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越往西跨院走,周遭越静,廊上昏黄的光映着廊外的几株秃了枝的石榴树。
郭延瑾最终在一扇虚掩着的门前停下,他呼出一口白气,看向落在自己脚边的烛光,最终开门迈了进去。
“这么大清早的,你就折腾我起来?”他几步上前,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正中央的须弥座供桌前,周昌胤正跪在蒲团上,手里拿着几炷香。
郭延瑾看着他将香插到炉中,才对着自己开口:“怎么着,平常起得来,今天就起不来?”
“您知道得不少。”他迈开长腿上前,随后坐到了蒲团上,“知道我平时起早贪黑的,现在还这么折腾我。”
眼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与供果,供桌后面是神龛,层层叠叠排满了牌位,最顶层的主牌位有半人高。
周昌胤闻言板起脸来,居高临下地用脚尖踹了他的小腿一脚,加重了语气:“跪下!”
郭延瑾自知理亏,利落地从蒲团上起身,习以为常地跪下。
周昌胤从一旁抽出戒尺,走到他身后,遏制住心中的酸涩,“小瑾,你是这一辈中最大的孩子,从小带着他们招猫逗狗,我也罚过你许多次。但这一次……”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忍痛说道:“我想罚你,却也不忍心罚你。”
昨天的情况已经让郭延瑾感到意外了,今天听到周昌胤这么说,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并没有做出让步:“您罚就好,但我觉得我并没有做错什么。”
“就一定要这样吗?”周昌胤作势要将戒尺举起,并问道。
郭延瑾看着地上的影子,闭上眼睛笃定地说:“是,我会坚持我的想法。我并不是说喜欢男的,我是只喜欢他。”
“你总要为你家留个后啊,你死了,那些东西可都是别人的了!”周昌胤想到他这么多年的辛苦,顿时不忍心下手,狠狠将手放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不料,郭延瑾忍着笑意说:“外公,周家也没后了。”
周昌胤听见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郭延瑾转过头,在昏暗的烛光下看向周昌胤,“周家也没后了。”
周昌胤蹙着眉心,想了一想,不敢相信地说:“盛之……?”
郭延瑾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起身虚虚扶住他:“没什么大不了的,想开一点,不是还有我妹吗?”
怎料周昌胤听见这话,嚷嚷着挥开他的手:“我警告你,少打你妹妹的主意,从小身子就不好,万一生个孩子出点意外怎么办?!”
郭延瑾收回手,唇角抽了抽:“她身体还不好?非要壮得跟头牛一样才算好吗?你偏心得不要太明显啊!”
“不行,不行不行……”周昌胤没理他这句话,喃喃着就要往祠堂外走。
“干什么去?”郭延瑾看着他近乎魔怔的样子,赶紧拉住他的胳膊。
小老头一跺脚,咬着牙说:“我要去祖坟看看,一定是祖坟那边出问题了!”
“何止出问题,祖坟都爆炸了!”郭延瑾翻了个白眼,觉得这小老头是愈发迷信了,刻意这样说。
周昌胤听了这么大逆不道的话,立刻举起戒尺就招呼过去:“你个臭小子,给我过来!”
幸亏郭延瑾灵活,一个闪身就躲了过去,“哎哎哎,不能动手啊!”
“你舅舅不争气,我原本将所有的希望都给了时韫,结果……老年丧女!现在你也——”周昌胤说着,声泪俱下。
爷孙两个上演了一番秦王绕柱,最终郭延瑾跑到供桌前顺了个苹果,看着周昌胤脚步踉跄地坐到了蒲团上。
郭延瑾看着周昌胤气喘吁吁的样子,也听到了他那番话,也怕给人气出个好歹来,赶紧说道:“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以后就在济城过年,也不带季誉来了。”
他说着放下了手中的苹果,盘腿坐到了周昌胤旁边,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牌位。
“为什么喜欢?”周昌胤颓然地坐在那里,喘着粗气说道。
“什么?”郭延瑾一时没听清,赶紧往前凑了凑问道。
周昌胤将气喘匀了,痛心疾首地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喜欢他?”
