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众人喝了些酒,各自回家了,最后只剩下季誉了。
此时还下着雨,桑南便提出送他回去。季誉本来还想着推辞,但在桑南的坚持下还是妥协了。
桑南撑着伞带他走出客厅,下了台阶到了院子里。
雨脚密密匝匝,不断打在伞面上,又顺着伞檐落在脚边,激起细小的水花。
等在门口的司机开了车门,桑南护着他上了车,随后将伞放在脚边。
两人各怀心思,一路未言。
雨滴不断打在车窗上,又蜿蜒流下,直到车子驶到了门前,沉思了一路的桑南才转向他。
季誉依旧垂着首,眼神瞥向窗外,放在腿上的手渐渐收紧。
“季誉。”桑南开口便哽咽出声,深邃的眼眸中满是哀伤。
“嗯?”季誉应声抬头,略带些茫然地看向他。
桑南眼睫轻颤,蓝瞳中倒映着季誉的身影,“我走了以后……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他瞳仁轻轻颤动,眼尾微红,继续说了下去:“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
“我知道的哥。”季誉唇边翕动,轻声说道。
桑南微微抿唇,遏制住想要将实情说出口的冲动,哽咽着劝道:“凡事想开一点,开心的难过的都可以和我说。”
他顿了顿,又问道:“我们……做一辈子的朋友好吗?”
季誉认真地点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那些奇怪的念头在心头滚过,他没能抓住,转瞬即逝。
“我走了?”季誉轻轻打开车门,外面的雨丝飘进来,他拿过脚边的雨伞说道。
桑南注视着他,唇边噙着苦笑:“去吧,雨大,你小心别滑倒了。”
他看着季誉拉开车门走了出去,那个身影逐渐在烟雨朦胧中变得模糊,几声轻响后,彻底消失在门后。
泪珠从桑南的眼角滴落至他的手背上,他抬手轻轻拭去脸上留下的泪痕,轻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季誉。
……
初霁。
几只麻雀落在远处的电线上,歪着头梳理身上湿哒哒的羽毛,时不时朝旁边蹦跳几下,抖落身上的水珠。
日头渐渐升起来,午后,季誉撑着伞走在商业互吹的两人身旁。
“兄弟,你好帅!”陈醉揽着盛衍的肩,半个人都压在他身上,不由得赞叹道。
盛衍丝毫不扭捏,同样欣赏地看着他:“兄弟,你更帅好不好?”
“陈醉!”陈醉当即觉得对他一见如故,撇着嘴摇了摇头,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说。
“我知道。”盛衍抿着唇点头,伸出手郑重地和他握了握:“盛衍。”
陈醉很快松了手,咂了咂舌说道:“兄弟,想做明星吗?”
“您还兼职星探啊?!”盛衍有些意外,随口问了一句。
“嗐!”陈醉微微直起一点腰身,用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手背,拍了拍他的锁骨处,“我和郭延允准备开一个娱乐公司,你来了就是元老级别的人物了!”
“你……”季誉闻言,在旁出了声,“可别坑我朋友啊陈醉。”
陈醉看着远处几个举着手机的身影,默默将口罩往上拉了拉,随口反驳道:“多虑了啊季誉,我怎么可能坑人!”
盛衍拉着画板,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地拒绝了:“我还是算了,以后不想干这一行。”
“你这是很客观的帅,不当明星也太可惜了!”陈醉晃了晃他,继续劝说道,“再说了,画画什么时候都能画,你如果当明星,现在、立刻、马上就能干!”
盛衍微微侧目看向他,表情略有松动,却还在踌躇。
“哎哟季誉!”陈醉捂着头看向刚刚敲到他头顶的伞檐,惊叫一声,打断了盛衍的思路。
“对不起啊陈醉!”季誉慌忙道歉,见没什么事就顺理成章地转移了话题,“到湖边了,咱们过去吧。”
“哦,好。”陈醉也顺利地忘了劝说的事情,跟着两人踩着鹅卵石小路到了湖边。
盛衍铺好野餐垫,支好画板后,突然想起什么般问道:“你们明星不都很忙吗,怎么有时间跟我们出来?”
“从这个月开始我就不忙了,”陈醉躺在餐垫上,用小臂遮住从枝叶间漏出的太阳光,悠哉地跷着腿说道,“要高考,考得太差影响不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已经和原公司解约了,拍戏这么多年终于能休息了。”
季誉在他旁边躺下,拿着伞盖在自己身上,偏头看着他问道:“你现在是老总了,不就想什么时候拍戏就什么时候拍戏吗?”
