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允泽投资的电影。
他曾经丑态百出地哀求秦炳权给他资源,现在秦允泽直接把这部班底上乘的电影扔到了他脸上。
付芷雅的波浪卷被别到耳后,她调整坐姿,沉声提醒道:“你现在绯闻缠身,真要参演,可就要做好直面声讨的准备。”
贺思淮知道互联网的想象力,消息一旦传开,恐怕他人还没到剧组,就已经在舆论的口水里被秦允泽睡了几万遍。
但《待降》确实是个很大的诱惑,最好的导演班底,制作团队,剧本......以及秦允泽。
人真的很难拒绝诱惑。
“这些也只是我猜测,”付芷雅的指尖轻轻地转着桌上的杯沿,“秦允泽虽然是主控投资人,但不一定会事无巨细过问所有电影的选角情况,浦野导演的咖位摆在那里,也许不会向资方做太多妥协。”
贺思淮垂下眼睫,轻声问:“他们有没有说我可以拒绝?”
付芷雅淡淡道:“从收益角度权衡利弊,你不应该拒绝。”
贺思淮有点吃惊。
他本以为付芷雅会强烈地反对参演。
“我承认我有我的一点私心,希望你不要去,”付芷雅顿了顿,“秦允泽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那天在电话里,我对你说的话不收回,万万事,想好再做决定,我们从云明谦身上吃过一次亏,决不能在秦允泽身上吃第二次。”
秦允泽几次三番地扰弄舆论,围绕贺思淮制造出许多绯闻,别说付芷雅,任何一个经纪人都会觉得是他对自家艺人动了心思,强迫也好,柔情也罢,肉体关系一但确立,伤害的只会是身处低位的贺思淮。
所以她对秦允泽一向是敬而远之。
贺思淮问:“如果我最开始选了前面的本子,你是不是就会以没有档期为由,拒绝掉这一部戏?”
“聪明,”付芷雅翘着二郎腿笑了,西裤下露出截光裸的脚踝,“你付姐就是这么道德败坏的,如果你真的早做出选择,我甚至都不会告诉你《待降》的存在。”
贺思淮乖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付芷雅手指一捻衣扣,借着灯光看着他。
“但是,付姐,”贺思淮说,“我还是想去。”
他觉得自己便宜得要命,也下贱得要命。
既然忍不住不去想秦允泽,就不要再忍,哪怕看一眼也是好的。
“......”
付芷雅的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忽明忽暗,她静坐了良久,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
知道这个火坑,偏偏非要往下跳。
她摸了摸贺思淮的脑袋。
手感明明很软。
付芷雅走后,贺思淮翻出手机通讯录,盯着秦允泽的号码发了好久的呆。
那天晚上他又睡得很晚,恍惚中听到潮汐的声音,涨潮时他的心跳跟着加快,落潮时他的身体跟着下坠,他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脉搏震颤,提醒他生命尚存。
最近幻觉和幻听出现得不那么频繁,即便有,也是晚上入睡之前,也许医生说的很对,他的确不应该独处。
找不到能一陪他的人,贺思淮又琢磨着要不要养只狗。
时间没有相隔太久,贺思淮很快被安排了试镜。
浦野是业界大导,选角严格,他看过贺思淮和殷栀合作的《空房子》,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即便贺思淮不是科班出身,专业度和可塑性全都无可挑剔。
尤其是电影里面,男主角试探着走向湖泊寻找女主角的那一段,贺思淮越走越深,泛白的湖水没过他的腰腹,再是胸腔,再是眼睛,视线尽头夹杂着水浪,女主角的发圈仿佛出现在岸边,整个片段都充斥着朦胧的窒息感。
光影落定,贺思淮的身体、表情和声音在镜头之中生出一种留白的艺术,这种演员非常适合活在大荧幕上,如果当年没有息影,估计现在已经把主流的电影奖项拿了个遍。
试镜和合约都过得非常顺利,似乎一起都是情理之中。
贺思淮没有太多起伏的心绪,浦野对他评价再高,他也不认为那是他本人的功劳。
《待降》的筹备节奏比贺思淮想象的还要快,确定角色后,迅速敲定了剧本围读的时间。
谁也想不到,贺思淮偏偏在这时候出了问题。
原本定在月末的生态公益探访临时提前了,贺思淮当天的行程变得异常紧张,他在湿地保护区做了一天的志愿劳动和科普宣传,拍摄组收工时天已经半黑,贺思淮只能赶夜间的飞机,好巧不巧,快要落地时遇狂风骤雨,只能转降到其他城市,熬了大半个通宵才复飞回原定站点。
一连半个月没怎么休息,又遇到航班转点,贺思淮刚下飞机,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一头栽到了地上。
低血糖来得突然,把剧组的车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用绕路去片场,直接把人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好在这次付芷雅动作快得很,媒体封锁得严丝合缝,一张照片也没传出去。
贺思淮躺在病床打点滴,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胃里发空,又吃不下东西,手肘慢吞吞地撑起身体,刚想说话,就对上陈茵茵那水汪汪的眼睛。
这场景有点眼熟,陈茵茵也不像第一次那样慌乱,直接老老实实汇报:“哥,你放心,剧本围读会延后了。”
贺思淮手指发凉:“……怪我。”
“不是的,不是的,”陈茵茵连忙摇头,“哥,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剧组的人都特别好说话,张制片刚才还过来看你了,喏,还带了个果篮。”
“......”
