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然很快就到了,进门时手里还拎着几袋蔬菜和水果。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把东西放好,端着药走过来时,抬起手背试了试宗故额头的温度。
宗故知道自己没发烧,但也没躲,反而有些贪心地希望秦子然的手能在那多停留一会儿。
很快,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宗故歪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最近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地,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秦子然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知道他喝粥的口味很怪,喜欢同时加糖和盐;知道他生病时喝不进饮料,只喝温水……
被这样妥帖的照料着,他实在是不想推开。
他觉得自己像个反复戒断却始终失败的上瘾者,前几天才筑起的防线,在秦子然出现的瞬间就全线溃败了。
病毒侵蚀了他的身体,也瓦解了他的毅力,他不想再抵抗了,只想要离这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管他妈的秦子然到底暗恋谁。
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今天就是要秦子然守着他,照顾他。
喝完粥,宗故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手机屏幕亮着,是贺听发来的短信,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Gu:来我家吧,秦子然也在。
T:算了不打扰你们了
T:(告辞.jpg)
Gu:别废话,赶紧来
他怕贺听不来,于是干脆给他找了点正当理由。
Gu:顺便带盒月饼,家里没有。
T:我靠,今天中秋?
Gu:……
这群留学生真是每个人都活成了一座孤岛。
Gu:你约我不是为了过中秋?
T:不是
T:我不能单纯就是想见你吗?
贺听绕到唐人街去买了两盒月饼,拎着到了宗故家。大门虚掩着,他没多想,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宗故正坐在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秦子然随手拿起一块,用叉子递到他嘴边:“吃点。”
宗故顿了一下,还是张口接了。
目睹全程的贺听:……
他以前偶尔会问宗故和秦子然的情况,宗故每次给出的答案都是“就那样”、“不可能”。
贺听心想这他妈的叫没怎么样?这他妈的叫不可能?
他有点想丢下月饼就走。
宗故终于听到了玄关的声响,转头看向他:“来了?”
“嗯。”贺听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跟秦子然点头打了个招呼。
秦子然又神色自若地喂了宗故几口水果,便转身去厨房炒菜了。
贺听在宗故旁边坐下,听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哑,问:“生病了?”
宗故懒洋洋地靠着沙发,含糊道:“有点感冒。”
贺听慢悠悠地接话:“哦,我还以为你是手断了。”
宗故转过头,眼神里带了个问号。
“感冒是会影响到手部神经吗?”贺听面无表情地吐槽,“吃水果也要人喂。”
宗故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吐出一个“滚”字。
贺听扫了一眼厨房里的身影,压低声音问:“你两这叫还没好上?”
听到这话题,宗故暗了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说了,他是直的。”
贺听听笑了,语气里满是揶揄:“真是好直啊,原来现在直男照顾哥们儿,都是亲自上手喂水果的。”
“他以前也这样,”宗故抬眼看他,表情认真,“最后还不是说喜欢女的。”
“不是吧,”贺听听着直皱眉,显然无法理解这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你要不就挑明了吧,这么不清不楚地吊着有什么意思?”
“我一直想断,”宗故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但好像……真的做不到。”
贺听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操”。
从高中那会儿,他就看出宗故喜欢秦子然了,当时宗故终于下定决心放手出国时,他也是真心替他松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宗故竟然又一头扎进了同一个坑里。
不过感情这种事从来就没道理可讲,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宗故盯着指尖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不过,你这几天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换了种药,”贺听也没再深究,神色平静了些,“新药效果确实好一点。”
晚饭全是秦子然做的,五菜一汤。
宗婗回家时看到家里多了两个人,想打麻将的DNA又动了,吃完饭攒了一个局。
宗故看着她:“作业写完了吗?”
宗婗斜睨他一眼:“我自有安排。”
秦子然在旁边帮腔:“难得过节,让她过过瘾吧。”
宗婗去把麻将抱了出来:“还是子然哥好。”
做饭好吃,又会做人,还能打架,比宗欣茹以前谈过的那些男人都要顺眼,要是能成为她姐夫就好了,可惜了……
四个人麻将打了几圈,宗故中途接了个公司财务部门的电话。
贺听听着他在一旁低声讨论对账的事,随口说了一句:“大周末的打电话来应该没什么事吧?”
