,不够分的再点。”
纸袋里是新加坡的经典亚坤早餐。
买都买了,总不好扔了。江年希接过,“你吃了吗?”
祁宴峤抬手看表:“我还要赶去澳门开个会,下周可能没办法来看你,你的新号码告诉我,可以吗?”
“不可以。”纸袋有点沉,江年希分成两只手拎,“你不用来,你来了我睡不好。”
放在以前,他不可能直白的跟祁宴峤说他的困扰,祁宴峤说改变,他也想改变。他知道祁宴峤住附近的酒店,整晚都在半睡半醒间混乱。
更重要的是,继续保持从前那种状态,他的逃离又是另一场笑话,远离就是为了跳出从前的框架。
“好,都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有事第一时间给我电话。”祁宴峤递给他一张卡片,上面有写有两个陌生的新加坡本地号码,“这两个号码你随时可以联系,遇到问题他们可能会比我更快赶过来。”
卡片被他塞进门缝里面,“别扔,听话。”
“你现在是在哄我吗?”
“不是,是在追你。”
祁宴峤离开了,江年希反倒松了口气。
处理完公事,祁宴峤去了上周去过的心理咨询室。
医生面前的诊疗卡记录着上次的谈话:“你说你习惯照顾所有人,但很少问他们需要什么,这周有尝试过吗?”
祁宴峤:“我的母亲昨天很清醒,她问我为什么总在她睡着的时候才去看她。”
“你怎么回答的?”
祁宴峤:“我说忙,其实我只是不想她在清醒时见我,她会哭,会想起我的父亲。”
医生:“你没有问她想不想见你,想不想回忆你的父亲,你替她作下决定,让她见不到你。”
祁宴峤:“是。”
医生:“那其他人呢,比如,你所提到的江年希。”
祁宴峤:“我给他买了房子。选了最安静的地段,最好的学区。”
医生:“他向你表达过需求吗?”
祁宴峤:“没有,他老家的房子塌了,他没有家。”
医生:“所以,这是你认为他需要的,而不是他向你表达的需要的。”
中间祁宴峤沉默十分钟,维持着同一个动作。
医生:“如果此刻你可以问他一个问题,你会问什么?”
祁宴峤:“我能不能抱抱你。”
医生:“为什么会是这个问题?”
祁宴峤:“我想抱他。以前抱过很多次,但那都是我觉得他需要我抱他,现在是我需要抱他,我想要抱他。”
祁宴峤其实一直明白他没有任何心理问题,看心理医生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他清楚他的症结,他一直模仿着祖母及父亲待人接物,习惯站在长辈的位置替其他人安排好一切,给钱、给房子、安排好未来。
林卓言在几岁的时候就喜欢跟着他,那时他总在想,如果父亲还在,会怎么教育他,所以,他在林卓言面前,一直扮演着他想象中父亲对儿子态度对待卓言。
到江年希,他已经很努力去改了,不干涉他择校,不干涉他找工作,只是他想江年希过的更好。
今天聊到最后,医生问:“你问出想问的问题了吗?”
“没有,他很抗拒,我靠近他会紧张。
“那你会选择放开他吗?”
祁宴峤沉默了好一会儿,“不会,他喜欢了我这么多年,放弃我,无异于再挖他一颗心,我不可能放手。”
医生合上记录本:“祁先生,你下次不用来了,或许,你可以劝说江先生过来坐坐。”
“他也不用,我会爱他。”
又不是不爱,为什么要放手?
爱让江年希痛苦,爱也会让江年希一直一直接收到阳光。
祁宴峤约林聿怀、陈柏岩喝酒。
陈柏岩最近春风得意,滴酒不沾:“不喝,回去晚了简叙会揍我,闻到我身上的酒味,他会把我赶去睡沙发。”
林聿怀烦得要死:“不是分了吗?你又炫耀什么?”
“我去了他老家,在村口拉横幅,敲锣打鼓跟他求婚,他老爹差点气死,把他赶出来了,我顺道把他拐回来了。”
林聿怀说:“你就不怕简叙恨你?”
“怕啊,怕的要死,但我更怕他一辈子陷在那里,他父母愚昧、无知,他狠不下心那就我来,反正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道德。”
“你还挺得意?”
陈柏岩笑眯眯:“每天回家家里都有想见到的人,为什么不能得意?”
祁宴峤端起酒杯,手一偏,半杯洒在陈柏岩裤子上,他没什么诚意地道歉:“抱歉,手抖。”
陈柏岩抓过一把纸巾胡乱地擦:“啧!你们就是嫉妒!”
林聿怀狠狠放下酒杯:“简叙怎么没打死你!”
