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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18世纪欧洲之小人物的故事第11章 大狗
117 段

第11章 大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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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斯老板那如同铜铃般的绿豆眼死死钉在欧文身上,棚子里弥漫着烂果子甜腻气息的压抑空气仿佛凝固了。

汤姆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鹌鹑,眼神在绝望和一丝微弱的希冀间剧烈闪烁。欧文则努力挺直他那瘦小的、因为脚踝旧伤而微微发颤的脊背,迎向老板审视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驯服、可靠,甚至带着点乡下孩子面对猛犬时特有的、笨拙的“经验”。

“你?”哈里斯老板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浓重的、充满怀疑的鼻音,唾沫星子随着他开口喷溅出来,“你不怕那……那玩意儿?”他指了指汤姆,仿佛“布鲁诺”是个不能直呼其名的禁忌存在。

“嗯……乡下……大狗见得多了。”欧文用力点头,声音依旧带着怯懦,但努力保持平稳,“它们……它们看着凶,其实……其实摸准了脾气就好。”他小心翼翼地补充,生怕触怒老板。

哈里斯老板那双精明的绿豆眼在欧文脸上、汤姆脸上来回扫视,肥厚的下巴因为思考而微微抖动。

汤姆那副魂飞魄散的怂样显然是指望不上了,再逼他,恐怕真会把琼斯先生这单“尊贵”的生意搞砸。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上次还摔烂一筐橘子的小崽子……虽然也让人不放心,但至少敢说“不怕狗”。死马当活马医?总比丢了客户强!

“哼!”老板终于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算是拍板,但语气依旧充满警告和施舍,“小子!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要是敢给老子捅娄子,吓着了琼斯先生的宝贝,或者惹得琼斯先生不高兴……”

他凑近一步,油腻的胖脸几乎贴到欧文鼻尖上,浓烈的烟臭和汗馊气扑面而来,“老子就把你和汤姆一起扔进泰晤士河喂鱼!听见没有?!”

“听见了,老板!我一定小心!”欧文立刻低下头,做出无比顺从的姿态,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成了!

汤姆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看向欧文,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却被老板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滚去干活!废物!”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赶走汤姆,又指着欧文,“你!明天下午,替汤姆去!给我打起一百个精神!要是办砸了……哼!”

周六下午,伦敦上空的铅灰色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欧文换上了他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最少的旧衬衫——这还是莉莉用捡来的碎布头熬夜缝补好的。他仔细洗净了手和脸,虽然冻疮和污垢的痕迹依旧明显,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小叫花子。

他提着哈里斯老板亲自挑选、用新鲜稻草精心垫好的水果篮子,里面是几个表皮光滑、红润得如同涂了蜡的苹果,几串饱满水灵的葡萄,还有几个个头匀称、散发着清香的梨子。篮子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混杂着紧张、期待和一丝对未知危险的警惕。

汉诺威广场位于西区边缘,离泰晤士河稍远,相对安全些。街道宽阔整洁,铺着坚硬的石板。

两旁是整齐划一的乔治亚风格联排房屋,红砖墙面,白色的窗框和门廊,透着一股克制的体面。空气里不再是贫民窟那令人窒息的恶臭,而是混合着修剪过的草坪、马车经过留下的淡淡马粪以及远处面包店飘来的甜香气息。

欧文按照地址,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房子前。黑色的铸铁围栏围着一个不大的前院,修剪整齐的草坪上点缀着几株耐寒的灌木。

黄铜门环擦得锃亮,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伸手拉动门铃的拉绳。

清脆的铃声在门内响起。片刻后,门被打开一条缝。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笔挺黑色燕尾服、系着白色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刻板的老者。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瞬间扫过欧文全身——那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磨破的裤脚,沾着泥点的破鞋子,以及他瘦削深陷的脸颊和那双不属于孩童的、带着紧张和一丝疲惫的眼睛。

“什么事?”管家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浓重的伦敦腔,听不出任何情绪。

“您……您好,先生。”欧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恭敬,他微微鞠躬,“我是哈里斯水果摊的,欧文·哈特菲尔德。来给琼斯先生送这周的水果。”他将手中的篮子微微向前递了递。

