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故几乎一夜未睡,早晨跨进公司时,同事们都被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吓了一跳。有人凑上来关心,他只是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今天是Jessie返回公司的第一天。
上次男友出轨后,宗故准了她一个长假。如今她想通了,要继续留在公司。
她瞧着今天宗故状态不对,眼睛发红,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精力。
公司最近在处理一起网红引发的负面舆论事件,她劝宗故先去休息好,晚点再商量对策。
宗故却说:“没什么时间了,我大后天要去迈阿密。”
“迈阿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Jessie问。
“不知道,”宗故垂下眼眸,“可能等开学吧。”
秦子然说过开学前会搬出去。
Jessie说:“好突然啊。”
宗故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就是……想逃离一下纽约。”
“怎么跟我刚分手时的想法一模一样,”Jessie盯着他看了一会,迟疑着开口,“你不会也……”
话到一半,她看着宗故眼底黯淡的光,忽然问不下去了。
宗故随口应了一句:“不算失恋。”
毕竟他们从来都没谈过,只是想单方面切割关系。
Jessie叹了口气:“去呆一呆也好。就像我,出去疯了几周就想通了,渣男根本不值得我放弃任何东西,老娘要回来继续搞事业。”
宗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哎,你是不是一夜没睡啊?”Jessie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
“没事,先处理工作。”宗故拿着电脑,径直走进会议室。
几个月前,有个叫Chloe的网红曾主动找上门,希望以高昂的价格与他们的品牌“INTRO”合作。
宗故算下来觉得性价比太低,便客气回决了。后来对方转投了竞品公司。
事情到这里都是正常发展。
哪知道前天Chole突然发难,在自己的社交媒体大肆抨击他们的产品,并断章取义地抠广告词字眼,指责INTRO歧视性少数群体。
在美国,设计平庸或产品质量有瑕疵尚有回旋的余地,但一旦摊上了歧视性少数群体的标签,便等同于触碰了高压线。
一时间,INTRO的各种社交媒体都被汹涌而来的差评攻陷。
要不是为了处理这桩破事,恐怕宗故此刻已经在飞往迈阿密的航班上了。
宗故看着屏幕上的指控,笑无语了:“说我恐同?”
我他妈自己就是同。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抬头问销售部主管:“现在销售受到影响了吗?”
“暂时还没有,”销售部主管说,“不过根据往常的数据,一般消费者的反应有滞后性,估计一周左右才能判断出是否影响重大。”
“PR公司拿出的方案呢?”宗故问。
Jessie把PR公司写好的公关稿拿出来。宗故扫了一眼,大体写着公司一直注重尊重多元化,从未歧视过任何少数群体,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写得很官方很保守,四平八稳,但也苍白无力。
宗故皱起眉:“写了跟没写一样。”
现在的消费者可不吃这套,这套说辞发出去估计只会遭到更多抵制。
他虽然从未正式接手过家族企业,但从小耳濡目染,看多了宗家在生意场上的手段。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说道:
“先把有争议的产品立刻全线下架。”
产品部的经理有些犹豫:“但那款产品之前还卖得挺好的。”
宗故头也不抬地问:“占总销售额的多少?”
“2%。”
“下架,并发布诚恳道歉,别舍不得这点蝇头小利,”宗故语气平淡,“然后把之前合作过的性少数群体博主和模特全部挑出来,剪一个合集视频,官网发布并请他们转发。”
“后续的推广预算也要向性少数群体的网红倾斜。”
“最后,”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再发一条消息,就说INTRO的创始人本身就是亚裔,还是gay,他疯了才去歧视自己的群体。”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嘀咕:“哪个创始人啊?”
宗故掀了掀眼皮:“别管是谁,写就对了。”
总所周知,公司三个创始人,一个已经结婚,一个已有女友,那就只剩宗故了。
反应过来的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先这样,稿子写完让我看看,”宗故合上电脑,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前又补了一句,“哦,还有,把这家PR公司换了。”
处理完这些,宗故只觉得头疼欲裂,回到自己办公间的沙发上,太阳穴突突直跳。
由于极度的透支,他就这么昏睡过去了,睡醒起来已是晚上,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
群里的消息响了好几次,有人不断@他,今晚有个局。
“@GU,到哪了?就等你了。”
“来了。”宗故抓起外套赴了约。
刚到夜店,大家见到宗故的模样便开始调侃:“哎哟你这是,昨晚跟别人街头火拼了?”
