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宿舍的审批通过,人力部邮件联系季崇文,和他确定搬入时间。
一开始申请员工宿舍是为了缩短通勤时间,但这段时间季崇文已经不需要再加班,甚至每天的工作量都不够他演到下班点。
工作轻松当然是梦寐以求的,不过季崇文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不难猜到这段时间邓海宁心情不好,所有进去汇报工作的中高层领导,都要在门口做极久的心理建设,反复闭眼深呼吸,更有甚者,预设邓海宁发火的场景,提前代入适应。
连唐秘书言行都更加谨慎,这让季崇文越发忐忑,在想是不是又要失业。
从茶水间出来,流动空气里似有若无的香味,季崇文没反应过来,皱着鼻尖打了个喷嚏。
好在那股香味在开放区域停留的时间不久,保险起见,季崇文戴上口罩。
有访客,唐真会惯例敲门,进去询问邓海宁中午的安排。办公室门虚掩,季崇文闭耳不闻,准备起身下楼吃饭。
唐真退出来,扶着门,接着一道陌生愉悦的男声,由远处靠近门边:“那我先去餐厅等你。”
男人戴着口罩和渔夫帽,稍长的头发卷过,发尾打着圈,勾勾缠缠,很精致。
电梯门要合上,唐真快走几步,伸手挡住,和里面的季崇文说:“稍等。”
遮盖严实的男人走进电梯,季崇文默默捂住口罩,但无济于事。
连连失态的喷嚏,旁边人奇异地盯他一眼,拎起外套闻了闻,不满道:“什么毛病...”
季崇文尴尬地退到角落,待电梯门开,不顾礼节地从后越到唐真前面,率先出去。
呼吸到新鲜空气,季崇文闷痛的脑子活泛清醒,他摘下口罩,突然想起搬离邓海宁办公室那天,唐真说过的话。
季崇文若有所思地凭空回头,心想,原来时不时出现的香水源是这个。
提前完成当日工作内容,季崇文托腮发了会儿呆,在纠结要不要告诉邓执。
中午过后,邓海宁明显和颜悦色许多,听另一个助理说,下午开会邓海宁都没摆脸色,也没揪着差错训人。
那个男人会是投其所好的突破口吗?
消息发过去有半个小时,邓执回他,没有正面继续谈论下去,只说明白了,又和季崇文聊了几句。
他字里行间甜甜蜜蜜,季崇文不是很习惯,以唐秘书找他为由,匆匆结束聊天。
剩下的时间,季崇文托腮垂眸,故作思考状,边修改论文边眼观耳听邓海宁办公室的动静。
一心二用容易栽跟头,季崇文查译文案例太专心,心思渐渐倾斜到论文上,丝毫没有注意斜后方走近的人。
邓海宁停在电脑屏幕反射不到的地方,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偏头注视他。
屏幕上都是中英段落互插,邓海宁其实分不清他是在工作还是在做自己的事情,况且目光也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屏幕一角有阴影晃动,季崇文不动声色地吸气屏住,移动鼠标切了个文档界面。
不打自招。
邓海宁暗暗藏笑,冷不防出声:“这就是你翻的材料?”
“是的,邓总。”季崇文站起来转身,微微颔首弓背,规规矩矩地说:“稍后把译文发给您。”
邓海宁无动于衷,诈他:“人力和你说过工作时间懈怠工作有什么后果吗?”
季崇文弱弱摇头,又咬唇认错般点点头。
邓海宁面无表情,嗓音无波无澜,直戳季崇文的痛点:“扣三分之一的奖金。”
“......”
前几次过来,谢自清没注意到这层公共办公区有员工办公,他进邓海宁办公室前,扭身望了眼专注工作的季崇文。
邓海宁在忙,谢自清动作轻缓地关上门,摘下帽子口罩,冲抬眼看过来的人眨了下眼睛。
视频会议进心中,谢自清斜躺进沙发靠背,浏览商务官宣后的微博评论。
他截图部分内容发给安姐,大明星的架子先端起来,让她找人去删不好的词条。
邓海宁心烦意乱,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你忙完了?”谢自清语调轻闲,关掉手机绕到他身后,抬手欲帮他揉太阳穴。
邓海宁拧眉,用钢笔推开。
“邓总,你好像经常头痛,我刚学的手法,帮你揉揉能缓解一些。”
“去沙发坐着。”
“好吧...”
谢自清坐回沙发,双腿并拢正对邓海宁的书桌,托着下巴失落轻叹。
邓海宁突然问了句:“你换香水了?”