宗婗一遍理牌一边接茬:“放心吧,我哥算账细着呢。”
贺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开口:“那我就有点不太理解了。”
宗婗问:“不理解什么?”
“前不久他非要我托关系帮他买一本物理书,叫什么《Gravitation》,”贺听说话时似有若无地看了秦子然一眼,“那书原价就几百块,他花了快一万美金。”
秦子然抓牌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我让他再找找,”贺听翻弄着手上的麻将,语气懒洋洋的,“他非说怕以后没有了,啧,不知道送给哪个小情人的,也不知道人家领不领情。”
秦子然眼皮一跳,目光在指尖的牌面上凝住了。
“难怪我说他前段时间总是抱着手机笑,不知道跟谁一天有那么多聊的,”宗婗想了想说,“谈恋爱的话他应该很大方。”
正说着,宗故挂断电话回到牌桌上,发现三个人都盯着他看,不由得问:“怎么,你们牌胡我脸上了?”
秦子然深深看了他一眼,问:“公司那边没什么吧?”
“还行,”宗故坐下来抓起牌,“能处理。”
麻将打了几圈,宗婗被宗故赶回房间写作业了,贺听也起身说要告辞。
宗故已经有些困了,但还是强撑着准备看看公司的财务报表,但他到底不是财务出身,有些账目对比起来要花点时间。
秦子然没有回家,看他眉头紧锁,开口道:“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看。”
宗故抬头:“你看得懂?”
“自学的,”秦子然耸耸肩:“我们公司早期的账务都是我亲自弄的。”
涉及到公司核心机密,宗故肯定不能把财务报表全交出去,不过把几个卡壳的点拎出来跟秦子然商讨。
秦子然很有耐心,需要他时就过来,不需要时便安静地待在一旁。
快到深夜十一点,问题终于悉数解决。
本来就不太舒服,这一番高强度用脑让宗故耗尽了心力。关上电脑后,他趴在桌子上半张脸埋在胳膊里耸拉着脑袋,像只病恹恹的小狐狸。
秦子然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软发,声音也软了下来:“早点休息吧。”
宗故抬起眼皮看他:“你也快回去吧。”
回家的路上,秦子然感觉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贺听的话还在反复盘旋,将那些语焉不详的片段悉数从记忆里勾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高中圣诞节时,宗故送他的那颗红苹果。
想起玩真心话大冒险时,宗故盯着他眼睛,那句半真半假的“我喜欢你啊”。
想起团建那几天,宗故同事似乎都默认他喜欢男的。
还有那次醉酒后,他问宗故喜欢谁,宗故指尖抵在他的胸口说你。
……
那些当时被他归类为玩笑的细枝末节,此刻却汹涌回潮,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回到家后,他忽然想到团建时,宗故同事提起过上次舆论事件的公关稿。
对方当时说:“要不是那个稿子,我们也不会知道Lucien……”
话到一半就止住了。
当时他没多想。
可一旦怀疑的种子被种下,更多的疑虑就开始在心里开始疯长。
秦子然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宗故公司INTRO的官方社媒。
社媒的置顶状态便是那条公关。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一句:“我们公司其中一个创始人也是gay”。
那一行字像是被放大了一样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一种强烈的、想要验证什么的冲动爬上了他的心头。他点开INTRO官网,主页显示公司有三个创始人,除了宗故,另外两个名字看起来也都是华人。
他没多想,直接到各种社交软件去搜索这两个人的信息。
第一个,他很快就在宗故的ins关注列表里找到了,对方主页上挂着去年的结婚照。新娘笑得很甜,他不是。
第二个叫李杰的,主页设置了私密,但他意外发现自己和对方竟然有一个共同好友,是他的高中同学。
他跟这个同学高中时关系还不错,但上次联系已经是一年前了。
他已经顾不上是否突兀了,直接发了微信过去,对方没多久就回复了他。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秦子然单刀直入地问:你认识李杰吗?来美国N大读硕士那个。
森立:认识啊,怎么了?
