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然跟宗欣茹刚出家门，宗婗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兴奋地小声嚷道：“有戏有戏，他两真有戏！”
宗故没接话，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转身就要回房间。
宗婗伸手拦住他：“今天和你吃饭那个人，到底什么情况？”
宗故本就心烦意乱，语气并不好：“说了，是同事。”
“同事还点什么情侣套餐？”宗婗追问。
“我现在不想谈任何事，”宗故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真的就只是同事。”
宗婗性格虽然大条，但不至于愚钝，她知道如果把烦躁满分划分为十个等级的话，那么宗故现在几乎处于最高一级。
不，不只是现在，最近他常常如此。
但是看他的模样，又不全是烦躁，更像是焦闷、惆怅，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细碎而克制的颓然感。
不是感情的事情，那还能是什么？
宗婗心头跳了跳，想不通，索性悻悻地摆了摆手，不打算再纠缠下去：“去睡吧，不烦你了。”
宗故关上房门，洗完澡试图强迫自己早点入睡，却始终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闭着，耳朵却始终悬在玄关那头，留意着着大门门锁的声音。
宗欣茹家离这里开车来回就差不多半小时。
然而半小时过去了。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
秦子然还没有回来。
他没法抑制地开始胡思乱想，他们中途会改道去喝酒吗？或者去看电影？送到了门口，秦子然会去宗欣茹家坐坐吗？
他们会拥抱吗？会接吻吗？会……
脑海里自虐般生成了一些画面，像是被人强行塞进来的。
他坐起身，心脏彷佛被一只大手攥起来捏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开始变得不畅。
实在待不下去了，他下床去了厨房，试图在酒精的麻痹下入睡。
他走到酒柜前，刚拎出一瓶白兰地，玄关的门锁就传来轻微的响动，秦子然换了鞋走进来。
宗故低头扫了眼时间，距离他离开，已经一个小时了。
一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他在脑海里把那两人暧昧的画面上演千百遍。
秦子然走到他旁边，目光停留在酒瓶的标签上，微微皱眉：“头痛还喝这么烈的酒？”
“不影响，”宗故用力拔开软木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垂着眼，盯着琥珀色的液体一点点倒进酒杯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堵车了吗？你好像去了很久。”
“没堵，”秦子然不以为意，“路上耽搁了会儿。”
宗故动作微滞，至于是什么事耽搁了，他没问，也不敢问。
他端着酒杯侧身想走，秦子然却从手上拿出一盒药，叫住他：“布洛芬，你不是头疼吗？”
宗故的脚步钉在原地：“……所以你是去买药了？”
“嗯，前几天宗婗说家里没什么备用药，”秦子然神色如常，“附近的几家关门了，绕到下城去买的。”
宗故接过药，指尖收紧：“谢了。”
绕到下城去买药的话，来回是差不多要一小时。
那根紧绷了一整晚、快要断掉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自嘲似的荒诞感。
刚才那些翻涌不休的猜测，显得他好像个无可救药的精神病人。
但秦子然早晚会做那些事情，就算对象不是宗欣茹，也会有另一个人。
他每次都要像这样把自己折磨得支离破碎吗？
没有答案。
在他彻底放下秦子然之前，这些问题永远无解。
短暂的沉默后，秦子然再次开口：“你下周有时间吗？”
“有事？”宗故看着他。
秦子然略显迟疑：“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事。”
“最近挺忙的。”宗故回答得很快，像是某种应激反应。
秦子然挑眉：“要陪女朋友？”
宗故想了想，摇头：“不是女朋友。”
“那是……”秦子然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暧昧对象？”
宗故本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今晚秦子然和宗欣茹击掌时的默契，想起自己刚才像个疯子一样的猜忌，只觉得这些解释落在秦子然眼里，大概可笑又毫无意义。
反正他也不在乎。
宗故垂下眼睑，无可厚非地勾了下唇角，自暴自弃地默认了。