“对。”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及,谢自清顺势问,“邓总不喜欢这个味道吗?那我再换回去。”
“之前那个味道太浓。”
言下之意是这款合适,谢自清舒了口气,又凝神思索另一件事。
唐真叩门进来,忽略他的存在,连个礼节的点头问好都没有,径直走到邓海宁身旁,附耳说了几句。
谢自清手肘改撑沙发扶手,等唐真离开,他隐隐地抱怨,“邓总,你这个秘书跟你很多年了吗?”
邓海宁抬眼:“有话说。”
谢自清笑嘻嘻:“随口问问,我来这么久了,你都不跟我说话,我无聊嘛。”
谢自清是想点破唐真不把他放在眼里,转念一想,当下还是收敛点,反正等他把邓海宁钓到手,第一个就让这个秘书滚蛋。
什么玩意儿,还敢低眼看他。
邓海宁陪他吃饭,却不在瑞和和他同进同出,谢自清清楚影响,每次都跟唐真先行下楼。
这次他拉下一点口罩,露出挺翘鼻梁,似笑非笑,像套近乎:“唐秘书,你在邓总身边工作多久了?”
“挺久。”
“那肯定比一般人了解邓总吧?”
“不一定。”
“我今天换了香水...”谢自清直来直去,“其实我是想问你,和之前那款比,你觉得邓总更喜欢哪个味道,我下次来喷他喜欢的味道。”
唐真看着他,依旧是唇角淡淡微笑的礼节模样,良久,他突然垂眼,“谢先生今日的香水味道要淡一些。”
其余的唐真就没有再说,不过谢自清了然,他呵笑着颤动肩膀,用手指轻佻地戳了戳唐真的肩窝,“不愧是邓总的左膀右臂,和邓总说得只字不差。”
在餐厅等的过程中,谢自清翻来覆去地推想,他换香水并不是偶然,或是心血来潮,而是安姐给他的提示。
第一次去邓海宁办公室,邓海宁好像也留意了他身上的味道。当时口袋里正好有留香卡,他拿出来在邓海宁鼻端扇动,最后留在了他的抽屉里。
他还以为邓海宁喜欢那个味道。
安姐让他换今天这款香水,当时谢自清装作不以为意,问安姐从哪得知的邓海宁喜好。
这次安姐没有透露,只让他别问那么多。
安姐说过‘里应外合’,所以谢自清很好奇这个和他们里应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能对邓海宁熟知到这种程度。
...
之前缺席和邓执的饭局,趁有空闲,邓海宁让唐真去订餐厅,晚上补上。
季崇文被通知一起。
邓执并不抗拒,反而表现得殷勤自在,没让邓海宁的任何一句话落地。
包厢温度攀升,邓执脱掉身上的外套,顺手递给旁边的季崇文。
非常自然而然的习惯,不是所谓普通朋友间会产生的化学反应。
季崇文去接,手伸到半空突然顿住。他没乱动,但凭借着直觉,清楚某道目光正在审视他的一举一动。
挨到衣角的手指垂落,邓执疑惑回头。
季崇文慌慌忙忙端起茶杯,小口抿茶,心虚地正视着圆桌中央,努力营造出置身事外。
“让服务员把温度调低点。”
邓海宁额角粼粼泛光,他也脱下外套,示意唐真连同邓执的外套一并挂到屏风外。
屏风映衬烛光影深,半遮半掩的是韵味,实际人影走动皆清晰可见。
桌上爽口佳肴,季崇文吃得提心吊胆,没动几筷子,见邓海宁频繁看时间,他放下筷子。
“我稍后还有点事情,月底回家吃饭再聊。”这话是对邓执说的,然后才转向季崇文,“去把我和邓执的衣服拿过来。”
比起邓执,邓海宁自然更有权利安排他做这些小事,季崇文起身说:“好。”
屏风外是个小会客厅,刚才隔着屏风,季崇文看到唐真把两人的衣服挂在沙发后,他径直走过去。
耳旁邓执还在说话,邓海宁心不在焉抬眼,寓意美好的花鸟绣花间,他观察着走动的晃晃人影。
季崇文先后取下两人的外套,某一瞬敏感神经被戛然挑起,不禁停在原地。
隐隐淡淡的香水味,好闻,陌生却又不陌生。
上午递交完文件回来,季崇文和那个经常来邓海宁办公室的男人擦肩而过。
公共办公区开阔,留香仅仅只存在近身的那几秒,但因为对他之前的香水过敏,季崇文远远看到他便心中警铃大作,集中精神屏息。
令人意外的是,季崇文这次没有打喷嚏。
对没有过敏的惊喜诧异、对其原因的好奇都促使季崇文不得不关注他。
所以他不会闻错。
此刻他怀里有件外套正散发着那股让他印象深刻的,淡淡的——和那个男人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