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昼霜雪似的眉眼缓缓柔和下来,语气中带上几分请求的味道:“枝枝,加回来好不好?”
这个亲昵的称呼,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好笑。
一时之间,傅闻枝只觉得被当头一棒,尖锐荒谬。
为什么直到现在,江昼的态度还能这般轻飘飘的。
就好像他给予傅闻枝的那些伤痛,全部可以轻易抹去一般。
傅闻枝死死咬着下唇,倔强瞪着眼前仿佛在示弱的男人。
泪失禁体质作祟,他的眼泪几乎是盈于眼眶,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说话的语调却已控制不住:“闭嘴。”
傅闻枝撇过脸,不想再看见江昼,也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抬手指着门口方向,把人往外赶:“你滚。”
江昼冷着脸,巍然不动。
傅闻枝直接伸手去拽他的胳膊,试图将人扯起来推搡出去。
江昼故意借力被他扯起来,沉默不语地站在傅闻枝面前,盯着那泛红的眼尾。
不过瞬息之间,他忽然一把拉住傅闻枝细细的手腕,想要将人一把带到怀里。
更想要像热恋时那样死死扣紧傅闻枝的腰摁进怀中……
傅闻枝挣扎得厉害,胡乱伸手推拒着,一下子按在了江昼受伤的肩膀上。
“唔。”江昼皱着眉,低低痛哼一声,力道也松了些。
傅闻枝顺势用力推开了他的怀抱,反手抽在江昼下巴上,将那张淡漠似冰的脸打偏过去。
手上发麻的触感还未褪去,傅闻枝像是触电般收回了手,慢慢睁大眼睛,眼泪不自觉滚落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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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昼却一点都不在意下巴上的疼痛,只是虚虚按着肩膀,皱眉道:“好像又出血了。”
闻言,傅闻枝惶然抬眸看了他一眼,视线定格在他的肩膀,原本紧绷着的神态有一瞬间的怔松。
江昼兀自低笑一声。
……傅闻枝总是这样,善良和心软,还好骗。
江昼忽地向前,再次将人强势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以身体为牢笼,将傅闻枝紧紧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温热的怀抱似要将人人溺死其中,严丝合缝,毫无空隙。
就算热恋时,江昼也鲜少这样情绪外放。
事到如今,傅闻枝却只觉得心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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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够了吗?”傅闻枝嗓音破碎,仿佛谁都可以来欺负他。
他的心脏又开始坠坠地疼,抽丝剥茧般夺去挣扎的气力。
很脆弱,很可怜。
仿佛只要江昼想,就能有一万种方法让傅闻枝乖乖留在他身边。
可是……他还不能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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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江昼稍稍抬起未曾受伤的手,轻轻握着傅闻枝的后颈,一字一句道,“一辈子都不够。”
傅闻枝的表情近乎一片空白:“可是我们没有一辈子了,我们已经分手五年了。”
眼泪无声滚落颊边,傅闻枝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更像是置身事外的悲伤:“江昼,你别发疯了,好吗?”
江昼却不管不顾地用力抱紧他:“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傅闻枝就这么流着泪,眼神都无法聚焦,仿佛在说:你还要解释什么?
*
“如果那天,你没有来找我就好了。”
江昼缓缓抬手,想要摸摸傅闻枝的脸,却被后者侧着脸躲开了。
修长指尖微顿,终是落了下去。
江昼垂着眼:“我的大堂姐曾经为爱私奔,但她失败了,不仅自己成了植物人,爱人也被逼死了。”
“那天,我的父亲告诉我,如果不彻底和你分手,就会把你扣下来……把你也变成那样。”
江昼眼底滚过痛苦和愤恨。
“枝枝,我没办法。”
“我当时真的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我推开你,也只想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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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闻枝感觉自己听了个非常荒谬的豪门狗血八点档故事。
但是江昼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变成那样?
