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过世很早,所以季崇文有关她的记忆很有限,一半从奶奶的唉声叹气里,一半从邻居的只言片语里。
一岁半到九岁,季崇文在奶奶身边长大,政府补助是为唯一的收入来源,不富足但足够生活,奶奶病逝后,他就变成了烫手山芋。
落后地区,基本都靠种地,姑姑和叔叔一家都在外地务工,回来操办完葬礼,谁也没敢多嘴问一句这孩子怎么办。
初秋田间弥漫着晨雾,睡在东西房的两家人先后起来,互相不说话,煮了一锅粥,吃完,姑姑站在昏暗的厨房门口,叹气说:“小孩怎么办?”
叔叔放下碗筷,“你想带走你就带走。”
姑姑火气一下子上来:“我想带走就带走?你的意思是你一点不管?”
叔叔冷漠地看她一眼,嫌她狗拿耗子,“他妈死了,他爸又没死,骗了我们那么多钱到现在都找不到人,不都说他在外面发财吗,妈死了他不管,自己儿子也不管?”
姑姑噙着眼泪,“他要是想管早就回来了!”
叔叔顺势说:“亲爹都不管,你操什么心,饿死也不是我跟你的责任,劝你少往身上揽。”
叔叔放下碗筷,拎着书包直接走了,清晨的雾气散开,阳光斜斜照进厨房,笼罩在正在抽泣的女人身上,她一边嘟囔着对某人的诅咒,一边转身回里屋。
姑姑从包里拿出仅有的现金,悄悄推开小孩睡的房间,把钱塞到他枕头下边,关上家里的大门离开。
家里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季崇文坐在堂屋的旧木椅上,不知所措地望着奶奶的遗像。
那扇靠链条挂住的大门从外面推开,坡下的绿枝映入眼帘,一个女人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提着一个铁饭盒。
余新芝走在前面,在院子和堂屋找了一圈,“妈,屋里没有人,是不是跟他亲戚去城里了。”
胡慧说在椅子上坐下,看了圈屋内的陈设,纳闷之际抬头,正好对上门缝里的那双眼睛。
漆黑警觉,却又天真闪亮。
胡慧望着他笑,用一种季崇文从未听过的语气问:“你躲在房间里做什么?”
余新芝听到声音,从前屋跑过来,看到躲在里面的小男孩,眼前一亮:“原来你躲在这里,我刚刚进去怎么没看到你,你藏哪里了?”
女孩声音高亢清明,季崇文立马关上门,置若罔闻门外的敲扣。
余新芝不高兴:“你为什么不开门?我和我妈来是给你送东西吃的。”
说着,余新芝打开饭盒,土鸡汤的香味顿时弥漫堂屋,她又去敲门:“我奶奶给我妈炖的鸡汤,特地用它煮了一碗面条送过来,你不出来吃吗?”
门怎么敲都不开,余新芝用起吓唬二妹的招数,“你再不出来我吃完了啊!”
“新芝,我来喊,你去厨房拿双筷子。”胡慧走过去,知道男孩正趴在门口,她问,“我在学校教三、四、五年级的语文,你肯定见过我对不对?你明年就可以来我的班里上课,我会教你读书,监督你写字,跟你一起放学,你出来我们认识一下好吗?”
门后的男孩:“没有老师教我读书,我也不写字。”
胡慧说:“你出来我教你。”
季崇文入学比别孩子晚,奶奶年迈又有眼疾,他上下学都是随心所欲,他爸在那个年代赌博,赌很大,骗亲戚邻居的钱,谁听了都绕道走,所以季崇文在学校也没有老师管,常年坐在最后一排听天书。
学费全免,但书杂费要自己出,季崇文没有,就捡别人用剩下的铅笔和本子,久了就有孩子说他偷东西,从那开始,季崇文再也没写过字。
门打开,穿着松垮破旧短袖的男孩慢吞吞出来,舔着嘴唇看桌上的鸡汤。
余新芝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吧。”
季崇文看一眼女人,对方仍旧是笑吟吟的模样,冲他点头。
季崇文趴在桌上吃面,胡慧拿掉他头发上的稻谷壳,“你叔叔和姑姑都走了是吗?”
男孩点头。
胡慧又问他:“你叫郑衫?还是郑山?”
男孩抬头看她,不说话。
胡慧了然,“可能是当初上户口的时候,没人给你起名字,民警临时给你起的。”
男孩吃很慢,屋里太安静了,他需要有人在这里,他不想一个人。
余新芝在院子里数柿子树上的柿子,胡慧思忖片刻,“这个名字不好听,我给你重新起一个好不好?”
