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涛已经整整一周没踏进家门了。
邵天澍的案子在社会上闹得沸沸扬扬,舆论铺天盖地,上面层层施压,要求尽快查清事实、平息风波,他一头扎进专案组连轴转;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实在没勇气回家面对宁子朔。他从不惧怕面对最穷凶极恶的罪犯,却扛不住儿子眼底泛红、满是泪痕的模样。
宁子朔那晚从警局回来后,也一直没有主动联系宁涛,他明白能说的宁涛会跟他说,不能说的自己再怎么问宁涛也不会吐露半个字,况且如果现在想帮助邵天澍,那就少去打扰宁涛,让他专心查案。
一周后的凌晨,当宁涛再次推开家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睡得并不安稳的宁子朔,尽管宁涛的动作很轻,宁子朔还是一下就听到了门口的动静,立刻睁开了眼睛。
“爸,你回来了。”宁子朔起身就往门口走,差点被茶几绊倒。
“小心点。”宁涛把手上的换洗衣服一扔,两步迈过去扶了把宁子朔,问:“怎么不回房间睡?”
包瑜从厨房探出身子叹了口气,说:“小朔这几天都睡沙发上等你呢。”
宁涛借着灯光仔细打量儿子,心头一沉,问:“怎么这几天瘦这么多,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不下太多。”宁子朔垂着眼睛说。
“面好了,我下的多,小朔要不要再吃点?”包瑜问。
宁子朔丝毫没有胃口,但不想让爸妈再平添担心,说:“吃一点吧。”
宁涛一边拿筷子挑动碗里的面,一边说:“邵天澍的案子,现在证据还没有收集完备,故意杀人的定性应该是确定了,在杀人动机方面,邵天澍有一些指控,我们还在查证,估计还要几周。”
“故意杀人?怎么可能!”宁子朔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红了,“不过他继父一直在虐待他,他身上都是伤我看到了,这是不是可以从轻?这些我也可以作证的!”
宁涛把刚挑起的面又放回碗里,叹了口气:“对于他被虐待的事情,证据已经确凿,只是还涉及到一些别的,查起来比较难。”
“还有什么比虐待更严重的事情?” 宁子朔攥紧了手心,指节泛白。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要胡思乱想。”宁涛放下手中的筷子,“这件事上头很重视,已经成立了专班,该做的工作一定会做到位。”
宁子朔手肘撑在饭桌上,双手捂着眼睛,宁涛见宁子朔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饭桌上只有宁涛吃面的声音,他这几天太忙,今晚也没顾上吃饭,胃都已经饿到麻木了。包瑜坐在一旁,既担心自己操劳的丈夫,又担心自己精神状态不佳的儿子,只得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默叹气。
直到宁涛吃完了一整碗面,宁子朔才又开口问:“那如果查证不了,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最终量刑要看法院判决,” 宁涛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了,“以我多年的经验看,大概率在五到十年。”
“为什么那么久?”宁子朔急地站起了身,“我这几天也查了,未成年人故意杀人可以轻判的。”
“邵天澍还有几个月就十八岁了,而且有些细节你不了解,他大概率适用不了最低三年的标准。”宁涛的话字字都像一把刀子往宁子朔心口扎。
宁子朔的肩膀瞬间垮了,声音带着哭腔:“那…… 我现在能去看他吗?”
“现阶段不行,而且……” 宁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艰难地说出后半句,“而且就算以后能探监,也需要他本人同意。他托我告诉你,让你忘了他,他大概率不会同意见你。”
“呕 ——”
宁子朔脸色骤然发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着嘴,踉跄着冲向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干呕,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好半天才缓过劲。
包瑜连忙跟过去,一手轻轻顺着他的背,一手递过温水,回头瞪着宁涛,压低声音责怪:“你就非得现在说吗?孩子心里本来就够难受了!”
“现在瞒着,他一直抱着希望,到时候真相戳破,打击更大。” 宁涛站在卫生间门口,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无奈。
“可你就不怕他现在扛不住吗?”包瑜声音也控制不住地有些哽咽。
宁子朔撑着洗手台站起来,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强装平静:“爸,妈,你们出去吧,我没事,我洗个澡。”
深夜,宁涛和包瑜坐在床边还没睡,宁涛关上手机,低声问:“小朔这周一直没去上学吧。”
“哪有心思上学?我也不敢让他去,学校里肯定传得沸沸扬扬,各种难听的闲话,他听了更受不了。”包瑜说。
“不能让他一直困在这儿。” 宁涛揉着眉心,语气凝重,“整天待在家里睹物思人,根本走不出来,得给他换个环境。”
“我也是这么想的。” 包瑜点头, “高考先放一放,我什么都不求,就想儿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让他去你妹妹家住一段时间吧。” 宁涛提议,“她住的地方清净,没人打扰,也能让小朔散散心。”
“我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 包瑜眼睛亮了些,又随即黯淡下来,“这两天我已经跟小箐打过招呼了,她一口答应,就是怕小朔不肯去,我还没敢跟他提。”
“明早我出发去单位前,咱们一起跟他聊聊。” 宁涛拍了拍妻子的手,“小朔懂事,会同意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宁涛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宁子朔夜里睡得不安稳,这会儿坐在餐桌旁一言不发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包子,没有要吃的意思。
宁涛与包瑜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小朔,爸和你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宁子朔抬了抬眼,停下手中的动作,“嗯”了一声。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想让你换个环境,出去散散心。”宁涛语气平缓,生怕刺激到宁子朔。
宁子朔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抗拒,问:“去哪?”