“谁说没打?前几个月我骨折就是他打的。没有办法,打了我就得负责照顾我。”
祁宴峤与林聿怀碰杯,林聿怀手盖在杯子上,不理他,“哼!”
陈柏岩劝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好白菜藏自己家总好过被外面的猪拱,阿怀,你看开点。”
“我怎么看开?我小叔,我的挚友兼良师,跟我弟弟在一起了!”
陈柏岩强调:“不是亲弟。”
林聿怀用力摘下眼镜,往桌上一甩:“跟亲的有什么区别?”
“好好好,亲的,亲的!”陈柏岩嘀咕,“服了,在家哄简叙,出来还得哄你。”
一直没说话的祁宴峤道:“我要把他追回来,你们今天的任务是指出我的十个坏毛病、坏习惯,我改。”
林聿怀长吸口气,报菜名似的:“专制、高冷、强势、霸道、有话不说、心思难猜、傲娇、臭美、事多……”
陈柏岩:“你重复了。其实很简单,你要追回你家年希,大胆缠上去,你卖惨,装病,博同情。”
“我做不到。”祁宴峤说。
“那你自己去问他,这总能做到吧?”
于是,周四,祁宴峤打来电话:“我明晚过去,可以见你吗?”
“不可以。”
“好,但我还是会过去。”
“那你又何必多此一问。”江年希知道他会这样。
“我问,是想知道能不能听到想听的答案。你不想见我,那我去见你。”
周五下班,江年希又在楼下见到祁宴峤。那么大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印有“广州食府”的袋子,他很难装作看不见。
“我说了不可以。”
“我见你就好。”
“你以前好像不是这样。”
祁宴峤上前,把袋子递给他,“我已经在努力改变了,不见你我做不到。”
两个大男人站在路边拉扯的场面肯定不会好看,外面太晒了,江年希只能带他回公寓。
那盆蝴蝶兰放阳台太热,江年希把它移进室内,担心白天气温太高,人不在家,给花开空调。又觉得浪费地球资源,中午顶着烈日跑回来关掉空调把花抱回办公室,下班又带回来。
同事很奇怪:“这花对你很重要吗?”
“不重要。”
“我觉得你抱它像抱你的小孩。”
祁宴峤一进门就看到放在电脑桌上的蝴蝶兰:“你养的很好。”
“我没有想要养,我想把它扔垃圾桶,刚就是在找袋子。”
祁宴峤笑:“你现在撒谎不会抠东西了。”
“你现在笑也比以前多,很诡异知道吗?你不要笑了。”
“你以前说喜欢看我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
“在床上。”
江年希又开始生气,情绪十八变,为什么他能轻描淡写提从前,“床上的事要记得这么清楚吗?只是睡过的床伴而已,非得记吗?我从来不记得你在床上说过什么。”
祁宴峤不笑了。
“好了别生气,先吃东西。我拎过来很困难,在海关被盘问了一个钟。”
有烧鹅,有石斛橄榄猪骨汤。江年希在这边饿怕了,没骨气地放进微波炉加热,坐在一边吃。
“慢点。”祁宴峤给他顺后背,“瘦了多少?”
“没称,不过裤子松了。”
“下次我带食材过来给你做饭。”
江年希喝完汤,“这里不让做饭,下次你也别来了。”
“我上周去看了心理医生。”
江年希怔住:“为什么?”
“放心,我心理很健康,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细数对你的伤害。医生问我一个问题:‘如果还有一天世界末日,你想做什么?’”
“你怎么回答?”
祁宴峤不答,而是问:“我也想问你,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你想做什么?”
江年希存心气他:“花钱,把钱花光。”
祁宴峤并不在意,去握他的手,“我会先挖一个能容纳两个人的坑,我们躺进去,我会在世界毁灭之前抱着你捂住你的眼睛。”
不知道哪一点又戳中江年希脆弱的神经,他用力抽回手,反手一巴掌甩在祁宴峤手背:“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无聊的话?那你可以走了。”
“好,”祁宴峤起身,“我明天后天都在这边。”
“我明天有事。”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翻来覆去睡不着,江年希半夜起床把那盆兰花抱到外面垃圾堆旁边:“自生自灭吧你。”
第二天醒来,见电脑桌前空空如也,牙都没刷,下楼找花。人果然不能在冲动之下做任何决定。
刚下电梯,与迎面拎着早餐、抱着蝴蝶兰的祁宴峤打了个照面。
尴尬。
江年希很快又理直气壮:“花我昨晚扔了。”
“没关系,我帮你捡回来了。”
“我还会再扔。”
“我雇一个人在这楼下蹲守,你扔一次捡一次。”
“你非得这么霸道吗?”
祁宴峤加多两个字:“好吗?”
就好像多了这两个字他就不专制不霸道。江年希摸不透现在的他,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