管家塞缪尔的目光扫过篮子里的水果,挑剔地审视着苹果的光泽和葡萄的新鲜度。几秒钟的沉默,像几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他似乎勉强认可了水果的品质,微微侧身:“进来吧。把篮子放在门厅的矮桌上。动作轻点,别带进泥土。”他的声音依旧冰冷。

“是,先生。”欧文小心翼翼地踏进门槛。脚下是光洁的深色木地板,几乎能照出人影。门厅不大,但异常整洁,墙壁贴着素雅的壁纸,一张深色的桃花心木矮桌靠墙摆放。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好闻的木蜡油和家具抛光剂的味道。他轻手轻脚地将篮子放在矮桌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咆哮声,猛地从屋子深处传来!

“呜……汪!汪汪汪!!!”

紧接着,伴随着沉重的、如同小鼓点般的奔跑声,一个巨大的、如同黑色旋风般的身影猛地从通往内厅的走廊里冲了出来!正是布鲁诺!

一条体型庞大、肌肉虬结的成年罗威纳犬!它浑身覆盖着短而油亮的黑色皮毛,宽阔的胸膛厚实有力,强壮的四肢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硕大的头颅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警惕而凶猛的光芒,死死锁定在欧文这个陌生人身上!

它咧着嘴,露出森白锋利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黏稠的口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板上留下几点湿痕。它没有立刻扑上来,但那股如同实质般的凶猛气势和强烈的领地意识,足以让任何胆怯者魂飞魄散!

欧文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前世养过大型犬的记忆瞬间回笼,他知道这种狗的力量和忠诚。

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尖叫。他微微垂下眼睑,避免与布鲁诺那双充满威胁的眼睛直接对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没有提篮子的那只手,手心向上,摊开在身侧,一个表示“我没有武器,没有恶意”的姿势。

“布鲁诺!停下!”一个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男声响起。

欧文循声望去。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毛马甲、系着同色领带的中年绅士出现在内厅门口。

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癯,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有些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带着探究。他就是琼斯先生。

听到主人的命令,布鲁诺虽然依旧警惕地盯着欧文,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但狂暴的气势明显收敛了许多。它有些不甘愿地、慢慢地在原地坐了下来,粗壮的尾巴在地板上焦躁地拍打着。

琼斯先生的目光越过布鲁诺,落在欧文身上。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瘦小的、穿着寒酸却努力挺直脊背的送货男孩。

当看到欧文面对布鲁诺的威慑时,没有像上次那个男孩一样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逃窜,反而保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本能的冷静时,他镜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你就是哈里斯派来的新孩子?”琼斯先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是的,先生。我叫欧文,欧文·哈特菲尔德。”欧文微微鞠躬,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哈特菲尔德……”琼斯先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似乎觉得有些拗口,随即问道,“汤姆呢?上次那个孩子,似乎吓得不轻。”

“汤姆……他……他今天不太舒服,先生。”欧文谨慎地回答,没有揭穿汤姆的恐惧,“老板让我替他来。我会……我会照顾布鲁诺。”他看了一眼那只依旧对他虎视眈眈的猛犬。

“哦?”琼斯先生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你不怕它?布鲁诺可不是什么温顺的小狗。”

“它……它看起来很威武,先生。”欧文斟酌着词句,目光坦然地迎向琼斯先生,“但我在乡下帮农场主放过羊,也赶过看羊的大狗。它们……它们需要知道谁是朋友。”他的话语朴实,带着一种乡下孩子的直接。

琼斯先生静静地看了欧文几秒钟。男孩眼中没有谄媚,没有过度的恐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试图理解眼前巨兽的认真。

这份超出年龄的镇定和那份笨拙的“经验之谈”,让琼斯先生眼中那丝讶异加深了些许。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塞缪尔,”他转向管家,“带欧文去后院。让他熟悉一下布鲁诺的活动路线。以后每周六、周日送完水果,就让他带布鲁诺去活动一个小时。”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

“是,先生。”管家塞缪尔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看向欧文的目光里,那份冰冷的审视似乎褪去了一点点,多了一丝……也许是好奇?

