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季崇文去前台买单,邓海宁看他小孩一样回来,抿了口茶清口,“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季崇文一愣,自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心里的确愉悦,这种感觉像之前给方忽买很贵的咖啡,有感激有回馈,但又有细微差别。
“吃饱饭当然开心。”
邓海宁总是能抓到让他意想不到,却又真实存在于内心的重点,“你还饿过肚子?”
季崇文突然不说话,睫毛忽闪,又是那副沉浸过往的忧郁神情。
他摇头,“小时候和小伙伴在外面疯玩,玩得不知道回家吃饭。”
“那么久的事情还记得?”
“也不算久。”季崇文用手指比划,“十几年前吧。”
邓海宁伸手,下意识的绅士妥帖,替他挡着电梯门,闲聊般问:“不到十岁的时候?”
话题延展到了季崇文没想到的程度,他点头,以为会就此打住,结果邓海宁又问了句。
“在外面玩什么玩得那么入迷?”
“......”季崇文故作回想思考状,“就是一些那个年纪喜欢的游戏。”
邓海宁不依不饶,跟他平时惜字如金,冷淡示人全然不同,“比如?”
“......”
怎么这么喜欢刨根问底。
季崇文假装手机来消息,他解锁点开方忽的聊天框,敲字告诉他几点回学校。
方忽在录口译凑磁带时,秒回他:?
方忽:怎么突然和我报备?
方忽:一个咬着玫瑰花的邪魅小猫/望着弹出表情包,季崇文情不自禁笑出声,又连忙收住,悄悄觑身侧的人。
邓海宁也在低头看手机,眉棱蹙起一点,双唇紧抿,侧脸线条冷硬、不近人情。
他在处理工作,季崇文笃定。
“海宁哥,时间还早,我坐地铁回学校就行,你早点回去休息。”季崇文走到餐厅外和他道别。
“我说话算话,说送你回去就肯定会送你回去。”
邓海宁话锋偏锐利,有种道不明的针对,在场没有第三个人,季崇文不知道他在说谁,瞬间变得局促起来,上车后一言都不敢发。
“从学校到公司通勤多久?”快到学校,邓海宁问了句。
“四十分钟左右。”
“挺远。”
“还可以,早上地铁很快。”
邓海宁想了下,欲言又止,最后问:“瑞和有员工宿舍,步行十分钟左右,考虑搬过去吗?”
这种情况应该要额外从工资里扣除一部分费用,季崇文不考虑,他摇头:“我没有踩点打卡的习惯,不会迟到,而且坐地铁也很方便。”
“申请的话会有住房补贴,能覆盖掉宿舍的房租。”邓海宁适当施压,“主要是项目期间也会有加班情况。”
季崇文沉默了会儿问:“加到很晚吗?”
“末班地铁是几点?”
隐约感觉这个问题有陷阱,可季崇文还是诚实回答:“十一点四十。”
“加到凌晨也是家常便饭。”
“......”季崇文说,“我回去想想。”
“想好了直接联系人力部。”邓海宁降下车窗,和校门口的门卫交涉。
车在原地停了一小会儿,季崇文想起来外来车辆禁止入校,他下车出示学生证,“这是我...嗯...”
季崇文回头望着车内的男人,五官俊朗深邃,档案上显示邓海宁三十五,但其实看不出来。
担心他忌讳被说年纪大,季崇文先跑到驾驶室外,小声说:“我可以说你是我家长吗?”
清和的嗓音和他身上的气息猝不及防袭来,邓海宁眼眸漆黑,思绪被勾着走,隐隐地回味。
“可以。”
季崇文绕回去,和门卫说:“这是我叔叔。”
门卫看了眼他的学生证,抬杆放行。这一天过得太充实,季崇文思绪纷乱,望着越来越近的宿舍楼,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口气。
邓海宁皱眉,故意为难:“和我待在一起很累吗?”
“没有!”季崇文冷汗直冒,顿时坐直坐正,恨不得拿出校运会的亢奋架势。
车行驶到宿舍楼侧停下,车内萦绕着香味,一天接触下来,甚至可以称之为是熟悉的香味。
季崇文下车走了几步,那股香味分不清是在鼻端,还是在脑海,总之经久不散。
邓海宁欲挑头,瞥见季崇文折返回来,他降下车窗问:“东西落车上了?”