秦子然的眼神暗了暗，透出些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不过那表情稍纵即逝，片刻后，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那早点睡。”
宗故没有吃药，他把布洛芬扔到一边，任由辛辣的酒精顺着喉咙滑下，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秦子然就是一杯带毒的甜酒，饮一口让人沉沦，但等清醒过来，只剩下漫长而迟钝的痛。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任凭自己沉溺下去。
隔日清晨，宿醉的头痛还没有消失，宗故便出现在了公司。今天是新一季产品的模特面试，他必须到场。
他来得早，办公室里还空荡荡的，走到试衣间时，却发现面试的模特已经到了。模特是个金发碧眼的北欧男人，眉骨立体，轮廓清晰，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抓人眼求。
对方盯着宗故看了几眼，主动开口：“嗨，我叫Oliver，你也是来面试的吗？”
“ Lucien，”宗故随手把包往桌上一扔，神色散漫，“我不是模特，只是在这里工作。”
Oliver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碧蓝色的眼睛亮了亮：“哦？那你是待会儿要面试我的人？”
“不算，我是来旁观的，”宗故看了眼时间说，“你到早了，还有十分钟才上班。”
“我不喜欢迟到，”Oliver看着他笑了一笑，“你是实习生？”
宗故今天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白T恤，黑发略显凌乱，浑身透着股慵懒的少年气，被当做实习生也合情合理。
他没有回答Oliver的话，只是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嘴角：“祝你好运。”
很快，办公室陆陆续续有人进来，负责人跟宗故打了个招呼便开始面试。
面试由设计部和市场部负责，通常情况下，宗故会搬一个电脑在旁边呆着，偶尔抬头看看模特的表现。
但今天设计师和Jessie都休假了，工作临时交给了市场部的另一个人负责，于是宗故干脆亲自盯着。
抓拍间隙，宗故几次上前给Oliver调整衣服，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对方的领口，又认真地抚平肩线。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古龙香水味。宗故抬头时，正好撞进对方那双冷色调的蓝眼睛里。
Oliver配合度很高，任由宗故修长的手指在他劲间穿梭，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镜头感这种东西是玄学，有的人天生就是吃这口饭的。Oliver虽然五官算不上太精致，但在镜头前游刃有余，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让每一张抓拍都像是一张商品发布的海报。
宗故看完第一组照片就决定要用他。
面试结束，宗故低头在记事本上勾画，Oliver不知何时走了上来：“可以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
宗故愣了一下，抬眼对上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我手机没电了。”Oliver说得理直气壮。
宗故没多想，把手机解锁后递给他。
Oliver接过手机，在屏幕中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数字，然后拨了出去。下一秒，Oliver裤兜里的手机传来了轻微震动的响声。
紧接着，他把手机还给宗故，手指靠近耳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这是我的号码，记得打给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宗故怔在原地，旁边的同事也目瞪口呆，过了几秒，才带着暧昧笑意凑过来：“Lucien……他好像想泡你。”
宗故并没有太把这段插曲放在心上，因为今晚还要参加家宴。
他的大伯母祝秋月，也就是宗欣茹的母亲，迎来了五十岁生日。
他大伯宗轩跟祝秋月常年定居国内，这次难得来美国，又恰逢生日，全家人便订了餐厅小聚。
从公司出来后，宗故去第五大道的商店里挑了一串成色极好的珍珠项链作为贺礼。
祝秋月吃不惯西餐，所以宴席订在了下城的一家中餐厅。推门而入，屏风后古色古香，有一个穿着古风的女子怀抱琵琶，指尖流出婉转的乐曲。