子非鱼:我有个女性朋友想追他,他现在单身吗?
对方显然被这个迂回且奇怪的提问方式搞得有些懵,在那头犹豫了一下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前段时间才发过和女朋友的照片,应该不是单身吧。”
看到女朋友这三个字时,秦子然的脑袋嗡地一声彻底炸开了。
排除掉另外两个人,那么在公关稿里承认性取向的只剩宗故了。尽管他试图说服自己,这也许只是公司为了平息舆论的策略,可是那些零散的、深埋在记忆里的很多碎片,却在这一刻突然全部连了起来。
宗故和他说话时偶尔的闪躲,那些毫无征兆的冷淡,还有为他买的书替他付的保险费。
一切都忽然指向了某个事实。
像是某种长久被压抑着的东西,在一瞬间彻底松开了。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呼吸一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二天醒来,宗故的头疼缓解了一些,刚打开手机就看到秦子然发来的短信。
子非鱼:早,一会儿上完课一起去吃饭?
宗故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从昨天起他就有些放弃了。
既然他戒不掉,既然秦子然也总是一次次凑过来,那就干脆先这样吧。
或许等哪一天对方真的谈上恋爱了,他们也就自然而然地断掉了。
他有点自暴自弃地摸出手机问:吃什么?
子非鱼:东村那边有家新开的烤肉店,去试试?
Gu:行。
子非鱼:感冒好了吗?那附近下午有场篮球比赛,想看么?
宗故下午没课,也没心情做别的,索性应了下来。
大概是没想到他今天这么好说话,秦子然又追问了一句:“你这周不忙了?”
Gu:嗯,不忙了。
下课后,宗故赶到烤肉店时,秦子然已经坐下看菜单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服务员态度热情地给他介绍新菜品。
宗故坐下来点了餐,余光瞥见那个女服务员的目光时不时会停留在秦子然身上,结账时,对方甚至主动使用了员工折扣。
宗故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人家妹子好像对你有意思。”
往常秦子然只会冷淡地回一句“没兴趣”或者干脆略过,今天他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她是还挺好看的。”
宗故只觉得刚回暖的心忽然凉了半截。他刚说服自己继续跟秦子然相处下去,这人就不忘记跳出来提醒他自己的性取向。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舌尖抵了抵发苦的牙根,静默一分钟后,平静地说:“我一会还是回家吧,不看篮球赛了。”
秦子然侧过脸看他问:“为什么?”
宗故敷衍道:“感冒没好,不舒服。”
秦子然皱了下眉:“那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不看球。”
宗故抬头看他,火气在体内直窜,他指了指那个服务员:“你不是想看球吗?约她去啊,干嘛老是找我?”
秦子然没动,反而深深地看着他,眼神安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
过了几秒,他低声问:“宗故,你在不开心些什么?”
那些憋屈在肚子里百转千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宗故把桌上的手机放进兜里,站起身:“没什么,先走了。”
手腕却在起身的瞬间被扣住,秦子然站起来拽着他,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我说她好看你会生气?”
宗故下意识否认:“没有。”
秦子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神锐利地像是要一寸寸解剖开他的皮囊,看穿里面那颗藏得严严实实其实早已快要溢出来的真心。
宗故被看得心跳一乱,移开了视线。
“没生气的话……”秦子然察觉到他的动摇,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你就不能放我鸽子。”
他看宗故没动,又凑近了一些,嗓音低沉像是在撒娇:“我收回刚才说她好看的话,其实……谁都没你好看。”
今天的秦子然很固执,说什么也不让宗故一个人先走。
宗故被那句“谁都没你好看”炸得有些七荤八素,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跟着秦子然回了家。
球赛到底没看成,两人窝在沙发里看完了一部电影。
离晚饭还有段时间,秦子然提议要不要去楼里的篮球室里玩一玩。
宗故已经有段时间没摸球了,听他这么说,手也有些痒。
两人热身打了几局,秦子然忽然收球说:“光这么投篮挺没意思的,要不玩个游戏?”
宗故抹了把汗问:“玩什么?”
“1v1,赢的人问输的人一个问题,必须说实话,”秦子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怎么样?”
