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不见了。
秦允泽永远利落得体,五官冷峻凶悍,气场生人勿进,和媒体图文里的画报形象不无二致。
却和贺思淮记忆里那个十八九岁的样子很不一样。
他被这猝不及防的重逢撞得慌乱,耳畔嗡嗡一响,下意识地扶住梯门。
秦允泽凛然而立,身侧放着只方正冷冽的黑皮滚轮行李箱,和贺思淮那个至少有九分相像。多年过去,两人的审美竟还是如出一辙的糟糕,若不是贺思淮对自己的财力极其有自知之明,他大概会恬不知耻地以为是个误打误撞的同款。
暗金的电梯厢内只站着秦允泽一个人,余留空旷,贺思淮停滞在原地也太刻意,他错开视线,推着行李的滑轮走进去,身体贴在厢壁的另一侧。
秦允泽只看他一眼,再没了其他动作,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打招呼,也不谦让空间。
两人被迫凑得近,贺思淮闻到对方身上一股极淡的杜松味。
他想起跟秦允泽分手的那段短时间,在某个生病的晚上意识扭曲,眼前分裂的幻像叫他五脏六腑仿若灼烧,无从解脱,只想秦允泽抱一抱他,摸一摸他。他磕绊地下床翻箱倒柜,把秦允泽爱用的男士香水喷在手腕和枕头上,他的身体浸泡在杜松的气味之中,被褥被他弄得透湿,疯癫失常,自轻自贱。
贺思淮竭力站着,不动声色地将身体靠在厢壁,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打颤。
手指打颤是他发病的前兆。
一种可怖的预感在心底升腾,他心跳加快,颈间的皮肤泛起难堪的淡红,在心里哀求自己坚持一下。
至少不要在秦允泽的面前生病。
他已经够难堪了。
“贺思淮。”
秦允泽念尾音微沉:“还按不按电梯?”
贺思淮一怔,回过神来,缓慢地说了声不好意思。
他大概是药吃得太多,做什么都慢半拍,目光落到电梯按键上,才发现二十六层的方框已经亮起来,贺思淮后知后觉,原来他和秦允泽要去一个楼层。
贺思淮不知道怎么想的,在被秦允泽按过的地方,贴合着对方留下的指纹,又按了一次。
电梯缓慢地上升,厢体内气流变慢,时间仿佛凝滞,贺思淮思绪恍惚,突然意识到秦允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节目组把所有人都安顿在同一家酒店,自然也包括云明谦。
秦允泽在和云明谦谈恋爱,住在这家酒店的理由显而易见。
贺思淮自嘲地攥紧了手指。
前任相见,又闹出震惊全网的绯闻,他理应问一问秦允泽去医院看他的事情,可想到云明谦,他又觉得不论讲什么都是自作多情。
说起来也挺可笑,新闻热搜沸沸扬扬,一众看客怕是做梦也猜不到,两位在他们口中干柴烈火的男主角真遇上了,竟然是这么一副尴尬的模样。
“瘦了。”秦允泽先开口。
岂止瘦了,眼前的贺思淮显出一种病态的羸弱,和从前判若两人。
贺思淮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喉结轻轻一滑:“是太久不见了。”
言外之意是怎么可能还和从前一样。
秦允泽语气淡淡:“病房里不是刚见过吗?”
贺思淮怔忡地抬头,只见对方黑眸沉沉,专注又坦然地看着他。
他没问,秦允泽却主动提及,语调平淡,却洇着股刻意流露的温和,贺思淮最懂这种伎俩,佯装绅士的温润,底色却永远傲慢。
贺思淮不觉得自己躺在病床上的狼狈模样方便见人,可他从前好像还有更多不方面见人的样子,秦允泽也都一一见过。
二十六层的高度也不过半分钟,电梯上行快要结束,贺思淮回过视线,客气地温声总结:“已经痊愈出院了,谢谢你去看我。”
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平稳与和谐,即便他们都心知肚明,没有人选择凌晨三点探病,那根本不叫“去看我”。
可惜贺思淮不合时宜的礼貌并没有让秦允泽感到开心。
他想起车祸那天,媒体不知道抽哪门子风,非要把人往死里写,濒死存亡,命在旦夕,秦允泽虽然谙熟媒体的套路,却生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衣服都来不及换,爽约合作方的商务晚宴,乘坐最快的航班回国。
他接受不了贺思淮会死,贺思淮可以毫不留情地抛下自己选择分手,也可以毫无理由地退圈息影,但他不能死掉。
直到医生亲口告诉他,贺思淮只是尚在昏迷,身体并未如媒体说得那样糟糕,秦允泽才感觉到自己的荒谬。
后来狗仔果然将这件事曝光,贺思淮的公关甚至没有联系秦佑商讨对策,就连他本人也对此事无动于衷,直到绯闻成为悬案,秦允泽纵容云明谦的炒作,公众的注意力随之转移,把最初的新闻抛之脑后。
秦允泽收回落在贺思淮身上的目光,漫不经心道:“来这里拍戏吗,刚出院就进组?”
