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坳的清晨,带着露水的清冷和泥土的腥气。低矮的茅草屋顶上飘荡着稀薄的炊烟。
卡特家的小屋里,气氛难得的温暖。壁炉里燃着欧文带来的上好木炭,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粗糙的木桌上,摆放着昨晚剩下的白面包,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加了炼乳的燕麦粥——这同样是欧文带来的珍贵食物带来的奢侈享受。
小克拉拉穿着那件柔软的新内衣,外面裹着欧文带来的厚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香甜的粥,苍白的小脸上有了一丝红润。
托马斯、杰克和威廉也围坐着,虽然依旧拘谨,但脸上都带着一丝难得的满足和平静。欧文坐在他们中间,安静地吃着面包,感受着这份短暂的、属于亲人的烟火气。
“欧文舅舅,”小克拉拉怯生生地指着桌上那盒彩色蜡笔,“今天…可以画吗?” 她的声音细弱,但带着期盼。
欧文温和地笑了笑:“当然可以,等太阳再高一点,光线好了,舅舅教你画小鸟,好不好?”
小姑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地点点头。
托马斯看着这一幕,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欧文说:“欧文…您带来的东西,真是…真是太好了。这孩子,好久没这么精神了。” 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问,“您…您今天就要回伦敦了吗?” 语气里充满了不舍
欧文点点头:“嗯,姐夫。城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过放心,我会再来看克拉拉和您的。” 他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准备稍后就启程。
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一阵极其粗暴、带着不耐烦的猛烈敲门声骤然响起,如同重锤砸在破败的木门上,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屋内温馨的气氛瞬间被砸得粉碎!
托马斯脸上的笑容僵住,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佝偻的身体猛地一抖,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掉进粥碗里,溅起几点滚烫的粥液。
杰克和威廉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惊恐地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小克拉拉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手里的勺子也掉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快!杰克!把克拉拉抱到里屋去!锁好门!快!” 托马斯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这粗暴的敲门声只代表一种可能——麻烦,而且是官面上的麻烦!
杰克反应极快,一把抱起哭啼的小克拉拉,几步就冲进旁边用破布帘子隔开的小小里屋,迅速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薄木板门,并从里面插上了门栓。小克拉拉压抑的哭声从门缝里隐约传来。
欧文眉头紧锁,深潭般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冰。他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他看着托马斯像瞬间苍老了十岁,颤抖着、佝偻着背,一步步挪向那扇被砸得砰砰作响的木门,那动作充满了绝望的卑微。
“来了…来了…” 老托马斯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手拔掉了简陋的门闩。
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推开,一股清晨的冷风裹挟着湿泥和皮革的味道猛地灌了进来。刺眼的晨光勾勒出门口几个高大的、充满压迫感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肥胖、穿着不合身深绿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他肚子高高隆起,几乎要撑开那排铜纽扣,油腻的胖脸上嵌着一双精明而贪婪的小眼睛,下巴堆叠着肥肉。
他手里捏着一根象征性的短手杖,不耐烦地敲打着自己的掌心。这正是掌管橡木坳及周边几个村子税务的税吏——巴塞洛缪·格鲁姆。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褪色红色军装、背着老旧燧发枪、脸上带着痞气的士兵。士兵的军靴上沾满泥泞,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屋内,如同搜寻猎物的鬣狗。
“老卡特!磨磨蹭蹭干什么!耳朵聋了吗?!” 格鲁姆税官一开口,声音尖利而刻薄,带着浓浓的官腔和居高临下的训斥。他那双小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瞬间就捕捉到了桌上残留的白面包、燕麦粥,以及欧文这个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的陌生人。贪婪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格…格鲁姆老爷…您…您早…” 老托马斯佝偻着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要跪下去,“不…不知道您大驾光临…有…有什么事?”
“什么事?” 格鲁姆税官嗤笑一声,肥胖的身躯挤进本就不宽敞的小屋,带来一股浓重的汗味和劣质烟草味。
他用手杖毫不客气地拨开挡路的威廉,目光死死盯住欧文,脸上却堆起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听说你家来了位了不得的‘贵客’?从伦敦来的?怎么,老卡特,攀上高枝了,连今年的‘国王什一税’和‘教区济贫捐’都敢拖欠了?嗯?”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士兵就粗暴地将一张盖着模糊印章的羊皮纸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一阵乱响。“自己看!白纸黑字!欠缴税款及罚金,合计:三英镑十七先令六便士!今天要是拿不出来…” 士兵狞笑着,拍了拍腰间的枪托,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老托马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被旁边的威廉扶住。他绝望地看向那张税单,上面的数字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三英镑十七先令六便士!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他打铁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杰克和威廉也面如死灰,拳头紧握,却又不敢发作。他们知道这些税吏的凶残,真敢开枪打人!周围邻居就算听到动静,也绝不敢出来干涉。
“格鲁姆老爷…求求您…宽限几天吧…” 老托马斯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我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这么多啊…今年的收成您也知道…”
“宽限?” 格鲁姆税官夸张地掏了掏耳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老卡特,规矩就是规矩!国王陛下的税,教区穷人的活命钱,是能宽限的吗?”
