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朔说自己熟练,半点没吹牛,利索地给邵天澍身上新旧伤口一一消毒,起初还数着数,到后来伤口实在太多,索性作罢。
全程邵天澍一声没吭,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些青紫瘀伤、深浅疤痕,都是旁人的,疼不到自己身上。
“你不痛吗?” 宁子朔捏着棉签的手顿了顿,心口发紧。
“痛,但是能忍。” 邵天澍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宁子朔指尖点了点他身上几处淡青色的印记:“除了后背徐子傲那一棍的新伤,其他都不是今天弄的,你还惹了别的混混?”
邵天澍低头不语,拿过睡衣往身上套,岔开话头:“你还会分辨新伤旧伤。”
宁子朔一把拽过他的胳膊,将袖子狠狠撸到肩头,目光扫过那几道细碎的刀痕,又迅速移开,声音有些发颤:“何止这个。我还能看出来,你胳膊上的刀伤,都是自己划的吧?为什么要自残?”
“我没有自残,是不小心……” 邵天澍的辩解刚开个头,就被宁子朔伸手捂住了嘴。
“你当我傻吗?” 宁子朔反问,鼻尖的酸意再也绷不住,一滴泪珠砸在邵天澍手背上,和最后一个字音一同落下。
方才消毒时,他心里就酸了无数次,硬是咬着牙忍了。他不敢想邵天澍到底熬过了多少难熬的日夜,两人做了两个多月同桌,他竟半点异样都没察觉。
“你别哭啊。” 邵天澍脸上露出罕见的惊慌,抬手想去擦他的眼泪,被宁子朔偏头躲开,一时语塞,“我…… 你……”
“谁哭了,眼睛里进东西了。” 宁子朔胡乱抹了把眼角,嘴硬道。
邵天澍嘴角忍不住勾出一点弧度,轻声问:“行,那要不要我给你吹一下?”
“不用!” 宁子朔猛地跳下床,抬脚就往门外走。
“宁子朔。” 邵天澍急忙叫住他,“我不是不想说,是不想再多一个人,体会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办法?” 宁子朔顿住脚步,转过头问。
邵天澍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身上的伤,是我继父打的。他酗酒,喝多了就打我和我妈。”
这话和宁子朔的猜测相差无几,他重新坐回床边,追问:“家暴是违法的,你为什么不报警?”
邵天澍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半晌才继续说:“我有一种基因病,叫塞林格综合症,罕见基因突变引起的,全球现存患者不超百例。”
宁子朔心头一震,立刻摸过平板搜索这个病症。
“简单说,我表面是 Alpha,腺体里却长了个异腺体,会分泌 Omega 激素。异腺体贴在腺体内侧,离颈椎太近,切除不慎就会脖子以下瘫痪,所以至今没有根治的办法。” 邵天澍缓缓解释,语气里没有怨怼,只有认命的淡然。
“所以你瘫在巷子里,不是被打,是因为这个病发作了?” 宁子朔攥紧了他的手腕。
“对。易感期时,两个腺体同时疯狂分泌激素,我的身体就是战场,会全身剧痛、四肢乏力,甚至神志不清。”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忘了几小时前,自己还被这痛感折磨得生不如死。
“那之前怎么从没见过你这样?” 宁子朔想抱他,又怕碰疼他满身伤口,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腿。
“这病虽根治不了,有药能抑制激素分泌,缓解症状。只是今天…… 我忘了吃药。” 邵天澍声音低了几分。
“你怎么不早说!这药药店能买吗?抑制剂没用吗?” 宁子朔说着就要起身往外冲。
“不用。” 邵天澍一把拉住他,“最难受的两波已经熬过去了,短期内不会再犯。频繁用抑制剂副作用太大,除非症状熬不住,我一般只吃药。”
“你继父,是因为你这个病才……”
邵天澍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我继父原本做点生意,有点积蓄。我妈跟了他后,花了不少钱带我看病,都没效果。后来她听信偏方,带我去治,结果是诈骗,被骗了一大笔钱。”
宁子朔张了张嘴,满心心疼,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
“那笔钱是他用来资金周转的,我妈没经他同意就拿走了。就因为这个,他生意崩盘,之后就开始酗酒,打我妈,也打我。” 邵天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扎心。
“这根本不怪你!” 宁子朔攥紧拳头。
“这些都不重要了。” 邵天澍低头叹了口气,“我妈和他结婚前签了协议,那笔钱不算夫妻共同财产。如果报警告他家暴,他就会反诉我妈盗窃,我妈还不上钱,就要坐牢。”
“那你们就一直忍下去,一直被打吗?” 宁子朔红着眼问。
“不会。” 邵天澍突然抬眼,眼神无比坚定,“再熬几年,上了大学我就能打工赚钱,毕业之后慢慢把钱还给他,到时候就说服我妈跟他离婚。”
宁子朔听完,胸口像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费力。
空气中,那股清冽的果木信息素又悄然弥漫开来,邵天澍深吸一口,轻声问:“你又紧张了?”