贺思淮对这个误解有些意外,秦允泽来陪云明谦,竟然不知道他们同上一个综艺节目。
也对,云明谦和秦允泽之间,最好永远不要提到他。
“在录综艺,”贺思淮实话实说,又礼尚往来,“你呢?”
秦允泽谁也没提,惜字如金:“工作出差。”
他们分开太久,隔着千山万山,生活里交集空空,无事可说。
而有些事又过于刻骨铭心,说无可说。
电梯门打开,秦允泽拎着行李箱先一步出门,贺思淮反应慢一点,倒也省去谦让客套的庸俗礼节。
贺思淮走出电梯,秦允泽的背影已经离他很远,鼻尖的杜松味消散了。
走廊里殷勤的迎宾员被撤走,太静谧反倒叫人窒息,秦允泽所在的开放式套间位于度假酒店的心脏位置,他在门前站定,开门时处于礼貌,回头看了一眼慢吞吞的贺思淮。
“走了。”
咔哒一声,门扉关合,走廊彻底安静。
贺思淮被隔绝在秦允泽的私人空间之外,来不及回应那句不像再见的再见。
他踩着剑麻地毯去往走廊末端,心尖还颤,缓慢地思考为什么手里的行李箱比刚才更重。
陈茵茵给他打电话,贺思淮接听,告诉她今晚不用过来,好好休息,明天直接去录制的厂房实地踩点,顺道开节目组的对接会议。
挂了电话,贺思淮的手腕终于不受控地颤抖,后颈渗出层薄汗,皮肤之下的血管好似扭曲蠕动,电梯里压抑下去的症状猛然爆发,一种不受控制的痛楚涌了上来。
房间里放着个狭小的恒温浴缸,贺思淮洁癖发作,用力打开水阀。
他今天已经吃过药,过量服用奥氮平的副作用会直接影响他明天的行程,只能用清水减轻身体反应。
温水淹没过他靡白的胸口,大腿的疤痕经久年藏,极近透明地淹没在水里,他的身体一点点滑下去。
指针沉默地落到八点半,周围太暖,制造出温熏的幻觉,贺思淮感到身体被水源蚕食,随即失去意识,昏沉地闭上了眼睛。
外套收在玄关挂衣区,秦允泽只穿一件黑衬衫,静坐在皮革沙发上翻文件。
手机摊在桌上,听筒里方秘书的声音略微紧绷:“秦先生,是不是房间住得不习惯,需要给您更换吗?”
秦允泽有意向扩大商圈,看中了西部陶川市的文旅和产业价值,结束几轮商务谈判,他决定亲临现场做实际的风险评估,顺便见一见当地资源方。
行程紧张,酒店没订得匆忙,还跟个拍综艺的制作组撞了地方。
资料厚重,秦允泽捡重点看过去,回了句不用。
方秘书如释重负,开始汇报明天的日程安排,早间团队汇报,动线考察,下午对接市政府的负责人,他已经准备好了谈判预案和空间清单,晚间部门负责人会进行法务梳理和复盘,节奏紧凑,满满当当。
秦允泽沉默地听完,点了头,九点一刻挂断电话。
他从繁重的文件里抬眼,睨着摊开在地的行李箱。
那是贺思淮的行李箱。
刚才电梯里的两只行李箱太像,他拿错似乎也情有可原。
奥氮平药片安静地夹被在人遗漏的箱体隔层,敞开的东西简洁单调,安放得整齐利索:综艺的台本压在最上面,衣物带着股皂荚味道,再向里是几只柔软的内裤。
秦允泽修长的指节在箱扣上一敲,拿起手机,拨通了客房管家的电话。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能帮您?”
