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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剧作家和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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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触《待降》之前,贺思淮从没碰过小提琴。

但他知道秦允泽是会的。

秦允泽的小提琴由他母亲钟女士亲自打基础,后来聘请茱莉亚音乐学院终身教授做专属私教,二十多年琴领,天赋与功底兼具。

有一次贺思淮心血来潮看了部爱情电影,要模仿里面喝酒写作的风流剧作家,哄着秦允泽给他现场配乐。

秦允泽冷脸拒绝了两次,当天晚上还是抱着斯氏琴出现在卧室里。

他觉得自己陪贺思淮干这种蠢事,能被发小笑话一辈子。

贺思淮很好哄,神情快乐地伸手摸了摸纹理顺直的枫木琴头,然后取出瓶低度数的白葡萄酒,倒在两只玻璃酒杯里面。

电影里的剧作家拿着半卷泛黄的文稿,在曲径通幽的花园里一个人喝酒,一边想着与他决裂的心上人,一边醉醺醺地完成纸上的句子,背景的小提琴配乐哀怨悲伤,又带着深藏骨血的痛苦。

贺思淮在秦允泽的配乐中戏瘾大发,演得尽兴,模仿电影里的男主角,对着秦允泽亲昵地念他的台词。

“我最爱的费伊,你像一朵悬崖上的花,我想要亲吻你,攫取你,揉皱你,哪怕悬空的峭壁让我尸骨无存。”

十九岁的秦允泽一言不发,绷着脸用琴弓背面抵住贺思淮的下巴。

资本家果真不知道亏本两个字怎么写,演奏费很快就被索要了回来,昂贵的斯特拉迪瓦里横斜着置在一旁,秦允泽攥住贺思淮两只白皙的手腕,一同坠入峭壁悬崖。

贺思淮眼睛里还带着氤氲的酒气,度数很低,皮肤却很烫,他最开始挣扎着咬人,后来被弄得一点力气也无,趴在枕头上闷了半天,只说秦允泽小气,只拉了一首曲子。

“但是很好听,”贺思淮困倦地翻过身,不吝啬赞扬,“我好喜欢。”

秦允泽垂眼看着他:“不难,你也可以学。”

贺思淮却说:“我不想,家里有一个人会就好了。”

贺思淮无法预见未来,不知道八年后他为了练琴,手指已经多了层磨破又重新长好的茧。

他没得选,留给他的准备周期太短,只得把近期的所有休闲时间全部用来做角色筹备,其中就包括突击半个多月的小提琴。

左手压出一层红褐色的粗茧,上周指腹前端创口撕裂,没人时他就缠了些药用纱布,现在颜色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那层凹凸不平的痕迹。

秦允泽说的那把小提琴在酒店的礼宾部,想借用不是什么难事,很快有侍应生送了上来。

贺思淮淡定地起身,露出个平和的笑容:“秦先生亲自开口,我只好献丑了。”

琴身贴紧他左侧的锁骨,比他平时用的那把要沉。

包厢里热气很足,贺思淮只穿一件衬衫,勾勒得腰身窄紧,他眼睫低垂,目光轻和地滑过琴弦,在眼睑处留下一道细密的阴影。

贺思淮很自觉地问:“秦先生想听什么?”

他琴技不精深,没有几个曲子真正拿得出手,听从秦允泽的喜好,还能为自己不那么完美的表演找个借口。

秦允泽只说了两个字,月光。

拇指用力抵了下琴颈。

贺思淮哑然,心想这个人果然睚眦必报。

因为八年前在伦敦,秦允泽给他拉得那一首,就是德彪西钢琴独奏改编的小提琴曲《月光》。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被秦允泽抱去浴室,温水没过肩膀时,他突然问秦允泽,刚才拉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秦允泽把他头上的泡沫冲掉,用和今天一模一样的语气,讲得也是这两个字。

《月光》。

贺思淮没承认,他学琴之后自己偷偷试过,哪怕只用最简易的那版谱子,还是拉得一塌糊涂。

这里面藏着苦不堪言的巧合,贺思淮私下练习过无数遍,从来没有在人前试过一次的曲子。

也许是藏着一点未被发掘的自尊心,毕竟喜欢和单恋,也是自尊的一部分。

运弓擦弦,长调凄美婉转,细弦牵拉回弹,荡起空气中透明的涟漪,流畅的音符划破静谧的空间,主调的旋律不断重复,却一次比一次更轻。

贺思淮屏住呼吸,他不合时宜地想,自己的手型一定很糟糕。

因为很多个瞬间里,他的余光都会感觉到秦允泽在看他的手指。

半曲结束,贺思淮出了点汗,指腹愈合一半的茧再次冒出疼痛的事态,右手小指的骨头都是僵硬的。

同时他又是酣畅的,一言未发,却真实地倾吐,把日思夜想的龌龊事物都倾诉出来,又借以角色和表演的名义把他本人严丝合缝地包裹,不至于害怕别人意会,也不至于害怕秦允泽意会。

三秒钟的静默之后,秦允泽第一个鼓掌,其他人跟随,声响越来越大。

贺思淮不觉得刚才的表演值得这些掌声,他因为紧张和生疏弄错好几个音,秦允泽一定听得出来。

饭局开始得晚,结束将近十二点,秦允泽走得最早,宾利不近人情地消失在沉沉夜色,贺思淮坐剧组的SUV,直接被司机送回片场附近的酒店。

一路上他手机震动不停,拿出手机一看,都是女主演给他的发消息。

“搭档,你帮我解围的时候好帅。”

“搭档,你连小提琴都学会了,你说我还配不配得上你嘛?”

“搭档,我真的爱上你了怎么办?”

贺思淮发过去一个表示友好的锦旗感谢图。

女主演很快回复说:“别发老人表情包,让我瞬间没有任何性I欲。”

贺思淮:“......”

女主演:“但是话说回来,我听到很多人都在夸奖你耶,说你敬业,为了角色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天啊,我受到激励了,我要回去唱宣传曲!”

贺思淮无奈看着屏幕,没再搭话。

两人的对话框被顶了上来,也自然有人沉下去,贺思淮退出微信,想到自从那次见面,周融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来找过自己,也没发过一条消息。

回到酒店,贺思淮浑身疲软,他脱下外衣,径直走到浴室放水洗澡。

热水淌过指腹,被琴弦反复按擦过的地方留下浅黄的薄茧,觉出隐隐的刺痛。

洗手台上的手机又震动一下,他以为又是女主演,没着急回复,低着头继续挤沐浴露。

十分钟后水流声停下,贺思淮关掉墙壁的灯带,一边擦头发一边去拿手机。

不是女主演,而是条同城代送的快递短信,上面显示商品已经通过酒店前台放到了房门口。

贺思淮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开门一看,一只纸盒挂在门把手上,里面放着支修护软膏。

除了陈茵茵和几个剧组后勤,没人知道他在的酒店位置。

他想起陈茵茵前几天跟他说过,手指上茧太多上镜不好看,问他需不需要在有额外的录制活动时涂一点软膏,软化角质层,不让薄茧进一步增厚。

贺思淮当时拒绝了,成为一个角色需要方方面面,体态、皮肤、手指、甚至经历的痛苦都不可或缺,他理所应当地把这些痕迹都留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没想到陈茵茵还是自作主张。

贺思淮随手拎进来,心想这小姑娘品味变洋气了,搞了个这么高雅的包装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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