季崇文摇头,他走近弯腰,双手交握垂在身前,露出单纯的笑:“三哥,谢谢你。”
他道过很多次谢,向邓总,向海宁哥。
却是第一次向三哥。
邓海宁眉心舒展,抿成直线的薄唇微微勾动,目送他转身走进宿舍楼。
车子挑头开出一截,邓海宁心焦气躁,他烟瘾犯了,去摸打火机时视线晃过车外后视镜,心猛地一跳。
本来已经进去的季崇文不知道什么又出来,站在宿舍楼旁边的花坛,冲他的车摆手。
可能是怕夜里看不清,他摆臂的幅度特别大,深处的鲜活和生动如雨后春叶,极具生命力和感染力。
季崇文回去洗了个澡,吹完头发,顺道把衬衫搓洗干净,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和方忽说了白天的事情。
关上灯,宿舍落入悄静,校园内的路灯照进阳台,蓝色的窗帘不完全挡光,有丝缕渗入。
季崇文面朝里,和邓执聊天,感受床铺在摇,他疑惑地支起上半身回头。
方忽踩着楼梯,双手握着他的床栏,一脸严肃地在夜色里盯着他。
吓人。
季崇文抽了口气,“你干什么?”
“崇文,我觉得这个瑞和的邓总很可疑。”方忽爬到他床上,语重心长地说,“他对你根本就不像是对普通员工,就算你刚刚说他是你男朋友的哥哥,我也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这个问题季崇文也反问过自己,但又觉得认识的时间这么短,也许只是他想太多。
“你想想看,你穿的正装合不合规,通勤远不远这都是你需要克服的问题,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一个忙得飞起的总裁,还有时间带你去买衣服,美其名曰是担心你耽误项目,但是如果招进来的助理连服装这个小事都解决不了,你作为老板你会怎么想?”
季崇文脚心相对蝴蝶坐姿,陷入沉默。
方忽又说,“如果我是老板,我会怀疑他有没有协助项目的能力。”
“会不会是因为他弟弟的缘故?”季崇文说得很没底气,显然是觉得没有说服力。
方忽也否认了他这个猜测,“你男朋友不是说他之前一年都见不到他这个哥哥几面吗?一个压根儿不亲密的弟弟,他的男朋友你会放在眼里吗?你会不计前嫌地照顾他吗?”
季崇文盘腿,不安地上下抖动,情不自禁地咬住上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句话叫爱屋及乌,那同样也会有恨屋及乌。”方忽慎重地说,“我觉得这是杀猪盘,把你养肥了再宰。”
“他宰我干什么?”
“那谁知道。”方忽笃定,“反正他肯定图你什么,说不定是拉拢你做卧底,去扳倒你男朋友。”
“怎么可能?”相处下来,季崇文觉得邓海宁虽然阴晴不定,但风度和气量是有的,他摇头,“你说得太戏剧了,他要是想针对我男朋友,不需要通过我。”
“我看你已经被他拉拢了。”方忽恨铁不成钢,“我告诉你,他们这种老男人的真话和真话是有区别的,算计人起来不分对象,黑的都给你说成白的。”
“你怎么还搞年龄歧视?”季崇文无语,转而斜睨他一眼,不怀好意地问,“你好像很有经验。”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人抿紧双唇,转头往床下溜,季崇文眼疾手快抓住他,逼他坦白从宽。
“反正你以后上班提防着那个老男人,不要轻易下定论他是好人,他们这种家世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心思最深,睡着了都能耍我们八百个来回。”
方忽情绪陡变,季崇文见状松开手,他挣下床,一言不发地钻回自己床上。
月色清晖,在地板上偏移,对面床铺的人睡了,季崇文却睡不着,反反复复地回想方忽的话。
方忽分析的这些,季崇文都疑惑过,可是他实在想不出原因。
季崇文自知他的谎言拙劣,邓海宁肯定能发现他和邓执之间的蛛丝马迹。
难道邓海宁真的是打算拉拢他?
时针一圈圈地转,距离闹钟响起还剩五个小时,季崇文失眠,痛下决心以后晚上绝对不能胡思乱想。
然而之后的一周,季崇文根本没机会失眠。
周中连续超出他认知的加班,每天走出瑞和大楼就要开始狂奔,不然就赶不上回学校的末班地铁。
即使能赶上,回学校后也过了宿舍门禁时间,季崇文只能从一楼的消防小窗翻进去。
在季崇文翻了一周的窗户后,最初信誓旦旦这是杀猪盘的方忽忍不住骂邓海宁,说他是不要脸的剥/削/家。
季崇文趴在桌上,缓缓抬起一只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无比认同。
背后骂只解气,不起实际作用,实习时长和通勤加起来太久了,季崇文都挤不出时间写论文,到时候延毕更麻烦。
洗完澡,季崇文爬上床躺下,眼皮发沉之际做了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