他话锋一转,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欧文,脸上堆起更加虚伪的笑容,油腻得令人作呕:“不过嘛…今天既然有这位伦敦来的‘贵人’在…想必不会看着自己的穷亲戚被逼上绝路吧?这位先生一看就是体面人,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老卡特交几回税的了,是不是啊?”
他终于图穷匕见!这根本不是来收税的,就是冲着欧文来的!他们不知道欧文的真实身份,但昨晚乡绅哈蒙德的来访,以及欧文带来的那些显眼的“财富”,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闭塞的村落。
格鲁姆这种地头蛇税官,嗅觉比狗还灵,消息一传到他耳朵里,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头从天而降的肥羊!天还没亮,他就迫不及待地带着两个心腹打手,急匆匆赶来“敲竹杠”了!
三英镑十七先令六便士?这数字是他随口编的,目的就是狮子大开口,狠狠宰一刀!他笃定这位“城里来的体面人”,为了面子,为了息事宁人,肯定会乖乖掏钱!
老托马斯绝望地看着欧文,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助。杰克和威廉则愤怒地瞪着格鲁姆,却又无可奈何。
欧文缓缓放下手中最后一点面包,用餐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他抬起头,深潭般的眼眸平静无波,迎向格鲁姆税官那贪婪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格鲁姆税官?” 欧文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小屋里的紧张气氛,“你确定,这张税单上的数字和名目,都符合王国税法以及本教区的实际征收标准?每一笔,都经得起核查?”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粗糙的羊皮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格鲁姆脸上的假笑一僵。他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被吓住,反而一开口就直指核心!核查?在这穷乡僻壤,他就是王法!核查个屁!
他肥胖的脸颊抽动了一下,色厉内荏地拔高了声调:“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伪造税单?!这可是盖了教区委员会印章的!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规矩?!少废话!要么立刻替你的穷亲戚交钱!要么…”
他恶狠狠地一挥手,身后的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枪柄上,眼神凶狠地瞪着欧文,“…我们就按规矩办事!老卡特抗税不缴,抓回去关押!这破铁匠铺…哼,也能值点钱抵债!”
赤裸裸的威胁!托马斯吓得浑身筛糠,杰克和威廉也脸色惨白,几乎要冲上来挡在欧文前面,却又被士兵凶狠的眼神逼退。
欧文依旧稳稳地坐着,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他看着格鲁姆那张因贪婪和虚张声势而扭曲的胖脸,看着那两个狐假虎威的兵痞,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嘲弄和杀意一闪而逝。
这种敲骨吸髓的蠹虫,比伦敦那些虚伪的贵族夫人更让他感到恶心和愤怒!他们吸食的,是像托马斯这样在泥土中挣扎求生的、最卑微者的血汗!
“按规矩办事?” 欧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很好。我也喜欢按规矩办事。”
他不再看格鲁姆,而是转向老托马斯,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姐夫,去把昨天哈蒙德乡绅送来的那块猪肉拿过来。”
托马斯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哆嗦着去墙角把昨天哈蒙德送来的、用油纸包着的一大块猪腿肉抱了过来,沉甸甸的。
欧文看都没看那块肉,继续对老托马斯说:“还有,去把您平时记账的纸笔找来,随便什么纸都行。”
老托马斯更加茫然,但还是依言从墙角一个破木箱里翻出半截铅笔和几张皱巴巴、沾着油污的草纸。
“现在,格鲁姆税官,” 欧文的目光重新落回格鲁姆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肥胖的皮囊,“你说欠税三英镑十七先令六便士。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请你在这张纸上,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写下:兹收到橡木坳村铁匠托马斯·卡特缴纳的,本年度所欠全部税款及罚金,共计三英镑十七先令六便士整。然后签上你的大名,注明日期。哦,对了,”
欧文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作为‘贵人’,我替我的穷亲戚交这笔钱。不过,我不喜欢用零钱。这是五枚金币”
说着,欧文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质钱夹,从里面数出五枚崭新的、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闪烁着诱人金光的“索维林”金币(当时英国流通金币,1枚约等于1英镑),叮当作响地放在了桌子上!金光瞬间刺痛了格鲁姆和两个士兵的眼睛!五枚金币!远远超出了他勒索的数额!
