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延允无奈地扯了扯唇角,直直地往后靠在了椅子上:“也就那几天,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哥你还记得。”
“我还记得,你以前宣传过很多生育的损伤。”季誉微微蹙着眉,想到她停滞的事业,不由得为她惋惜,“怎么现在想着……”
“给粉丝和网友科普而已,毕竟现在什么都让说。我之前也不知道有什么产经、漏尿、妊娠纹,如果什么都不了解就去生孩子,可能会耽误一生。”
她顿了顿,颇为感慨地说道:“但生与不生都是自己的选择,我想要成为一个母亲,就算身材走样了,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母亲……都是伟大的。”季誉说着,也不由得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
妈妈也会想他吗?
不会吧。
“想到了什么?”郭延允看着他神色不太对,稍稍倾身凑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好像都没有听你提起过母亲。”
季誉缓缓绷着唇,单薄的唇瓣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和我爸离婚了……不对,那也不是我爸……也不对,他也养了我很多年。”
说来说去,他也犯了难,索性丢了一旁:“唉,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嗐,咱们不提这些了。”郭延允纤长的手放在肚子上方,试探性地问道:“对了,外公的忌日就要到了,哥……你和我们一起去祭拜一下吗?”
“我?”季誉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个理由他没办法拒绝,但去的话他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
远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收拾拍摄设施了,时不时传来几声嬉笑,晚风带着水汽吹拂过来,竟还带了点凉意。
郭延允并没有接话,季誉便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瑾哥也会来吗?”
“是啊,但你也知道他最近很忙,也不知道当天能不能赶回来。”郭延允往后靠了靠,她如今月份大了,无论是站还是坐都不算踏实。
季誉默默点头,敛眸看着身旁的那束花,思忖后说道:“那我也去祭拜一下吧,这么多年没有过去,我也觉得很愧疚。”
他说完就低下了头,说起来那年周昌胤对他也挺好的,走之前遗产竟然也给他留了一些,他确实也没有好好地去祭拜一番,说起来也挺愧疚的。
“去不去的其实也没什么关心,心里想着外公就好。”郭延允调整了一下坐姿,并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真心的却没有几个。”
她的眉尾微微挑起,“其实我还有一些话想和你说,但你如果不想听的话,我也就不会再提了。”
“没事,咱们之间没有什么话不能说。”她要说什么季誉了然于胸,但他也确实想听听郭延允怎么说。
“你对他还有感情吗?”郭延允说完,紧接着就补充道:“抱歉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如果你们没有感情了,以后就不要再见了,这样总归是彼此折磨。如果还有感情,我觉得你应该尊重自己的内心,不要再这么摇摆不定了。”
她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日光渐渐散去,那边的工作人员也快要收拾好设施了。
盛衍依旧靠在湖边的栏杆上,晚间的狂风骤然掀起他的头发,他在凌乱的发丝中,从容地看向他这边。
季誉不由得喟叹了一声,收回和盛衍对视的目光,继而转向郭延允,恳切地说道:“抱歉,我的人生经不起太多风浪,可能一个浪头打过来,我的船就翻了。我再也受不了那么大的打击了,所以不得不谨慎一些。”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
郭延允抬手,徐徐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郭延瑾自己的事情,大多数是不和我交代的,但我也看到了他的辛苦,经常忙到深夜。”季誉说着,脑海中满是当年郭延瑾在灯下的背影,“为什么周爷爷一死,陈酌言也走了?为什么当年我和他分手后,你也来了这里?”
郭延允转而看向不远处的苏霄,后者正紧张地看着这边,后背甚至没有倚靠在椅背上,就那么直愣愣又忐忑地坐着,似乎随时准备走过来。
她回以一个微笑,“这些……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了吗?”
接着,她转向季誉:“哥,你现在还有什么顾虑?”
