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摸了一上午鱼,傅闻枝仍然和身边同事混了个脸熟。
他不怎么爱说话,但是整个人气质柔和,偶尔笑起来也甚是温柔,属于第一眼决不会与之交恶的类型。
傅闻枝的电子工卡里已经绑定免密支付,眼看着马上就到午休时间,他本想跟着刚混熟的同事一起去食堂吃饭,无奈被几通电话搅乱了计划。
江昼打来的第一通电话傅闻枝没接。
接下来便是连绵不绝的来电……
傅闻枝烦不胜烦,只能让同事先离开,他自己则去到茶水间里接电话。
接起电话的瞬间,傅闻枝想也不想便道:“干嘛一直打电话过来啊?”
江昼的语气却很平常,隐约带着点笑意:“中午来我这边吃饭吧,今天准备了药膳。”
傅闻枝皱起眉,心里有些不乐意:“医生不都说了一周吃一到三次就可以了吗,干嘛非得选在今天吃。”
再美味营养的食物,加上了限定词,都显得索然无味。
更何况,傅闻枝并不是口腹之欲很重的人。
江昼沉默一瞬,声线稍稍拉长,语气里透着无奈:“好吧,那就只能倒掉咯。”
傅闻枝闻言一愣,心想,这样岂不是很浪费?
他下意识咬着唇,为难许久,才含糊说了一句:“这次先算了,以后中午别弄这些了。”
放在早晨或者晚上不行吗?
江昼分明就是故意的。
思及此处,傅闻枝脸上的表情愈发寡淡,显出几分无语来。
江昼越是这样变着法示弱,不声不响对他好,他就越想逃离……
注定无法改变的结局还不如不要开始。
“下次不会了。”眼见目的达成,江昼冷清的声线微微上升几分温度,诚恳道,“我让助理过来接你。”
傅闻枝心里郁闷着呢,闻言更是诧异:“你的公司不就在隔壁么?我走过来就行,不用人接。”
“那我让他在一楼等你。”江昼却笑着做了决定,“不然你过不来。”
傅闻枝适时想起公司门禁一事,微张着唇终是没再说什么,只应了声:“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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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来接傅闻枝的助理不是之前在美国见过的那位,是个生面孔。
助理走在前边,傅闻枝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彻底无视掉了四周时不时飘过来的打量视线。
电梯节节攀升至顶楼,傅闻枝透过窗朝外望了一眼,脑子立刻晕晕乎乎。
他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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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推开门,傅闻枝只一眼便瞧见了江昼。
那人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衣,快步走过来牵过傅闻枝的手,将他拉到桌前。
傅闻枝挣了挣,没挣开。
江昼的手又大又温暖。
十指相扣,莫名勾缠。
等他靠近些,看见满满一桌菜后彻底懵圈了。
如此一间装修精致的会客室,仿佛瞬间变成了餐馆包厢……
桌上摆着的都是符合傅闻枝口味的菜,那几道吃了对他身体好的药膳也在其中。
傅闻枝抿了下唇,再次想要收回手。
见他不耐烦了,江昼才肯松手,末了还目光沉沉地来了句:“半个月了……”
傅闻枝面色一僵,被紧握过的手心温度微烫。
但很快,傅闻枝淡下神色,扯过一张纸巾擦了下手,入座吃饭。
江昼的目光落在那张被丢弃的纸巾上,微微敛着情绪,却什么也没说。
傅闻枝吃饭总是慢慢的。
江昼就陪着他慢慢吃。
一餐结束,二人均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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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闻枝吃完饭就想离开。
江昼长腿一迈,兀自挡在傅闻枝面前,视线垂落,慢慢定点在他唇上。
傅闻枝稍稍仰头,对上江昼乌黑如墨的眼眸,困惑道:“别挡着,我还要回去午休呢。”
江昼脱口而出:“我这里有床。”
傅闻枝愣了下,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忽然变得不好看,语气也硬邦邦的:“你什么意思?”
见他误解,江昼有些无奈:“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这边休息室午休,有床睡总比靠着桌子舒服。”
傅闻枝下意识拒绝:“不用了。”
江昼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淡笑道:“你放心,休息室留给你,我不会打扰。”
“我说了不用了。”傅闻枝面不改色地继续拒绝,“以后午休我也不会再过来吃饭的,休息室你留着自己用吧。”
江昼默了会儿,垂眸静静盯了傅闻枝许久,忽地轻声问:“亲一下再走好不好?”