托马斯、杰克、威廉全都惊呆了!五枚金币!这…这足够买下好几头牛了!欧文竟然要替他们交这明显是敲诈的“税”?!
格鲁姆税官更是呼吸一窒,贪婪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金币抓在手里!五枚金币!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原本只指望能敲诈到一两个金币就心满意足了!这个城里来的傻子!为了面子真是挥金如土!
“写!快写!按这位老爷说的写!” 格鲁姆迫不及待地对托马斯吼道,生怕欧文反悔。他脑子里已经被金币塞满,根本不去想对方为什么要多给钱,为什么要他签字立据这种“多余”的手续。在他看来,这就是城里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托马斯颤抖着手,在欧文的注视下,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那张皱巴巴的草纸上,写下了欧文口述的那句话。格鲁姆一把抢过纸笔,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大名——巴塞洛缪·格鲁姆,并写上了今天的日期。
“好了!钱拿来!” 格鲁姆急不可耐地将那张破纸丢给老托马斯,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金币。
“慢着。” 欧文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其中一枚金币,目光如寒冰般盯着格鲁姆:“税官大人,你还没找零呢。三英镑十七先令六便士,我付了五英镑。你应该找我…一英镑两先令六便士。” 欧文精准地报出了差额。
格鲁姆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随即转为恼羞成怒:“找…找零?!你…你耍我?!” 他根本没准备零钱!也压根没想找零!多出来的钱,在他看来就是自己的“辛苦费”!
“耍你?” 欧文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嘲弄,“王国税法哪一条规定,税吏可以多收税款不找零?还是说,格鲁姆税官你收税,向来都是看人下菜碟,想收多少就收多少?这多收的钱,是进了女王陛下的金库,还是…进了你自己的腰包?”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格鲁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的两个士兵也面面相觑,有些不安。他们平时跟着格鲁姆作威作福,吃点拿点是常事,但像今天这样明目张胆地勒索巨额金币还被抓了把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你…你血口喷人!” 格鲁姆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底气明显不足,“老子按规矩收税!这…这多出来的钱,是…是老卡特自愿贡献的辛苦费!对!就是辛苦费!” 他急中生智,想了个蹩脚的理由。
“哦?辛苦费?” 欧文拿起桌上那张格鲁姆亲手签字的收据,慢悠悠地念道:“‘兹收到…所欠全部税款及罚金…’ 这上面可清清楚楚写着是‘税款及罚金’,没提半个字的‘辛苦费?税官大人,你这收据,可是白纸黑字,还有你的亲笔签名。
这要是送到郡里的税务稽查官或者治安法官面前…” 欧文故意停顿了一下,深潭般的眼眸如同冰冷的刀锋,剐过格鲁姆瞬间惨白的胖脸,“…你说,他们是信你这张亲手写的收据呢,还是信你临时编的‘辛苦费’?伪造收据、私吞税款…这罪名,恐怕就不只是丢饭碗那么简单了吧?”
冷汗,瞬间从格鲁姆肥胖的额头和鬓角涔涔而下!他肥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城里人,根本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肥羊,而是一条阴冷致命的毒蛇!
那张他亲手签下的、证明他收了“全部税款”的收据,还有这多出来的、无法解释来源的金币,成了套在他脖子上最致命的绞索!一旦捅上去,人证(卡特一家)、物证(收据、金币)俱在!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轻则丢官入狱,重则…他不敢想!