塞缪尔管家领着欧文,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走向通往花园的后门。

布鲁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琥珀色的眼睛始终警惕地盯着欧文,喉咙里偶尔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欧文努力忽略那如同芒刺在背的注视,集中精神观察着管家的动作和周围的环境。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样式古朴的黄铜吊灯。

空气中弥漫着书本、雪茄和皮革混合的沉静气息。这一切都与他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后门打开,是一个不算太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花园。草坪修剪得如同绿色的绒毯,边缘是低矮的冬青树篱,角落里还有一个爬满枯藤的凉亭。

“布鲁诺的活动范围是这片草坪和后面的小径。”塞缪尔管家指着花园,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说明书,“解开它的项圈锁扣,让它自由活动。

它会自己奔跑、嗅闻。你需要做的,是确保它不会试图翻越树篱跑到前院或者邻居家。一小时后,或者它自己跑回来在你脚边坐下时,给它重新扣上项圈,带它回狗舍。”

他演示了一下项圈锁扣的开合方式,动作精准而利落。

“记住,保持距离,不要试图抚摸或过度亲近它,除非它主动靠近你。琼斯先生不喜欢外人过分干预布鲁诺。”

管家最后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警告,但看向欧文的眼神却似乎多了一点别的意味——这个贫民窟男孩在面对布鲁诺时表现出的镇定,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欧文认真地听着,用力点头:“我明白了,先生。我会照做的。”

在塞缪尔管家无声的注视下,欧文深吸一口气,走向被管家暂时牵住、正焦躁地用爪子刨地的布鲁诺。

他能感觉到巨犬那充满力量和戒备的目光。他慢慢蹲下身,保持在一个不具威胁的高度,再次摊开手掌心,用平稳、温和的语调轻声说:“布鲁诺,好孩子,我们去散步。”

他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刻意捏着嗓子装出甜腻的腔调,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或恐惧。他的声音自然、平静,带着一种前世与大型犬相处时养成的习惯性安抚节奏。

布鲁诺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欧文摊开的手心,又看看他平静的脸,喉咙里的低吼声渐渐平息,尾巴也不再那么焦躁地拍打。

它似乎感觉到眼前这个瘦小的生物,和之前那个吓得屁滚尿流的家伙不太一样。

欧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动作缓慢而坚定,没有直接摸向布鲁诺的头,而是轻轻解开了它项圈上的锁扣。“咔哒”一声轻响。

重获自由的布鲁诺并没有立刻扑向欧文,而是警惕地嗅了嗅他摊开的手,然后猛地蹿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草坪上兴奋地狂奔、打滚、追逐着根本不存在的猎物,发出欢快而低沉的吠叫。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欧文没有试图追赶,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布鲁诺的身影,确保它没有试图挑战树篱的边界。他的姿态放松而警惕,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牧羊人看着自己撒欢的牧羊犬。

一个小时在布鲁诺的奔跑、嗅闻和偶尔对欧文投来探究一瞥中很快过去。当它终于玩累了,喘着粗气,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回欧文脚边,主动坐下,伸出舌头散热时,欧文才按照管家的指示,重新给它扣上了项圈。

整个过程,安静、平稳,没有尖叫,没有混乱。布鲁诺虽然依旧没有表现出亲昵,但至少对这个新出现的、气味陌生的“遛狗人”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敌意。

当欧文牵着心满意足的布鲁诺回到后门时,塞缪尔管家已经站在那里等候。他那张刻板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平静的欧文和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布鲁诺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孩子。”管家罕见地开了口,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些之前的冰冷,“比上次那个强多了。”他转身,从门厅角落一个藤条篮子里,拿出两颗新鲜饱满、叶片翠绿紧实的卷心菜,递到欧文面前。

欧文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颗在贫民窟堪称奢侈品的蔬菜。“这……这是……”

“拿着吧。”塞缪尔管家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递出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琼斯先生对布鲁诺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这是给你的。”他顿了顿,目光在欧文那身破旧衣服和冻得通红的赤脚上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也许是怜悯,也许是某种更深沉的触动?他补充道:“以后每周按时来。记住,保持安静,做好你的事。”

“谢……谢谢您!先生!谢谢琼斯先生!”欧文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紧张,他连忙鞠躬,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颗沉甸甸、散发着清新气息的新鲜蔬菜,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离开那栋整洁体面的红砖房子,欧文抱着卷心菜,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阳光虽然依旧惨淡,但落在他身上却感觉无比温暖。鞋垫下那枚便士的棱角,此刻仿佛在欢快地跳动。