宗故穿过大堂推开包间的门，除了他，人都已经到齐了。
祝秋月一身优雅的中式长裙，看到他忙招手示意：“小故来了？快坐下歇歇。”
宗故把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递过去，温声道：“伯母，生日快乐。”
“哥送了什么好东西？”宗婗凑过去，“我可以看看吗？”
祝秋月笑着拆开包装，宗故趁机打量了一圈，秦子然跟宗婗身边各有一个空位。
他下意识看向秦子然，却发现对方身边挨着宗欣茹，两人正低头私语。
似乎是察觉到宗故的靠近，秦子然的话音顿了一下，却并没有抬头，很快又继续说了下去。
宗故脚步微顿，随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坐到了宗婗旁边。
秦子然全程没有抬头，只专注地听着宗欣茹说话。
席间，宗轩一提到秦子然便赞不绝口：“你们几个要好好向子然学习，人家从小就不用大人费心，保送华大，现在自己创业也搞得风生水起。”
“伯父谬赞了，”秦子然谦逊地回应，“只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可送不进华大。”宗轩眼底满是欣赏。
宗故对这种长辈式的吹捧对话实在没什么兴趣，于是席间沉默寡言，只低头摆弄碗里的菜。 耳边充斥着宗欣茹和秦子然交谈的声音，他们似乎情投意合，显得异常登对。
趁着秦子然出去接电话的间隙，宗轩看向女儿，半真半假地试探：“这小子不错，谦逊有才，你觉得呢？”
宗欣茹没说话，只抿唇露出一抹笑。
宗轩心领神会，以前他介绍的那些对象，宗欣茹向来直言拒绝，唯独对秦子然，她才会露出这种害羞的表情。
“如果觉得合适，早点定下来也好，”宗轩感慨道，“这种青年才俊，在外面可是很抢手的。”
祝秋月却有些顾虑：“但我听说他父亲秦训那边，办过些不是太体面的事。”
“上一代的事不要扯到孩子身上，”宗轩摆摆手，压低声音说，“我其实私底下查过，这孩子心性正，跟他爸不是一路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祝秋月性格谨慎，“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还是再观察看看吧。”
“行了爸妈，你们都少说些，”宗欣茹夹了一筷子菜，“八字还没一撇呢。”
“有的有的，你们刚刚是不是约了之后一起看百老汇？”宗婗在一旁坏笑着拆穿，“八字没一撇还去看百老汇？”
宗欣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宗故正失神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扎进心头，指尖一颤，不小心将面前的茶杯弄翻了，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出来，将他的手背烫得通红。
“呀，怎么这么不小心？”祝秋月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赶紧去冲一下冷水。”
宗故其实没太多感觉，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小问题，不打紧。”
祝秋月知道他性子倔，见状也没再勉强。
饭吃到尾声，宗轩向秦子然介绍一些纽约的景点：“纽约的博物馆很值得去，子然下周可以去逛逛。”
秦子然抿了一口茶说：“我下周要去趟硅谷。”
宗轩：“哦？去做什么？”
秦子然：“有一些公司想去考察一下。”
宗轩笑了：“太巧了，我下周也要去硅谷，还打算带欣茹去学习学习，要不一起吧？”
秦子然明显愣了一下。
“放心，我们老人家不会打扰你们年轻人，考察完公司你们想怎么玩怎么玩，”宗轩可能是怕他尴尬，看了一眼场上另外两个人，“婗婗和小故也一起去。”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几乎只差没把“未过门的女婿”几个字摆到明面上。
“太突然了，”宗婗说，“我要问一下Leo。”
Leo是她的意大利男朋友。
宗故没有自虐倾向，摇了摇头：“我公司有事。”
“我这次主要还是工作，”秦子然说得很平静，“行程没有冲突的话再考虑。”
“当然，”宗轩说，“不过你要赶着回纽约办事吗？”
“……”秦子然想了想，“倒也没有。”
“那考察完你们可以在加州转转，”宗轩转头又对宗欣茹说，“那边有几个国家公园很值得去。”
宗欣茹点头应下，秦子然也没再推脱。
宗故始终没再开口。只是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后知后觉，手背上被烫到的地方才终于传来迟来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