短短四个字,傅闻枝却不敢深想究竟是怎样。
傅闻枝又想起江昼父亲看他的眼神。
轻蔑的,鄙夷的。
像是打量毫无价值的物品,可以随随便便就轻易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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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父亲一直在监视我,也一直在监视你。”
“直到他确认我们是真的分手,是真的再也没有联系,他才肯放过你。”
傅闻枝僵硬的身体忍不住瑟缩颤抖了一下。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的痛苦被别有用心的人窥视着,只为了确认那些伤心难过是真还是假。
他们那样的人,就那般漠然和高高在上。
仿佛别人的命都不是命,只是蝼蚁一般。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傅闻枝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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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已经没事了。”江昼慢慢放松力度,用双臂将傅闻枝彻彻底底揽在怀里,语气温柔,“现在江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们之间不会再有阻碍了。”
失败者有失败者该去的地方。
父亲,可是死在大伯父的垂死反扑之下。
所以,他也给了大伯父应有的惩罚,替他们这一家人都寻了个“好去处”。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有了最完美的结局。
至于母亲的伤心,时间总能抚平一切的。
江昼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用这失去傅闻枝的一千八百多天,扫清了曾经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所有障碍。
他所求不多,只要傅闻枝再一次乖乖回到自己的怀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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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闻枝太瘦了。
瘦到被江昼紧紧抱在怀里,呼吸也轻柔似羽毛一般,清清淡淡。
傅闻枝听着江昼说完这一切。
也听清了江昼所说的,当年的事他有难处。
心脏除了疼,好似也没了别的情绪。
他像是僵硬的木偶,眼睫湿润,泪水却已干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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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和好吧,”江昼兀自将脸埋在傅闻枝颈侧,低喃着,乞求道,“枝枝,我们和好吧。”
……这一次,该低头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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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闻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反应。
一颗心脏涨涨地疼。
五年前,江昼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现在,江昼又对他说,“我们和好吧。”
摔碎美好的是他,想重新粘起回忆的也是他。
可偏偏,傅闻枝不想了。
不念了,也不敢了。
他只想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想再掺和到任何人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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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许久后,江昼才听见傅闻枝微哑的声音响起,总是温柔好听的嗓音带着深深嘲弄意味,“那些话也是你父亲教你说的吗?”
江昼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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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闻枝苍白着脸,一字一句质问着。
“其实,你本来就是那么看我的,对吧?”
“觉得我只是为了你的钱才爬上你的床的。”
“觉得我的喜欢,我的爱情,都是很廉价的东西。”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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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昼缓缓捏着傅闻枝的肩膀,眼眸微沉,直直望着傅闻枝的眼睛,坚定地反驳道:“不是的。”
“我没有这么想过。”江昼皱起眉,面沉若水,心里几乎要疯了。
他不知道傅闻枝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些伤人的话皆非他本意,只是为了取信父亲。
他们相爱后,他心里一丝一毫都没有轻贱过傅闻枝。
这些年午夜梦回,他也时常为此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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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闻枝却好似什么都不在意了,轻轻摇了摇头:“好,我知道了。”
这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无法治愈的疤痕。
无论江昼怎么解释,都无法祛除的疤。
江昼还想说什么,傅闻枝却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掉出来,像碎掉的宝石。
傅闻枝哽咽开口:“你说的那些话,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我的噩梦。”
“我曾经最爱的人,在梦里,成了每时每刻都散不掉的可怕梦魇。”
“我无数次梦到你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冷冰冰地骂我,说尽好多难听的话。”
“我真的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江昼,”傅闻枝连哭泣都是无声的,没有太多撕心裂肺,只剩下满脸绝望和小声啜泣,“放过我吧,好不好?”
江昼满眼震惊,一张脸比冬日凛冽的雪更白。
他似是真的没有想到,那些分手时说的虚假气话会给傅闻枝造成这么大的阴影。
江昼握着傅闻枝肩膀的手又紧了些。
害怕一松手,傅闻枝就会从他的世界彻底逃跑,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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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昼脸上布满傅闻枝从未见过的后悔。
无论是少年时的淡漠冷清,还是现在的清冷矜贵,江昼从未如此失态过。
“我说那些话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你,都是些谎话,我真的不知道会害你变得这么痛苦。”
“傅闻枝,你不能就这样直接判处我死刑。”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会对你比以前更好。”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我会好好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傅闻枝就这么静静流着眼泪,余下一脸空白,只喃喃重复:“你放过我吧……”
无法回应,无法作答,无法挣脱。
仿佛还是江昼记忆里那个可怜兮兮的瘦削少年。
可一切都不同了,如今的傅闻枝浑身覆盖着一层脆弱的冰凌,将自尊包裹,将真心躲藏。
江昼的心脏弥漫阵阵痛楚与怜惜。
他莫名滚了滚喉结,开始后怕。
开始害怕这样的步步紧逼、不停纠缠,只会让傅闻枝更崩溃,更讨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