“公司里都是郭延允招进来的新人,肯定要带他们。”陈醉一提到这个就觉得头疼,微微将小臂移开一些,刺眼的阳光照了过来,“如果今年有好本子,她肯定逼着我去。”
“那你学习怎么办?”盛衍坐在画板前,回首看了一眼陈醉。
陈醉怅然地叹了口气,生无可恋地说道:“我反正考不了什么好成绩,尽力得了。”
他心情也就低落了这几秒,随后立刻一个挺身从地上坐起来,摸出手机对盛衍说道:“来来来咱俩加个好友,以后你想来我公司就联系我。”
盛衍略一思忖,点了头:“好。”
这些日子的高强度学习令季誉疲惫不堪,他此刻只觉得昏昏欲睡,全然没注意到那边相谈甚欢的两人。
但恍惚之间,他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风,脸上罩着的伞貌似被人移开,有一道视线正紧紧盯着他,但并没有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以为是那两人在捉弄他,想开口却又懒得开,微微蹙着眉苍白的唇微微张着,最终作罢。
微风袭过,吹动他纯白的头发,带来一阵清凉。
少顷,他彻底转醒,四周静谧无声,他的眼皮动了动,随后才艰难地睁开眼。
入眼便是那双深邃且带着攻击力的黑眸,他微微一愣,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待看清眼前人时,他却以为还在做梦,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下略有濡湿:“你……”
郭延瑾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鼻头,一时有些心软,唇瓣翕动间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盛衍和陈醉在一旁对视一眼,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季誉双手撑在背后,缓缓起身,看着眼前为自己撑伞的人,怎么看都像是在做梦。
就这么怔愣了良久,郭延瑾无奈于他这副迷糊的样子,先开了口:“回家。”
季誉原本以为他怎么着也要说一些软和话,不承想他这么冷漠地开了口,一时间更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盛衍闻言一把就丢了画笔,刚要上前却被陈醉拉着臂弯拽了回来。
陈醉低声在他耳边说道:“他们的事情,咱们越掺和越乱。”
盛衍抿了抿唇,胸膛不断起伏着,却也知道陈醉说的是事实。
季誉看着他那双黑眸中没有掺杂什么情绪,便知道他心中预料到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恍恍惚惚地坐了起来,身前那个人也没说话,也没有来扶他,就那么陌生地看着他。
“走。”他又重复了一遍,用居高临下的命令姿态,且不带任何感情。
“嗯。”他自己撑着地面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垂首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土,而后回头看向湖边的两人。
“季誉……”陈醉心有不忍,踟蹰着挪了挪步子,却在看到郭延瑾斜睨着他时,撤了回去。
季誉扯出一个微笑,貌似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仿佛郭延瑾只是像原来一样,来接他回家。
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这次不一样,却还是会心生希冀。
“我先回去了,明天见。”风拂过他苍白脆弱的眉眼,将他眼尾的泪痕悄无声息地抹去。
郭延瑾听见这句话,原本落在陈醉身上的视线缓缓收回,却不敢落在季誉身上,徘徊许久,最终落到了眼前的草地上,悲恸的情绪一闪而过。
季誉压下被风吹起的头发,轻轻转头朝郭延瑾那边走去。
郭延瑾敛眸瞧见他裤脚上沾了些草屑,身体已先他一步作出反应伸出了手,但他克制住了。
陈醉看着两人的背影摸出手机,但他的注意力都在两人身上,一个没拿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季誉看了一眼远处的盛衍两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郭延瑾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机,修长的手指掩饰一般地在屏幕上飞速点击,语气冷然:“想回就回了。”
“你在国外这几个月怎么样?”季誉听着他敷衍的态度,还是想再交流一下。
“挺好。”郭延瑾轻描淡写地说道。
季誉唇瓣翕动,强忍着泪意闭了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跟着他朝门口走去。
两人一路再没说话,到了车前,司机开了车门,无意间瞥了一眼季誉。
季誉无意识地抿起唇角,跟着郭延瑾坐上了车。
路上,车里的冷气很足,他觉出冷意,不自主地朝郭延瑾那边靠去,却在近在咫尺时顿住,转而看向窗外飞逝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