他不仅保住了这份遛狗的“工作”,获得了珍贵的食物,更重要的是,他成功踏入了这个与知识更近的世界!琼斯先生家里那沉静的书香气息,像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他渴望的心田。

回到水果摊时,哈里斯老板正焦躁地踱步,看到欧文完好无损地回来,手里还抱着两颗品相极佳的卷心菜,那张胖脸上瞬间阴转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小子!回来了?怎么样?没惹麻烦吧?琼斯先生没说什么吧?”老板连珠炮似的发问,绿豆眼死死盯着欧文手里的卷心菜,仿佛那是金镑。

“送……送到了,老板。琼斯先生……很满意。水果签收了,钱……管家先生已经给了。”欧文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将卷心菜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空筐里,“这是……管家先生给的……说……说给布鲁诺遛得好……”

“卷心菜?!还是这么好的卷心菜!”哈里斯老板一把抓起一颗,掂量着,粗糙的手指抚摸着翠绿紧实的叶片,脸上笑开了花,肥肉都在抖动,“哈哈!好小子!不错!”

他用力拍着欧文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欧文一个趔趄,“看见没?汤姆!学着点!这才叫会办事!让狗满意了,老爷就满意!老爷满意了,好处就来了!”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依旧蔫头耷脑的汤姆。

“以后!每周六、周日下午!就你去!”老板指着欧文,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捡到宝”的兴奋,“给我好好伺候那条狗!哄得它开心!把琼斯先生哄得更开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他顿了顿,绿豆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这卷心菜……算你的辛苦费!拿回去给你那一家子废物打打牙祭!”他难得地“慷慨”了一次,显然心情极佳。

推开老鼠街七号顶层那扇歪斜破旧的门时,一股比往日更浓郁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不再是单纯的土豆汤味,还夹杂着一股……油煎的香气?

屋内,煤油灯的光芒似乎都明亮了几分。玛丽正站在灶台边,破天荒地用一个小铁勺,在同样破旧的煎锅里小心翼翼地煎着几片薄得几乎透明的咸肉!

刺啦作响的油脂声和浓郁的肉香霸道地占据了狭小的空间。锅里翻滚着浓稠的土豆汤,里面除了大块的土豆,还漂浮着一些撕碎的、翠绿的卷心菜叶!角落里的破木桌上,甚至罕见地摆着一小碟粗盐!

威廉早已坐在桌边,浑浊的眼睛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贪婪的亮光,死死盯着煎锅里那几片滋滋作响、边缘卷曲焦黄的咸肉片,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艾米丽也紧挨着桌子坐着,蜡黄的脸上那丝微弱的红晕似乎更明显了一些,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灼热的光芒,连那压抑的咳嗽都忘记了。莉莉则帮着母亲照看炉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鼻翼不停地翕动,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那无与伦比的混合香气——咸肉、油脂、土豆、还有卷心菜的清新。

“回来了?”玛丽头也没回,声音却少了往日的尖利,带着一种忙碌中的满足,“快洗洗手!今天开荤!”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小心地用筷子将煎好的咸肉片夹出来,放在一个豁口的粗陶碟子里,那动作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欧文将怀里紧紧抱着的另一颗卷心菜放到桌上。玛丽用眼角余光瞥见,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哼,算那什么管家还有点良心!知道给点像样的东西!比那死胖子老板强!”她指的是哈里斯老板。

她拿起那颗卷心菜,动作麻利地剥下几片外层稍老的叶子,撕碎了丢进翻滚的土豆汤里。翠绿的菜叶在奶白色的汤汁里沉浮,煞是好看,也带来了更清新的气息。

然后她仔细地将剩下的、最嫩最好的菜心部分用破布包好,藏到灶台最里面——这是要留着以后慢慢吃的“硬货”。

晚餐开始了。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玛丽将煎得焦香的咸肉片分到每个人的碗里,虽然每人只有薄薄的一小片,但那金黄色的油脂浸润在土豆卷心菜汤里,瞬间让这朴素的汤水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她还特意给欧文的碗里多舀了一勺带着油花的汤。

“喏,给你的!今天算你立了功!”玛丽将碗重重放在欧文面前,语气依旧带着点习惯性的粗硬,但那份笨拙的“论功行赏”却清晰可辨。她又给威廉碗里也多加了一小块咸肉:“吃吧!累了一天了!”