“这一看就是失恋了!”晏明决搭着他的肩膀,满身酒气地凑过来,“怎么着,被暗恋那位甩了?”
虽然他始终没能从宗故嘴里撬出那人是谁,但他坚信,凭借宗故的综合条件,对方要是瞧不上他,唯一的原因只能是那人是个直男。
宗故没接话,垂眸喝了口酒,任由大家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情上。
酒过三巡,人走了大半,晏明决喝着酒,忽然想到什么,一脸惊恐地看着宗故:“怎么问你都不说,你不会暗恋我吧?”
“……”宗故白了他一眼,“你想得挺美的,但我卡颜。”
“那我就放心了,”晏明决明显已经喝高了,开始拍胸口保证,“不就是个男人嘛,来,今天兄弟给你物色个极品。”
说罢,他摇晃着掏出了手机,下载了一个同志交友软件,当场为宗故建立了一个档案。
姓名:贼帅
兴趣爱好:给帅哥买单
一句话简介:老子有的是钱
“……”宗故嘴角抽搐,在对方去相册翻照片时冷冷叮嘱:“不准放我的照片。”
“哎,知道,”晏明决嘟囔着,“你这张脸放上去,那收信箱还不立刻爆了。”
建好档案后,晏明翻着手机,在那里起劲地匹配,不知道看到什么限制级照片,捂了捂眼睛:“哎嘛,咋都这么辣眼睛,我为了你的终生大事豁出去了。”
宗故实在不想理他,端着酒杯坐到了另一边。
晏明决自顾自地在那头热火聊天地聊了起来。
没过几秒,其中一人就发了张尺度惊人的局部特写照片,晏明决爆出一声“操”,把手机放下去厕所吐了。
他回来的时候对着宗故大声嚷嚷:“你自己聊,我玩不了你们基佬的软件,怕长针眼!”
宗故眼皮都没有抬:“没人请你玩。”
他见晏明决喝得差不多了,叫朋友把他送回去。
几分钟后,朋友们陆陆续续都走光了,往常宗故也不会多呆,但今天他不想回家。
他独自坐在卡座,目光漫无目的地看向舞池里不断变换的灯光,
忽然,一道阴影落了下来。
一名穿着黑色衬衫的年轻亚裔男子递过一杯酒,嘴角挂着笑:“刚才听到你朋友说你是同?巧了,我也是。”
宗故微微抬头,对方那种看似礼貌实则带着狩猎意味的眼神让他生理性不适。他没什么耐心地说:“我现在想一个人。”
那个人愣了一下,犹不死心地往前凑了过来:“只是想认识一下,没必要……”
“听不懂人话?”宗故火气直接上来了,骂一句“滚”。
那人被他眼底的戾气震了一下,讪讪笑了笑,转身走了。
宗故有些烦躁地又点了一杯酒,仰头欲饮时被人撞了一下,他蹙眉回头时,撞他的人已经匆匆走了。
他心里正发着堵,压根没在意这个插曲。
可一杯酒下去,身体却开始出现异样。一股燥热从体内腾起,迅速蔓延到全身。
他眼神有些涣散,想站起来,却觉得毫无力气,身体某处胀痛难受。
他心下一沉,猛地意识到,他被人下药了!