“去你小姨家住一段时间,” 包瑜连忙接话,温柔地安抚,“你小姨那边清净,离这边远,没人打扰,也没人会提这些事。你就在那边安安静静待着,想睡就睡,想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好不好?”
“我不去。” 宁子朔几乎是立刻摇头,把脸扭向一边,带着明显的抵触,“我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去。”
他不想逃,也不想躲。这里有他和邵天澍的回忆,哪怕痛苦,他也想守着。
“小朔,” 宁涛放软了语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地看着儿子,“爸知道你心里难受,也知道你放不下。但你留在这里,每天看着这些,只会一遍遍想起那些事,根本走不出来。邵天澍也不会希望你这样。”
提到邵天澍,宁子朔眼底的倔强瞬间垮了一半,嘴唇抿得紧紧的。
包瑜见状,连忙顺着劝:“妈不求你别的,就求你平平安安的。高考咱们不管了,之后想考也还能再考。你去小姨那住一阵子,就当是帮爸妈一个忙,别让我们天天为你提心吊胆,行不行?”
宁子朔心里清楚,父母是为他好。他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除了无尽的痛苦和煎熬,什么也做不了。
良久,宁子朔才低声说:“你们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吧。”
三天后,宁子朔飞机转火车,历经八个小时,终于抵达了霖州。霖州地处山区,交通不是很便利,但是拥有绝佳的自然风光,是热爱户外、徒步人群心中的圣地之一。
宁子朔的小姨包箐比包瑜小八岁,是个Beta,她当年的爱人是个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经济实力不错,包箐本以为自己能和他白头到老,没想到结婚没几年她爱人就车祸身亡了,还是在刚出完轨回家的路上。
包箐当年深受打击,大病一场,好在渣男死后留下了一大笔钱,足够她逍遥一生,包箐病愈后搬到了霖州,在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了栋小别墅,她本就是搞艺术出身,以大自然为灵感,搞些陶器、木雕之类的艺术品,这些年发展的也不错。
包箐没有孩子,一直把宁子朔当自己的孩子看,早早就在火车站出站口等着了,一见到宁子朔形单影只地拉着行李箱走出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小姨,我来了你不高兴吗?哭什么?”宁子朔强挤出一点笑容,和包箐抱了抱。
“高兴啊,我这是喜极而泣,好久没见你了,这次多住一段时间。”包箐也笑了笑,一手拿过宁子朔的包,一手拦着宁子朔的胳膊带他往停车场走。
本来去年暑假宁子朔想带邵天澍来小姨这里玩一段时间的,但是当时包箐在国外旅游,就想着等高考结束再来。
包箐住的地方离火车站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可能因为换了环境人真的更容易放松,宁子朔睡了一路,到了家门口才被狗叫声吵醒。
“大福!”宁子朔下车,对坐在两米外的大金毛招了招手。
大福立马就认出了宁子朔,直接冲过来就往宁子朔身上扑,要不是宁子朔早有准备扎好了马步,真的会被一把扑倒。
包箐的别墅被她打理得很好,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甚至还新搞了一小片菜地,别墅前面就是一条小溪,以前宁子朔每年夏天都回来这里玩水。
看大福叼着宁子朔的衣角就要把他往小溪那边拽,包箐赶紧阻止:“大福,现在水还太凉了,等天热一点再让你子朔哥哥陪你玩水,先回屋。”
大福恋恋不舍地往溪水那边又看了一眼,才松开宁子朔的衣角,宁子朔轻轻拍了拍大福的脑袋,说:“真乖。”
进了屋才发现,包箐还新养了两只小狸花猫,居然还不怕生人,都围到宁子朔身边蹭。
包箐随手捞起一只在怀里揉着说:“这是我前几个月刚在路边捡的,不知道是跟母猫走丢了还是被谁家扔出来的,那么冷的天两个小团子缩在一起,没人管就冻死了。”
“小姨你这里真是太幸福了,每次来了都不想走。”宁子朔躺到沙发上盯着头顶的大吊灯说。
“不想走也可以不走,小姨又不会赶你。”包箐笑道。
“好呀。”宁子朔终于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虽然笑容很淡,时间也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