男孩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说:“奶奶都叫我三三。”
胡慧说:“你喜欢这个名字?”
男孩:“我就叫这个。”
胡慧:“你妈妈姓季,你要是愿意可以跟她姓,她是个很好的人。”
“我妈妈?”男孩望着她,“那我改叫季三吗?”
胡慧收起他吃完的饭盒,一本正经地骗小孩,“你明天来我家吃饭,我再把新名字告诉你。”
季崇文。
这是他的新名字。
季崇文盯着白纸上的三团黑色笔画,摸摸铅笔的痕迹,手指染上印记。
“我妈说崇文是首都的一个地方,她希望你能去那里,有更大的视野更广阔的人生。”
这是后来余新芝转述给他的。
改名字算是一时兴起,胡慧去派出所户籍室的时候还担心没办法,民警一听当即说能改,只期待孩子千万别随他爸。
郑垣是突然回来的,在某天季崇文放学,民警在外面等他,拉着他的手说他爸爸回来了。
未知的忐忑和喜悦让季崇文奔跑起来,见到了那个陌生的男人。
郑垣还是赌,只是欠多了回来躲躲,禁不住警察三番五次地上门,他答应把季崇文带在身边。
关于改名字的事情,他罕见地没有提,中秋月圆,郑垣让他收拾衣服,要带他去过好日子。
季崇文茫然地收拾好东西,说想去胡老师家一趟,郑垣威胁他,去了就别回来,于是作罢。
天真的小孩不奢求过好日子,只庆幸不再被当作孤儿,至于胡老师,寒假回来可以再去找她。
五年里,季崇文再没有机会回来。
郑垣和妻子结婚时,在外地有个女人,两人生了个儿子,比季崇文大两岁。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苛责和打骂是家常便饭,但这些季崇文都能忍耐。
唯一害怕的是继母那个总喝酒的弟弟。
季崇文没有自己的房间,堆满杂物的阳台放张床就是他睡觉的地方。
青春期的男孩子薄而出挑,似韧劲十足的绿枝,青涩,耀眼。
季崇文坐在床上写作业,那个人总有事没事地进来,借着收衣服的名义,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他。
真正让季崇文出逃的是一个雨夜。
郑垣和老婆带着儿子去吃酒席,在那边留一晚,季崇文洗完澡准备睡觉,突然听见客厅有脚步声。
他眼疾手快锁上阳台的门,把桌子挪到门边,门外猖狂的砸门声,“开门啊,小外甥,是舅舅啊...”
季崇文吓傻了,窗外是防盗窗,跳不出去,门呼之欲开,他边哭边用空水瓶敲防盗窗,喊救命。
雨声不绝,季崇文绝望,想尽一切办法闹出动静,很快砸门声停止。
门外有邻居吆喝:“大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神经,一屋子神经病,再敲就报警了!”
季崇文害怕,颤抖,流泪,他不停地敲,不停地制造噪音,直到透过窗户,真的看到警车的警灯。
撬开主卧抽屉,季崇文随手抓了把钱,冲出家门,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提不动脚,最后再次回到儿时的家。
郑垣回去找过几次,堵在胡老师办公室让她交人,胡慧说他耽误教学,回回让警察把他带走。
再后来要债的找来,郑垣吓得逃去其他省,那一年季崇文十六岁。
红砖灰瓦的旧房子,下大雨总漏水,季崇文把盆放在滴水的地方,听着滴答滴答的雨声做题。
窗户是很多年前的铁网,内侧用两根木棍交叉钉住,风一吹塑料布嘶啦嘶啦响。
连续两晚季崇文都听到奇怪的声音,好像有人划窗户铁网,直到白天他在家附近看到那个男人,对方咬着烟头冲他笑。季崇文躲在家里,把所有窗户都堵住,但每晚夜里他还是来敲,挑衅地问季崇文这次怎么不躲,
看他还能躲去哪。
夏夜从未如此漫长,濡湿潮热,在网吧被偷得精光的邓执蹲在路边,咬着小麦秆,心烦意乱地扫视寥寥的几个行人。
他被赵春琴发配去澳洲上学,读到一半读不下去,回来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邓执气不过,玩起成年后的离家出走。
随便买了张高铁票,为了不被轻易找到,他还特地转了趟火车,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最后被开车敞篷三轮去卖猪肉的好心大爷捎到镇上。
在网吧待了几天,没日没夜地打游戏,过得有滋有味,结果昨晚打个盹,再睁眼被偷得精光,网吧说没有监控,只能自认倒霉。
街那头就是派出所,只要去打个电话,大概下午就能坐上回榆京的高铁。
不行,就这么低头显得他太没骨气。
邓执闻闻要发馊的短袖,外套往后背一搭,打算先找个地方洗澡。
眼看要走到派出所,邓执心烦,扭头换个方向,晨曦薄雾,一个单薄的身影缓缓走来。
邓执眯了眯眼睛,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头,似乎很诧异嫌弃的样子。
大男人汉有必要当街哭成这样吗。
少年灰色旧短袖,黑色短裤,脚上一双拖鞋,款式够老却很干净,他瘦得肩膀内扣,在泪眼朦胧的视线里对上另一个少年的眼睛。
邓执抱臂:“你哭什么?”