操!刚才撞他那个人一定有问题。
他强撑着翻出手机,拨给几个关系较近的朋友,可对面要么没人接,要么醉得话都说不清楚。
那个黑衬衫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站在不远处,对着他遥遥做了一个飞吻,露出一个油腻又卑劣的笑容。
宗故直犯恶心,药效翻涌上来,一波又一波冲击着他的理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凭着本能划开通讯录,颤抖着手指找到秦子然的电话,立刻拨了出去。
过了几秒,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听起来虚软却急促:“来接我……马上。”
挂掉电话他立刻给秦子然发去定位。
这里离宗故家很近,如果秦子然立刻出门的话,十分钟内就能赶到。
但前提是,他能撑过这十分钟。
黑衬衣男看他理智清醒,尚有余地抵抗,也不着急,像个耐心的猎人一样在远处窥伺。
燥热感一阵阵爬上头皮,宗故全身已经浸出细汗,意识越来越沉。
他抬起手背,重重地咬了下去。牙齿刺穿皮肤,尖锐的疼痛伴随着血腥味瞬间冲入大脑,提醒着他保持清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衬衣男看差不多了,走过来伸手去摸宗故被汗湿的脸:“你刚才凶巴巴的样子真带感。”
宗故抬起头,嘴角还涔着一抹血迹,竟对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下一秒,他猛地使劲,抓起身旁的酒杯劈头盖脸就朝黑衬衣男砸了过去。
酒杯砸到男人的脖颈上,酒水洒了他一身,男人吃痛地叫了一声。他没料到这人在药效下还能爆发这么大的力气,面目瞬间变得狰狞,想把人强行拖走。
周围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疑惑地看了过来。
黑衬衣男收住手,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个假笑:“我朋友喝多了,闹脾气。”
众人见状,便又扭头继续喝酒。
黑衬衣男头刚转回来,宗故骂了一句“Fxxk you”,接着一巴掌重重甩了过去,打得男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男人彻底失去了耐心,就在他眼神发狠准备扇回去的时候,横空伸出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腕骨。
力量之大,彷佛要将他的骨头生生捏碎。
刚刚几个动作几乎耗费了宗故的全部力气,他费力地抬眼,一个熟悉又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舞池灯光摇曳,音乐声震耳欲聋,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秦子然是清晰的。
恍惚中,他看见秦子然眼底的冷意。
几乎是同时,秦子然骂了句脏话,手臂青筋暴起,一拳挥在了黑衬衣男脸上。
接着,酒杯碎裂在地,夜店安保冲了进来,人群惊叫着四散……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宗故觉得整个人忽然一轻,一具温柔结实的背脊把他背了起来。
走出店门,深夜的冷空气猛地吹到脸上,他发烫的脑子才清醒了些。
他靠在秦子然的肩头,嗅到了那点熟悉的海盐味,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放心地交出了所有意识,沉沉闭上了眼。
背上的人浑身滚烫,热意顺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传过来,灼得秦子然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快步把人带上车,疾驰去了最近的医院。他最近好像跟急诊室结缘了,才短短两天已经来了两次。
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初步判断宗故并无生命危险。
秦子然放了心,坐在床边,守着宗故吊点滴。
此刻的宗故全然没了往日的冷淡克制,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胸前的衣领敞开了一半,露出大片透着粉色的肌肤。
秦子然盯着看了几秒,直到察觉到自己心跳频率快得有些反常,才移开了眼睛。
吊了会儿点滴,宗故神智似乎回笼了些,他睁开湿润的眼睛,嘴唇翕动,喃喃不知在说着什么。
秦子然听不清,弯腰凑过去,宗故灼热的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耳根,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还是听不清,又凑近了几分。
此刻的宗故看上去毫无防备,眼神茫然而又迷离,有些黏稠地喊他的名字:“秦子然……”
“嗯,是我。”秦子然盯着他的脸,低声应道。
这距离近到他能数清宗故微微颤动的睫毛。
注意到宗故嘴角还粘着一抹被自己咬出来的艳丽血色,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大拇指,指腹轻轻抵住那抹红色,细致地将其抹净。
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他的指腹却像是着了魔一般没舍得离开。看着那对润泽的唇瓣,他心底鬼使神差生出一股破坏欲,又细细摩挲了几下。
那触感很柔软,很温热。
也很诱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唇角被触碰引起细痒,宗故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湿润的触觉勾缠般碰到了他的指腹。
那个瞬间,一股暴戾的电流猛地击穿了骨髓,秦子然的头皮一下子轰然炸开。
全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点燃,横冲直撞地冲破了血管往一处汇聚。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竟然……起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