剧组不追究,无非是看在秦允泽的面子。
毕竟他是秦允泽亲自指派的人。
可他还是不好买这个莫须有的面子太久,他和秦允泽并非大家以为的那种关系,哪能抱着好处鸠占鹊巢。
“茵茵,”贺思淮轻声道,“帮把我手机拿过来。”
“哥,你要干嘛?”
“跟剧组说,围读不需要延后太久,我下午就可以过去。”
“你、你干嘛这么着急,我们完全可以——”陈茵茵刚想接着反驳,看见贺思淮那副拿定主意的模样,顿时又放软了语调,“好吧,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拿。”
贺思淮靠在病床上打电话,刻意避开了陈茵茵忧心忡忡的目光,直到他放下手机,才听见小姑娘有些不服气地嘀咕:“哥,要不咱别拍这部戏了。”
合约都签了,贺思淮知道她只是发牢骚,没扫兴地制止,反倒放任她说下去。
“我就是不太喜欢秦允泽,干嘛要拍他投的戏呀......”陈茵茵嘟着嘴,“我喜欢周导,你去拍周导的电影嘛,上次你在他剧组,他还请我们吃那个死贵死贵的玉馔堂,他对我们多好啊。”
贺思淮的手指搭在被褥上,轻声说:“对不起。”
陈茵茵一顿,正想说我不是怪你,就听见贺思淮补充:“没有给你买玉馔堂。”
“......”
偷换概念的好手,陈茵茵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点滴打完,贺思淮又被大夫检查一番,艳阳刚从正南偏移,终于被医生不情不愿地下令释放,两人带了应急的药,收拾好东西前往剧组驻地。
临走的时候,贺思淮叫陈茵茵按剧组的人数订上一批玉馔堂的点心礼盒。
毕竟他自己耽误了进度,总得赔个礼道个歉。
陈茵茵在车上先自己啃了一盒,把嘴擦干净迅速补了个口红,下车后勤手勤脚地帮大家分点心。
贺思淮跟片场的大伙认真说了抱歉话,随后走向浦野的休息室。
驻地片场的设施没有大城市齐全,休息区都是临时搭建,但搞艺术的人都讲究点格调,浦野要求窗户封好磨砂,器具全是东方木质,入门立着竹编屏风。
门口的助理见来的人是贺思淮,殷切地把人带进了屋子。
一张榆木矮茶桌,配四把榻榻米蒲团座椅,桌上一套粗陶茶具,桌角立盏纸罩落地灯。
桌边坐了三人,蒲团座椅只空了一个,空气中飘着股极淡的普洱香。
贺思淮刚看清内间的景象,右手猛地绷紧,按到大腿外侧的裤缝。
他在距离茶桌一米处顿住了脚步,不动声色地吁出一口气,重新抬起眼睛。
“导演,李主任,”贺思淮先看向浦野和他身边的制片主任,配合一个小而克制的颔首。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浦野身边那个西装革履,英挺矜贵的男人。
“秦先生,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