“你好,”始作俑者脸不红心不跳,“我发现跟别人拿错了行李。”
客房管家问:“您方便告诉我错拿行李箱的具体时间和大概位置吗,我马上帮您调取监控,尽快帮您解决。”
“不用,我刚才在电梯里遇到了B2631的住客,”秦允泽语气淡淡,意思是只可能跟他拿错,“辛苦你给他打电话,叫他到我的房间来取。”
对面不知道给自己打这通电话的是秦允泽,腹诽这位客人真是个少爷脾气,拿错行李箱责任参半,他却高高在上,非叫另一个人跑腿。
客房管家不好明说,只恭敬道:“好的,我们现在处理,有消息的话会第一时间联系您。”
大约又过了一分钟,秦允泽没能等到贺思淮,反而接到了前台重新打回来的电话。
那头的声音多了一层歉意:“先生不好意思,还得麻烦您稍等一下,B2631住客的电话无人接听,我们暂时没能联系到他,如果您着急,我们可以派人去他的房间,但也存在他本人外出的情况,实在抱歉。”
无人接听。
秦允泽露出一点轻蔑又嘲讽的神色。
不爱接电话,贺思淮的坏习惯还和八年前如出一辙。
只是这次并不是针对他。
对面还要道歉,秦允泽礼貌打断,只说不必再麻烦。
贺思淮的皮肤被水洇红,他睡得昏沉,头痛欲裂,光怪陆离的梦一个接着一个。
他看见自己在浴缸里的骨头和皮肤都化掉,细胞分崩离析,留下的碎屑仿佛沉船残骸,顺着海流飘到荒芜的洋底深处,下坠之处吐出一簇铁锈味的泡沫,悄无声息地散在咸渍的海水里。
直到冷硬的敲门声把他带回现实。
贺思淮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一手撑在湿滑的浴缸边上。
敲门声又响,贺思淮呆愣转动脖颈,目光向门口探去。
这次好像不是幻听。
每次从梦魇中醒来,贺思淮都觉得自己变成反应迟钝、亟待销毁的废品。
他理应站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出门见人,可他的睡衣还在行李箱里,行李箱......放在玄关,还没来得及打开。
他讨厌发病的自己,做事毫无条理,蠢笨得一塌糊涂。
门外大概是酒店里的客房管家,又或者是有事找他的陈茵茵或者付芷雅,再不然就是节目组的工作对接。
贺思淮起身,穿上酒店叠放在一侧的浴袍,赤裸的双脚踩在乱糟糟的地板上,留下一连串的水痕。
他低头找拖鞋,暖黄的灯光随着动作在他身体上迟缓地流动,他额前头发湿润,发丝凌乱地遮挡着纤长的睫毛,眼眸近似于铅灰色,精雕细琢的五官仿佛一尊美丽的石膏。
害怕外面的人等太久,贺思淮着急起来,踩上拖鞋后磕绊地跑去开门。
和秦允泽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贺思淮的小腿倏地僵住,尚未擦干的水珠划过苍白的脚踝。
他喉间发疼,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心平气和地站在秦允泽面前,他突然很想吃一片安定药。
他硬着头皮问:“秦先生,有什么事吗?”
秦允泽阴沉着脸,目光顺着贺思淮几近透明的脖颈向下,锁骨清晰,睡袍松垮,被热水洇红的皮肤依稀挂着几颗剔透的水珠。
难怪刚才不接客房管家的电话,原来是在做这档子事。
衣衫不整,眼睑潮红,整个人透着股不自知的轻I佻。
仿佛刚从什么地方下来,浴袍里面全是交叠的指印。
......
秦允泽没来由地干燥、愠怒。
房间里面,大概还有其他人,靠在沙发或者床褥中优哉游哉地等待贺思淮回去。
某段他最不愿回忆的画面和站在他眼前的贺思淮逐渐重合,八年过去,这人还是死性不改,活生生在他心脏剜聎一刀。
他再也懒得再装什么君子绅士,恢复到冷血又刻薄的本性。
秦允泽一字一顿地问:“贺思淮,不论谁来,你都这么慷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