“你…你想怎么样?!” 格鲁姆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恐惧,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肥胖的身躯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很简单。” 欧文将那张收据仔细折好,当着格鲁姆的面,放进了自己的钱夹里,然后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五枚金币收回四枚,只留下一枚。“这一枚金币,是实实在在交税的。零钱,我不要了。”
他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那枚金币,又指了指格鲁姆,“现在,拿着你的税钱,带着你的人,立刻、马上,给我滚出橡木坳。以后,” 欧文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杀意,“离托马斯·卡特一家,远一点。再让我知道你或者你的狗腿子来找他们的麻烦…”
欧文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寒光四射的眼眸,冷冷地扫过格鲁姆和他身后两个噤若寒蝉的士兵。那目光中的警告和蕴含的力量,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仿佛在说: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格鲁姆被那目光刺得一个激灵,肥胖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他再不敢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桌上那枚孤零零的金币,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对着两个士兵吼道:“走!快走!” 他甚至顾不上再看欧文一眼,连滚爬爬地冲出小屋,那两个士兵也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跟着跑了出去,军靴踩在泥泞里,溅起一片污浊。
小屋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壁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小克拉拉在里屋压抑的抽泣声。
托马斯、杰克、威廉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刚才还如同凶神恶煞、能主宰他们命运的税官和士兵,竟然被欧文几句话、一张纸、一枚金币,就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这…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欧…欧文?托马斯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巨大的困惑,“那…那收据…还有钱…”
欧文站起身,走到惊魂未定的老人面前,将那张折好的收据郑重地放进老托马斯粗糙、布满老茧的手里:“姐夫,这个收据,您收好。上面有格鲁姆的亲笔签名和日期,写明了您已缴清所有欠税和罚金。
这是凭证。以后无论谁再来收税,您就拿这个给他看。” 他又拿出钱夹,将刚才收回的四枚金币,连同钱夹里剩下的几枚银币,一起塞到老托马斯手中:“这些钱,您也收好。刚才那一枚,是替您交税的。这些,是给家里的。我说过,别省着,该花就花。”
托马斯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金币和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收据,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欧文您对我们太好了!愿上帝保佑您!” 杰克和威廉也眼眶通红,跟着父亲就要跪下。
“快起来!姐夫!” 欧文连忙扶起老人,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沉重,“记住我的话,照顾好克拉拉,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以后遇到这种事,别怕,留好证据。这张收据,就是您的护身符。”
他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克拉拉,没事了,坏人被舅舅打跑了。出来吧。”
门栓被拉开,小克拉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怯生生地探出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欧文温和的笑容,她才扑进舅舅怀里,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欧文抱着小侄女,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他看向窗外,格鲁姆等人仓皇逃离时留下的泥泞脚印清晰可见。深潭般的眼眸中,冰寒尚未完全褪去。
这只是乡村蠹虫,伦敦还有更多、更凶险的秃鹫等着他。但保护这方寸之地的温暖和安宁,让他心中的信念更加坚定。
他抱着克拉拉坐回桌边,对依旧沉浸在震惊和感激中的托马斯一家说:“来,我们继续吃早饭。粥都要凉了。”
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终于照进了这间一度被阴霾笼罩的破败小屋。
早餐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气氛中继续。欧文喂小克拉拉吃着加了炼乳的甜粥,小姑娘渐渐止住了哭泣。托马斯紧紧攥着那张收据和金币,仿佛攥住了活下去的希望。杰克和威廉看着欧文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深深的崇拜和感激。
当欧文最终登上马车,准备离开时,橡木坳的村民比昨天更多了。他们远远地站着,沉默地看着。
格鲁姆税官狼狈逃离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村子。此刻,他们看着欧文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敬畏、好奇、羡慕、感激、还有一丝根深蒂固的疏离和隐隐的恐惧。
他们依旧不知道这位“欧文少爷”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他们知道,他拥有让凶恶税官都落荒而逃的力量。
托马斯抱着小克拉拉,带着杰克和威廉,一直送到村口。小克拉拉紧紧抓着欧文给她的彩色蜡笔,小声说:“舅舅…画小鸟…”
“嗯,舅舅下次来,一定教你画最漂亮的小鸟。” 欧文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再次郑重地对老托马斯说:“姐夫,保重。有事一定写信。”
马车驶离了橡木坳,驶向通往伦敦的泥泞大道,也驶向那深不可测的秘密情报世界。欧文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小克拉拉温热的触感,托马斯攥紧收据时眼中的光芒,格鲁姆那惊恐扭曲的胖脸…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
权力,不仅是剖析大国兴衰的笔锋,不仅是首相府运筹帷幄的智谋,它更是保护弱小的铠甲,是斩向蠹虫的利剑!
橡木坳的遭遇,让他对即将踏入的MI6阴影世界有了更深的理解——情报,同样是武器,一种更为隐秘、更为致命的武器!
他将用这武器,不仅为帝国,也为这世间像托马斯和小克拉拉一样卑微却值得守护的生命,开辟一方喘息的空间。
马车驶入晨雾深处。欧文·哈特菲尔德的征途,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冰冷的决心,正驶向更深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