“我第一次见他,其实对他没什么感觉,只是急于脱离当时的困境。”季誉别过脸,神情紧紧地绷着,并带了几分愧疚,“我利用了他,然后……”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对我太好了,以至于把自己搭进去了,后来分手我更是觉得不能接受。”
“我总是一遍一遍地被人抛弃,我太害怕有下一次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哽咽,放在膝上的手紧紧地攥着,强行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悲恸。
郭延允笃定地摇了摇头,“不会有下一次了。”
“其实他一直很愧疚,没有给你更好的生活,在他处于极度危险的情况下,还是贸然接纳了你,致使你也陷入了危险。直到几年前,我们家的事情才料理干净。这些事情我以前也不知道,他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
“这些年,他也在关注着你,怕你记得从前的事,又怕你不记得。这些事情他嘱咐过我不许我同你说,他怕你知道了心里会有负担。”
……
剧组的人已经走干净了,苏霄过来为郭延允披上了外套,并送上了一束粉白色的花。
“圣马力诺,在这里可不好买。”郭延允顺势接过,而后调侃了一句。
苏霄小心地将手护在她的腰后,温柔地说道:“喜欢就好,这算是我暂时的赔罪,老婆吩咐的花会在几天后送达。”
“咳……”本想打招呼走人的季誉,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站在原地朝四处张望。
“我们去宁城有点事,先走了。”苏霄将郭延允身上的外套拢紧,眼神戏谑地扫了一眼季誉。
季誉目送两人上了车,盛衍他们也已经走了,此刻静谧的湖边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缓缓踱步到湖边,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平静的湖面,内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的脑海中掠过很多画面,那些因为自保,近乎被他遗忘的过往,再次浮现。
郭延瑾第一次为他撑伞,于他来说,是初见。
他不知道郭延瑾等那一天,究竟等了多长时间,是否在那漫长的日子里,无数次酝酿重逢。
那次在雪中打视频,明明想着将他推远,明明已经开始实行,明明两个人已经开始疏远,却还是忍不住接起那通电话,忍住不靠近。
他很多次遭遇危险,都是他冲过来将他带离。
但他现在才明白,郭延瑾习惯性地将自己的外套蒙在他头上,既是挡阳光,也是挡那些暗中窥伺的人。
郭延瑾会不会在无数个崩溃的深夜,因为想到他,而平静下来。
想到这里,他已经将手机放在了耳边。
几乎没有等待,电话立刻被接起。
“季誉。”试探性的声音响起,再没有往日的骄傲。
晚风抚不平季誉紧皱的眉心,他的眼前渐渐模糊,阖上眼后,眼尾沁出一滴泪。
“我想见你。”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他此刻,什么也不想管了,他只想遵从自己的内心。
不久后,他站到了老宅门口。
王茗早已带人在门口候着了,见到他从车上下来,又惊又喜,“季少爷,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了,王叔。”季誉早已调整好了情绪,温和谦逊地和对方握了手。
王茗拨开眼镜,用袖口沾了沾湿润的眼角。
天空下起了毛毛雨,他用伞将季誉罩住:“季少爷,下雨了咱们不好站在门口,去里面说吧。”
“好。”季誉跟着众人走进了那个熟悉的宅院,继而愧疚地对王茗说,“这么多年,我也就老爷子走的时候回来看过一次。”
“老爷子说了,来不来都不打紧,只要你好好的就行。”王茗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老爷子说您和少爷都不容易,他理解你,也心疼你。”
季誉紧紧抿着唇,良久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尽力用平缓的语气说道:“我这辈子没得到过长辈的疼爱,老爷子是唯一一个……”
众人走过天井,毛毛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么多年,这里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这里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车辆熟悉的街道,郭延瑾面色凝重地望向窗外,玻璃映照出他眼底的焦急。
窗外下了雨,由毛毛细雨,渐渐转大。
中都的夏天总是细雨缠绵,仿佛那一年的雨下到了如今,他在雨中失去双亲,从此他的人生只剩下滂沱大雨。
他以为潮湿会伴随他一生,但没想到,和季誉的初遇是在雨中,真正的重逢也是在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