郭延瑾闻言,思绪飘了很远。
……
他记得那年夏天出奇的闷热,爸妈出门谈生意,那时正值暑假,就将他和妹妹送到了中都。
中都的夏天总是细雨缠绵,像诉说,像挽留,像无尽的遗憾。
但无论过了几场雨,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燥热感。
他在自己院子里学习,初三的课程也格外紧,一通再平常不过的电话打来,告知他的却是父母的死讯。
他沿着游廊狂奔,雨水顺着屋檐成串滴下,与雨幕一同模糊了他的视线。
正厅内没开空调,郭延允正趴在廊下的一个小几上写着什么,周昌胤坐在旁边,神色和蔼地为她摇着扇子。
他停止了步子,看着尚且年幼的妹妹,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来诉说这件事。
他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任何声音,耳边也是一阵刺耳的嗡鸣声,他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说不出,巨大的悲伤将他笼罩,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出来。
是周昌胤发现了不对,将他拉到了一旁。
他浑浑噩噩地度过了那几天,一度在深夜崩溃,但第二天还要照常起来应付宾客。
偌大的家业,年幼的妹妹,环伺的虎狼,在一夜之间,全部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没想到这一天到来得这样快,所以毫无招架之力。
祖父说要将两人带到身边养着,可他知道一旦去了,父母的心血将会被瓜分殆尽。
下葬那天来了许多宾客,他悄悄跑回墓园,想再看一看爸妈,可天不遂人愿,本来是晴朗的天在半路骤然下起了雨,一切的一切毫无征兆,像父母的离开让他措手不及。
山路泥泞,他从没有这么狼狈,却依旧坚持回到了墓园。
大雨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看着紧挨着的两个墓碑,上面的照片是他们的全家福,如今却被裁下来,贴在了各自的墓碑上。
“你拿着吧。”随着一道清朗的声音,一小片阴影倏地罩了上来,落在他身上的雨停了。
郭延瑾看向那只苍白得不像正常人的手,下意识后退,随后看到眼前是个男孩后,又反应了过来,愣愣地将伞接了过来。
男孩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后从容地走进雨里。
……
“所以,未来我想为他遮风挡雨。我给他爸升职加薪,后来我发现他过得并不好,他在一步步靠近我,我本来想让他知难而退,可我发现我根本舍不得将他推远,我怎么能将他推远。”
郭延瑾在长辈面前说这些,觉得有些难堪,“我怕别人知道,也怕他不知道。我经常处于矛盾之中,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周昌胤听完也沉默了,将手中的戒尺摔在地上,背过身不去看他。
祠堂中烛火跳动,忽明忽暗之间,两个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最终是周昌胤先开了口:“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劝动你,你、你想想你的父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觉得你能保证他不会有事情吗?”
他缓了缓,又接着说:“你的那群叔伯,个个都是冲着命去的,我都怕把人逼急了,而且你爸在世时又心软,股份给的也不算少,你又能怎么办?!”
“外公,这些问题我会解决的。”郭延瑾低垂着头,额前的头发垂到眼前,显得他是那样的无力。
周昌胤既心疼又生气,缓了好一阵才说:“你妹妹初三了,等她上了高中之后就待在我这边吧,虽然你那个叔伯都盯着你,但她一个人在外面终究不安全。”
“我劝不动,你能劝动就好。”郭延瑾叹了口气,也觉得头疼。
“我能劝动还用和你说吗?”周昌胤神色中带着愠怒,又气又憋屈地回了一句,“你们兄妹两个,都像你妈那样倔!”
郭延瑾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回怼道:“我妈倔,那也是随您啊!”
周昌胤没有反驳,犹豫了许久,终究说道:“我提醒你一句,你那个小男友早晚会被人盯上,还不如趁早给些钱,让他走人!”
“我不!”郭延瑾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从小就没有过喜欢的人、喜欢的事,爸妈只会教育我,让我不要给家里丢人,却没有在乎过我的想法!”
“这些年我觉得我已经够努力了,为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祠堂的门却再次打开,裹着长款羽绒服的陈酌言迈进门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按照习惯上香叩拜。
他跪坐在蒲团上,想了想还是说:“爷爷,该吃饭了。”
“老了老了,管不了了。”周昌胤抬起胳膊,陈酌言立刻会意,紧走几步上前将他扶起来。
他说罢,背起手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外。
郭延瑾看着他日渐矮小的背影,意识到他也老了,不能像原本那样替他兜底了。
他扫了一眼陈酌言,但自知和人不太熟,略一点头就想朝门外走去。
陈酌言见他掠过自己,忙随着他转身,并朝他的背影喊道:“瑾哥。”
“怎么了?”郭延瑾将双手插进口袋里,回身淡然地问道。
“爷爷他,得了肾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