季崇文擦掉眼泪,径直往派出所走:“报警。”
警惕心还挺强,邓执眼神下移,把他看个来回,跟在他身后,“你有钱吗?我帮你平事,你借点钱,我找地方洗洗澡,等我回榆京了还你。”
榆京。
季崇文捕捉到这两个字眼,他回头望着不羁放浪的少年,摇了摇头。
“没钱啊?”邓执扶额,等他走出几米远,追过去拉住他,“那找地方让我洗个澡行不行,你别哭了,有什么事我帮你平。”
这件事季崇文报过警,但是抓不到现形,又没有证据,警察也只能是警告。
盛夏九点钟的太阳要把人晒融化,邓执头顶外套,哀怨地说:“还有多久啊?我快热死了,你不会要拐卖我吧?”
季崇文脚步不停:“马上。”
终于走进庇荫的房子,邓执掀下外套,仰头看了看黑乎乎的房顶。
这房子感觉比赵春琴岁数都大,邓执担忧:“不会塌吧?”
“不会。”季崇文抽井水,拿出邓执根本就不认识的一个电器,放进暖水瓶里插上电。
邓执离很远,“浴室在哪?我想先洗个澡。”
季崇文:“我正在给你烧水,一会儿兑上井水,你用盆在屋里洗。”
邓执没有理解他这番叙述,但听出了条件艰苦四个字。
人都要馊了,再不洗比流浪狗还臭,邓执脱掉短袖长裤,站在井边,用瓢舀水从头顶浇下。
夏日阳光炙热,淋下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神清气爽,邓执甩甩脑袋的水,问他:“这水这么凉?”
季崇文收起目瞪口呆,回他:“井水,你这么洗容易感冒。”
“总比中暑强。”邓执不以为然,又浇下一瓢。
季崇文站在旁边,蝉鸣仿佛撕扯耳膜,他看着在阳光下赤条条的少年想,他真白。
细皮嫩肉当然也难伺候,邓执浇完澡要喝冰镇饮料,季崇文塞好暖瓶塞,温温淡淡的嗓音,说没有。
行吧,邓执认清现实。
邓执说只找地方洗个澡,结果洗完反客为主,回屋躺在竹席上,他摊平四肢,闭上眼睛,听着屋外没有钢铁森林隔音材料下的蝉鸣和风声。
夜里,敲窗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男人恶心的笑,邓执竖起手指,“嘘——”
另一张床上的季崇文心惊胆颤,点了点头。
邓执穿鞋,随手抄起堂屋门后的一个东西,直接拉开门,趁人没反应过来,一脚把他踹倒。
白天被偷东西的怒火一股脑撒到男人身上,拳头和羽毛球拍轮流往下砸,等打够了,邓执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恶狠狠放言:“你他妈再敢来我剁了你!想去报警就去,老子姓邓,让他们千万别抓错了。”
人一瘸一拐跑远,邓执气慢慢顺下来,这才觉得虎口刺痛,他扔掉破破烂烂的羽毛球拍,发牢骚:“好歹也给我递个趁手的工具,这破玩意把我手都弄破了。”
季崇文手忙脚乱,从架子上扯下一块毛巾走到院子里递给他。
邓执看一眼,嫌弃道:“我擦了你明天怎么洗脸?”
季崇文小声说:“洗一洗就好了。”
邓执龇牙咧嘴:“讲究一点行不行?!”
真是难伺候,季崇文回屋里换了块儿毛巾,邓执收回刚伸出去的手,大怒道:“这是你的洗脚毛巾!不能光你讲究,不让我讲究!”
邓执只是嘴硬,这破地方待得真无聊,他早就想回去,俗话说雪中送炭最难能可贵,落魄的时候季崇文肯帮他一把,也算他好人有好报。
所以邓执是故意挥拳,故意打那么狠,为的就是让对方去报警,等警察来了,他报上亲爷爷名字,就能被送去车站了,结果那杂种理亏,没敢报警。
邓执心想,这或许就是命运教他不要低头,于是心安理得地在季崇文家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