傅闻枝抬头,澄澈的眼眸显得更圆了:“你……”
“一个月间隔已经过了,”江昼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又问了声,“好不好?”
傅闻枝内心挣扎好一会儿,又觉得毫无意义。
他抿了下唇,神色淡淡:“随便。”
-
江昼很满意这个回答,凑近两步,伸手轻轻拢住傅闻枝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了下,慢慢低下头吻了过去。
傅闻枝闭起眼,薄薄的眼皮轻轻颤动两下,僵硬在原地,任由江昼浅浅吻着。
呼吸交错,心跳缓慢跳动。
浅淡的亲吻结束了。
像云朵一样轻。
傅闻枝赶紧从江昼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看也不看江昼一眼,低着头朝外走。
江昼回身看着傅闻枝的背影,纤细淡薄,渐渐远离,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逃离他的世界一般。
江昼深吸了口气,垂落眼睫,不知再想什么。
***
傅闻枝重新回到工位后整个人变得恹恹的。
脑袋枕着手臂,视线散落在眼前的键盘上,半分睡意都不剩了。
后颈的温度似乎有些高。
傅闻枝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近乎透明的指尖按了又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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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结束,傅闻枝一下子忙了许多,也没有时间再胡思乱想了。
忙忙碌碌一下午,人也变得浑浑噩噩。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时间,傅闻枝本想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抬头一看才发现同事们居然都没有要下班的意思。
傅闻枝:“……”
他有些迟疑地停下了整理的动作,心思飘来飘去。
明明谈入职的时候公司还特意说过不强制要求加班的。
难道只是随便说说么……
就在他拿不准主意时,江昼的消息发了过来。
【江昼: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江昼:我还有事,没办法陪你了。】
傅闻枝抿了下唇,迅速回复:【不用了,我还没下班。】
没过多久,江昼的电话打了过来。
考虑到已经是下班时间,傅闻枝便直接在工位上接了电话。
只听见电话那头江昼问道:“你第一天上班就要加班?”
傅闻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看同事都没走。”
江昼低笑一声:“不用管别人,我让司机来接你。”
原本摇摆的心不知为何偏向了一处,傅闻枝默默道:“好吧。”
他一点都不想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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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一语成谶。
在这儿工作越久,越能察觉招聘时的承诺只是说说而已。
譬如加班莫名成了常态。
譬如大家都很内卷,而且有越来越卷的趋势。
又譬如甲方爸爸不满意,傅闻枝就得加班加点继续修改。
勤勤恳恳一个月下来,也就发薪日开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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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昼担心傅闻枝会因为加班加点不好好吃饭,每天中午都让人定时定点给他送餐。
营养均衡,丰盛美味,还冒着丝丝热气。
既然傅闻枝不愿意和他一块吃饭,那他便换个蜿蜒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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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还有同事过来打听,还以为傅闻枝点的外卖,想求个店铺名字。
傅闻枝只能一脸尴尬地含糊解释:“是……家里送来的。”
不知为何,在说到“家里”两个字时,唇舌不自觉黏糊了一瞬。
傅闻枝暗自垂眸,神色更淡了。
见状,同事们便也不再多问。
不多时,公司里竟流传起傅闻枝是海城小少爷体验助理原画师心酸生活的离谱谣言来……
一来每日送他上班的豪车价值不菲,二来每日中午送来的午餐更是昂贵精致。
傅闻枝本人倒是无知无觉,一味沉浸工作不可自拔。
-
傅闻枝也算是对这份曾经希冀过的职业彻底祛魅了。
又累,又不自由,加班也没个上限,关键加班费也很稀薄。
最主要的是“朝令夕改”的各种要求……改得他头都大了。
曾经接稿遇到最难缠的单主也不如现在的十分之一麻烦。
***
傅闻枝原以为这份平淡无波的生活会持续更久一些。
江昼也真的说到做到,傅闻枝不喜欢的事,便不强求。
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好像更像是,室友?