宗故抱着球,戒备地眯了眯眼:“你想问什么?先问出来,看我会不会直接回答你。”
秦子然没有接这话,只是戏谑道:“玩游戏而已,你这么认真干什么?”
宗故表示狐疑:“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怪。”
“就说玩不玩吧?”秦子然扬了扬下巴,语气松散,“还是你害怕会输给我?”
“别在这儿激我,”宗故盯着他看了几秒,但不得不承认秦子然很会拿捏他。
斟酌片刻后,他把球往地上一拍:“谁怕谁啊,来吧,玩三局。”
第一局,秦子然一个漂亮的假动作绕过宗故,利落地带球上篮,赢了。
落地后,他没有去捡球,而是转身看着宗故。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眼神沉得很深:“你暗恋的人……我认识吗?”
宗故站在原地,人有一瞬间的空白。
搞了半天秦子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忽然有些后悔答应玩这个游戏了,烦躁地用舌尖抵了抵腮帮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秦子然一脸无辜:“兴致上头,突然就想问了。”
宗故把球往地上一丢:“真的?”
“不然呢?”秦子然停下动作,半真半假地说,“怎么,答应了又玩不起?”
宗故哼笑了一声,不是玩不起,而是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像下水道的老鼠。
阴暗、潮湿、卑劣。
怕你一看到就会嫌恶地退避三舍。
但是既然局面已经被推到这里,再瞒下去也没有意思了。
半晌,宗故抿了抿干涩的唇,挤出两个字:“认识。”
第二局,宗故借着一个节奏变化来了个急停,起跳出手,篮球应声入框。
“轮到我了,”他喘着气看向秦子然,“同样的问题,你暗恋的人我认识吗?”
他以为秦子然多少会犹豫一下,没想到对方只是看着他,眼皮都没眨一下:“认识。”
秦子然回答得太过干脆,像是早就有准备。
宗故的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是运动过度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他直觉今天的秦子然很不对劲。
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选,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是由于太过于离谱,他没敢深想。
在尝到一点甜头后,宗故忽然觉得自己停不下来了。
管中窥豹还不够,那种一点点剥开对方秘密的感觉,带着点隐密而刺激的快意。
第三局比赛开始,秦子然直接压了上来,接着体型优势强行切入,顶着宗故的防守一路推到篮下。
宗故被迫后退半步,接着秦子然动作干脆地转身勾手,把球投入网中。
宗故半蹲着,手撑在膝盖上抹了把汗,呼吸有些乱:“这回你要问什么?”
秦子然看着他,要笑不笑地歪了歪头:“你暗恋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那一瞬间,宗故突然感觉脑子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世界一片混乱。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子然,眼里满是错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完了,他暴露了,秦子然全都看出来了。
他感觉自己无处遁形。
篮球室里安静得只有空调的声音,秦子然没有催促,只是细细地端详他。
半晌,看他依旧僵在那说不出话,秦子然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行,我知道了。”
宗故先是流露出一丝茫然,然后逐渐转变为失落和颓然。
知道了,然后呢?
秦子然能接受吗?
他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宗故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哑:“这就是你今天带我来这里的目的?”
秦子然走进了几公分,几乎将他整个人罩在影子里:“其中一部分。”
打球耗尽了宗故的体力,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靠在墙上。
“现在不用玩游戏,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我一定会回答,”秦子然诱导着开口,“你想问什么?”
对方靠得太近,宗故的脑子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来帮你问吧,”秦子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五指微微收拢,怂恿道,“问我,喜欢的人是谁。”
肩膀上传来秦子然掌心的热度,宗故喉结滚了滚,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些接踵而至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惊人,他已经彻底断线了。
秦子然深邃的目光看着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涌动。
“问不出来吗?”秦子然的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我直接回答吧。”
下一秒,他微启薄唇说:“我喜欢的人……就在我面前。”
宗故瞳孔骤然紧缩,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声音:“你……不是性取向女吗?”
秦子然撑着墙靠近他,倾身压了下来,两人的呼吸几乎绕在一起。
“我的取向是你。”
球场内刺眼的灯光投射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在一起。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下一秒,秦子然低头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