“啊?” 宁子朔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不是,我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也会控制不住。”
“对不起,我说了不想让你也背负这些。你不用为我担心,我们都改变不了现状。” 邵天澍低声道歉。
“不,有一件事能改变。” 宁子朔猛地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怕他跑掉,“你以后不准再自残。下次想划自己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帮你分散注意力。”
邵天澍理智上也不想自残,可当痛苦、焦虑、愤怒、无助将他淹没时,只有刀锋划过皮肉的痛感,能让他真切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邵天澍轻笑一声,轻声说:“我有分寸,这些伤口都很浅。”
“我说了不准!” 宁子朔的语气不是商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会监督你,以后每周给我检查一次手臂,不,两次。”
“如果发现新伤呢?” 邵天澍问。
“那我就不保证,你说的这些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宁子朔直截了当,半点情面不留。
这威胁正中要害,邵天澍沉默良久,算是默许了。
“还有,下次你继父再打你,就来我家。我爸妈经常不在家,家里空着。” 宁子朔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下来。
“宁子朔。” 邵天澍突然认真喊他的名字,目光灼灼,“你不怕给自己惹麻烦吗?”
“不会啊,能有什么麻烦?” 宁子朔回答得直白又真诚,眼底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迟疑。
“我以为,别人看到我满身伤,第一反应是躲开。” 邵天澍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宁子朔想了想,认真道:“可能有些人会,但我不会。”
第二天还要去学校参加运动会,两人没再聊到深夜。这一夜,邵天澍睡得格外踏实,或许是因为不在那个压抑的家,或许是鼻尖始终萦绕着安心的果木香,连早上的闹铃都没能把他吵醒。
运动会可以晚到校,宁子朔关掉闹铃,没有立刻起床,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静静端详身旁熟睡的邵天澍。
从前他总羡慕邵天澍,若是自己腺体没受伤,本该长成他这样强大的 Alpha。可知道了邵天澍的病,宁子朔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正琢磨着还能为邵天澍做些什么,房间门突然被推开。
“你怎么还没起……” 宁涛的话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床上另一个人身上,瞬间顿住。
宁子朔立马比了个 “嘘” 的手势,示意他先出去。确认邵天澍没被吵醒,他轻手轻脚下床,跟着宁涛走到客厅,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 “金屋藏娇” 的心虚。
宁涛在柜子里翻找东西,头也不抬地问:“房间里的是你同学?”
“嗯,我同桌。昨天他家没人,又忘带钥匙,我就让他来家住了。” 宁子朔临时编了个借口。
“是因为这个吗?” 宁涛关上柜门,走到他面前,直直盯着他。
“嗯?是啊,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宁子朔不敢对视,转身就往卫生间躲。
宁涛跟到卫生间门口,沉声问:“你房间垃圾桶里那么多用过的棉签,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宁子朔无奈摇头,认命道:“行吧,我就知道骗不过你。”
有个刑警老爹,最大的坏处就是所有谎言都会被一眼戳穿。从小到大,宁子朔从没糊弄过宁涛,这次也不例外。他选择性说了昨晚徐子傲找人堵邵天澍的事,关于邵天澍的病和家暴,一字未提。
宁涛听完,倚在门框上沉默半晌,才沉声道:“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啊?这点小事算不上刑事案件吧?” 宁子朔刷着牙,口齿不清地问。
“你不用管。我买了早饭,多买了些,你们吃完赶紧去学校,路上小心。” 宁涛手头案子没结,说完就火急火燎出了门。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周,徐子傲整整一周没来学校,他的几个小弟也不知道老大去了哪。
十五班同学消息灵通,很快就传出风声:徐家被查了,所有产业停业整顿,徐子傲一家都在接受调查。
宁子朔回家问宁涛缘由,宁涛恪守刑警本分,官方通报没出来前,半点消息都不肯透露,哪怕是对家人。
徐家在榆城也算有头有脸,一时间流言满天飞,有人说徐盛柏杀过人,有人说他非法持枪,还有人说他参与贩毒,版本层出不穷。
又过了一周,警方正式发布声明:徐盛柏因涉黑被依法逮捕,移送省厅,相关涉案人员悉数落网。
后来宁子朔才知道,那天徐子傲叫来堵邵天澍的人里,有两个是徐盛柏涉黑案的关键嫌疑人。徐盛柏早有察觉,让这两人四处躲藏,警方追查许久都没线索。
若非徐子傲报复心切,这两人又憋得太久想出来透气,这案子绝不会这么快告破。谁也没想到,就出来这么一会儿,堵个普通高中生,竟撞上了刑警的视线,成了破案的关键。
听宁子朔说完前因后果,邵天澍轻笑一声:“这么说来,我那天挨他一棍,好像也不亏。”
宁子朔没接话,只认真道:“他家都被团灭了,这说明,欺负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