除了卡着时间期限的摸头、牵手和亲亲,江昼似乎也并没要求更多。
对傅闻枝的照料也一点一滴浸润在生活里的方方面面。
仿佛真的是打定主意,要把欠缺的一切都补偿回来……
-
江昼并不喜欢傅闻枝现在的那份工作。
但傅闻枝喜欢,他便没有过多阻拦。
直到一天早晨,傅闻枝因为晚上回家还在孜孜不倦改图,下楼梯时脑袋一晕,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若不是江昼及时拉了他一把,将人扯进怀里,后果不堪设想。
江昼二话不说将他打横抱起,径直去了医院。
-
傅闻枝没多久便在医院醒了过来,一抬眼就对上了江昼漆黑的眼眸。
他有些慌乱地撇开了眼,心底滋生过一阵心虚。
他似乎又搞砸了一切。
明明只是想努力工作,结果却伤害了自己的身体健康,得不偿失,只剩下逞强了。
江昼皱起眉,欲言又止。
傅闻枝赶在江昼开口前先说了话:“出院后我……我会辞职的。”
这并不是一时冲动,对这份工作的厌倦早已盘旋在傅闻枝心底许久了,之前犹豫也只是因为还没有想好新的工作方向。
闻言,江昼默了会儿,应了声:“好。”
二人之间又是一阵静默。
傅闻枝卷着被子,默默翻了个身,小声说了句:“我会继续投简历的……”
江昼忽然放缓声音,语气温柔:“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强撑着上什么班?这种游戏公司最喜欢让员工加班了。”
傅闻枝的耳朵动了动,翻过身,仰脸看向江昼,眼底清凌凌:“你不也有一家游戏公司吗?”
“嗯,”江昼一脸理所当然,“我和他们不一样。”
傅闻枝没说话,眼尾翻了个弧度,在心底偷偷“嘁”了声。
“我给你开个工作室吧?以后就待在家里画画,”江昼伸手摸了摸傅闻枝的脑袋,带着点蛊惑的语气,“枝枝……”
傅闻枝稍稍抬睫,嗓音很轻:“江昼,你别忘了,我们的协议只有一年,我也不需要你养我一辈子。”
江昼垂眸,温柔抚摸过傅闻枝的额头:“我只希望你开心,一直画自己喜欢的就很好。”
“你以为我真的需要你还我那点钱吗?你转给我的所有钱都在那张卡里,就放在床头柜里,连密码都没变过。”
傅闻枝闻言微怔,眸光闪烁。
他竟从未发现。
“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一年就一年,就当我偷来的。”江昼嗓音冷清,说出口的话却很炽热,“你本来就不欠我任何,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
“傅闻枝,我就想要你。”
“我不要两清,只要你。”
傅闻枝喉咙发紧,因为头晕的缘故,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额头被温柔抚着,眼泪积蓄在眼尾,化作点滴璀璨的钻石,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傅闻枝嗫嚅着唇,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想逃避这份炽热温柔。
***
凭借江昼今时今日的地位和财富,多的是人前仆后继地爱他。
多的是家世好、身体康健、容颜美丽的人飞蛾扑火般迷恋他。
可江昼都不屑一顾。
他只想要最初的月光,再次独照他。
-
傅闻枝身体好转后,很快给公司递了辞职信,也没有继续急着找工作。
至于江昼说要给他开工作室的提议,他也没有答应。
其实傅闻枝早在捡到星星贝壳的那天,就放下了很多。
放下了很多爱,放下了很多恨,放下了很多不甘心。
也放下了曾经不顾一切追逐的勇气。
江昼的坦诚和剖白,在傅闻枝面前展露得淋漓尽致。
当傅闻枝彻底了解江家,了解包括江父在内“江家人”的所作所为后,他心里油然而生更多的反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困扰他许久的惊悸噩梦在得知江父死讯时点滴消散。
傅闻枝也明白,他所谓的两清有多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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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当初傅闻枝选择紧抓着江昼不放手,或许他都出不了海城。
只会落得一个比小说里的炮灰假少爷季闻枝更加悲惨的结局。
为了保住傅闻枝的命,江昼选择口不择言。
却在傅闻枝心口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疤。
只是越了解,傅闻枝越明白,他不该留下,他应该离开。
他和江昼的交汇本就是一场意外,一场执着,一场强求。
江昼那样的人,和他就该是两条从头到尾都不相交的平行线。
彼此放过,这样才最好。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抱着一纸没有法律效益的协议,两个人各怀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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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闻枝收到了黎溪生日会的邀请函。
黎溪的生日在七月中旬。
盛夏时节,炽烈美好。
黎溪回国后仍然时不时找傅闻枝聊天,时不时分享一些好玩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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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溪在电话那头的嗓音依旧明媚:“枝枝宝贝,要不要我去云止镇接你啊?”
傅闻枝对于自己的私事向来守口如瓶。
黎溪便一直以为他还待在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