威廉颤抖着捧起碗,先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肉香、油香和蔬菜清香的浓郁气息。布满沟壑的脸上,肌肉极其缓慢地牵动,嘴角努力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带着巨大满足感的笑容!

他珍惜地咬了一小口咸肉,那焦脆咸香的口感混合着油脂在口中化开的丰腴感,让他浑浊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无比满足的喟叹:“唔……好……真好……”他甚至拿起一小块黑面包,珍惜地蘸了蘸碗里漂浮着油花的汤,慢慢咀嚼着。

艾米丽捧着碗,小口喝着滚烫鲜美的汤。浓郁的汤汁和里面软糯的土豆、清甜的卷心菜,以及那一片薄薄的、却如同珍宝般的咸肉,让她蜡黄的脸上泛起一层虽然依旧淡薄、却真实存在的红晕。

深陷的眼窝里,那份长久以来的麻木和绝望似乎被这温暖的食物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活人的生气和满足。她甚至没有立刻去咬那块咸肉,而是学着父亲的样子,先小口喝汤,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丰盛滋味抚慰着她饱受折磨的胃和肺。

她的咳嗽变得极其轻微,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莉莉小口喝着汤,珍惜地吃着碗里的卷心菜叶,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妈,卷心菜好甜,汤里有肉味,真好喝!”她小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

玛丽自己也喝着汤,一边喝,一边目光扫视着家人。当她看到艾米丽脸上那难得的、淡薄的红晕和平稳的呼吸时,刻薄的嘴角似乎也柔和了一瞬。

她又看了看埋头喝汤、显得比往日精神些的威廉,最后目光落在欧文身上,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今天……那什么琼斯先生,没为难你吧?”她问道,声音难得地没有带上惯常的咒骂,“还有那条……大狗?真像汤姆说的那么吓人?”

“没有,妈。”欧文咽下口中的食物,咸肉的焦香和土豆卷心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带来巨大的满足感

“琼斯先生……看着挺和气。管家先生……话不多,但给了卷心菜。”他顿了顿,想起布鲁诺那庞大的身躯和最初的低吼,补充道,

“布鲁诺……是挺大,也挺凶,但它……它听主人的话。我按管家教的做,它就没怎么样。”

“哼,算你机灵!”玛丽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是赞许,“伺候好那狗!哄好那老爷!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好的东西拿!”她的思维简单而直接,“总比在摊子上搬烂果子强!”

“嗯。”欧文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汤。他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规划着剩下的卷心菜要怎么吃,听着莉莉好奇地问管家先生长什么样,听着父亲偶尔发出一两声满足的叹息,再看着大姐艾米丽脸上那丝虽然微弱却无比珍贵的血色和相对平稳的呼吸……

这一切,都源于那两颗卷心菜,源于他争取来的遛狗机会。鞋垫下那枚便士的棱角,此刻仿佛在欢快地跳动。

布鲁诺下午撒欢奔跑的样子,琼斯先生家那沉静的书香气息,管家塞缪尔最后那句“做得不错”……像一幅幅模糊却充满希望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小口咬下最后一点咸肉,感受着油脂在舌尖化开的丰腴。昏暗摇曳的煤油灯下,一家人围坐着,喝着热气腾腾、内容丰富的土豆卷心菜汤,分享着难得的咸肉和蘸了油汤的黑面包。

碗勺轻微的碰撞声,满足的啜饮声,玛丽精打细算的嘟囔声,威廉悠长的叹息声,莉莉小声的提问,艾米丽几乎微不可闻的、平稳的呼吸声……交织成一首在贫民窟深渊里艰难奏响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乐章。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踏实的香气,暂时驱散了角落里的霉味和劣质煤烟的阴冷,也仿佛照亮了前方那条布满荆棘、却又隐约透出微光的小径。欧文知道,这只是开始。但至少,他抓住了命运的绳索,正一点点,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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