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从冰冷黑暗的海底向上浮升。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全身肌肉迟滞的酸痛。
感官在缓慢地苏醒:身下是异常柔软、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床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木蜡、古董家具以及…某种清雅花香的宁静味道。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刺鼻,也不是自己公寓里熟悉的雪松和旧书的气息。
欧文·哈特菲尔德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奢华。
高高的穹顶,精致的石膏雕花,墙壁贴着柔和的奶油色丝绸壁纸,上面悬挂着几幅显然是真迹的风景油画。
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暖的金色光带。
他正躺在一张巨大、雕饰繁复的四柱床上,盖着轻软如云的羽绒被。
这里是…?
记忆如同碎裂的拼图,带着血腥和冰冷的触感瞬间回涌!
匕首刺入腹部的剧痛、亨利眼中那令人心碎的疯狂与绝望、阿什福德爵士震惊的表情…以及最后,陷入“黑暗”前,亨利那个带着血腥味的、绝望而深情的吻…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平整光滑,只有贴身衣物柔软的触感,没有伤口,没有绷带,只有一丝被撞击后残留的、类似肌肉拉伤的隐痛。
计划…成功了?他安全转移了?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裙、戴着白色蕾丝头饰和围裙、神情恭敬而沉静的中年女仆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和一个精致的小碟,碟子里是几块刚烤好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姜饼。
看到欧文睁着眼睛,女仆没有丝毫惊讶,仿佛他本就应该在这个时间醒来。
她步伐轻盈地走到床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和清晰
“下午好,哈特菲尔德先生。您感觉好些了吗?殿下吩咐,您醒来后如果感觉尚可,请先用些温热的牛奶和姜饼。这对舒缓神经很有帮助。”
她的措辞和礼仪都带着一种王室特有的、训练有素的规范感。
“殿下?”欧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身体还有些乏力。
女仆立刻放下托盘,动作轻柔而熟练地扶住他的后背,在他身后垫上几个蓬松的鹅绒靠枕。
“是的,先生。这里是温莎附近的皇家别墅,属于爱德华殿下。”
爱德华王储的私人庄园…欧文心中了然。这确实是整个“捕枭行动”计划中,最安全、最隐蔽的“安全屋”之一。
“谢谢。”
欧文坐稳,接过女仆递来的温牛奶。
浓郁的奶香混合着一点点蜂蜜的甜润,温暖顺滑的液体流入喉咙,确实驱散了不少疲惫和紧绷感。
他又拿起一小块姜饼,松脆可口,带着恰到好处的辛辣甜香,安抚着空置许久的胃。
“殿下吩咐,等您用完茶点,如果精神允许,他想在蓝厅与您共进下午茶。”女仆侍立在一旁,补充道。
“好的,麻烦转告殿下,我稍后就到。”
欧文点点头,快速但优雅地享用着简单的食物。他知道,爱德华王储亲自在这里等他醒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表达慰问。
大约二十分钟后,在另一位穿着更正式燕尾服的老年管家的引领下,欧文穿过铺着厚厚波斯地毯、装饰着无数珍贵古董和油画的华丽长廊,来到了一间面向巨大落地窗、光线极其充沛的会客厅——蓝厅。
房间以深浅不一的蓝色调为主,点缀着金色和象牙白,显得既高贵又清爽。
爱德华王储已经等在那里。
他没有穿正式的王室礼服,而是一身薄荷绿法兰绒休闲西装,里面是淡奶油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姿态随意地靠在一张宽大的蓝色丝绒沙发里,看着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色。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上立刻绽放出极具感染力的、真诚而温暖的笑容。
“欧文!”
他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仔细地打量着欧文的气色,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如释重负
“感谢上帝!看到你安然无恙,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了握欧文的手,力道温暖而坚定。
“殿下,”
欧文微微欠身,随即直起身,也露出温和的笑容
“我很好,只是还有些乏力。劳您挂心。这里的照顾非常周到。”
他注意到爱德华眼下的阴影,显然这几天这位王储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那就好,那就好!”
爱德华连声说着,引着欧文走向沙发
“快请坐。我们边吃边聊。”
沙发前的矮几上,已经摆好了极其精美的下午茶
三层银质点心架摆满了小巧玲珑、造型各异的甜点和咸点——烟熏三文鱼黄瓜三明治、凝脂奶油和自制的草莓酱搭配的司康饼、手指泡芙、水果挞、巧克力慕斯杯…旁边是整套绘有精致蓝色花纹的茶具,银质茶壶里正氤氲出大吉岭红茶特有的馥郁香气。
管家无声地为他们倒好茶,随即退到门口侍立。
“尝尝这个司康饼,”爱德华热情地推荐,自己先拿起一块,“庄园里新来的糕点师手艺相当不错,凝脂奶油也是现打的。”
欧文依言拿起一块还带着温热的司康饼,抹上厚厚的奶油和果酱。
入口松软香甜,奶香浓郁,确实非常美味。温暖的茶水和精致的点心,让紧绷的神经进一步放松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
爱德华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变得认真而严肃
“关于后续,关于亨利…还有那个该死的硕鼠。”
欧文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点心,专注地看着爱德华
“是的,殿下。我非常想知道。”
爱德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机密的郑重:
“计划…非常成功!欧文,你和亨利演的那场戏,堪称完美!”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和赞赏的光芒
“阿什福德那个老狐狸,彻底被你们骗过了!他亲眼目睹了‘死亡’,也亲眼看到了亨利…呃…那种‘非同寻常’的反应。”
爱德华似乎回想起了亨利最后那偏执护着“尸体”的样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后怕和钦佩
“他当时脸上的震惊和那一闪而过的恐惧,我在监控室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完全相信了亨利已经彻底崩溃,变成了一个因为爱而不得而精神扭曲的危险疯子!”
爱德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平复心情,继续说道:
“按照计划,亨利‘失魂落魄’地跟着阿什福德离开了你的公寓。
那个老狐狸果然上钩了!他自以为牢牢抓住了亨利的致命把柄——杀害帝国财政大臣!这简直是天赐的控制筹码!
这两天,他正利用这个‘把柄’,以‘保护’和‘提供出路’为名,一步步地、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试图将亨利拉入自己的阵营,成为他手中最锋利最隐蔽的刀!”
爱德华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而亨利,正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巨大罪恶感和绝望吞噬、同时又对阿什福德提供的‘庇护’和‘理解’产生病态依赖的‘投诚者’。
阿什福德急于利用亨利的力量和SIS的资源来巩固他自己的地位、传递情报、甚至清除障碍
已经开始向亨利透露一些外围的信息和试探性的任务。信任正在建立,那张网正在收紧!”
他看向欧文,语气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根据最新的加密通讯,亨利判断,就在这几天,阿什福德很可能会向他索要那份最重要的‘投名状’——不是他手里那份间谍名单,就是他藏匿的绝密文件!
一旦他交出,或者亨利成功定位到藏匿地点…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刻!这条深藏在帝国心脏里的毒蛇,就无处可逃了!”
欧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成功了!他和亨利用生命做赌注的这场豪赌,眼看就要赢得最终的胜利!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涌上心头,但他依旧保持着冷静
“亨利…他现在安全吗?阿什福德非常狡猾多疑。”
“安全方面,我们有最高级别的保障。”
爱德华郑重地保证,“远程监控、贴身护卫、多重应急方案…亨利自己也保持着绝对的警惕。
他现在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但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舞者’。他向你问好,并让你…安心休养,等他回来。”
爱德华的眼神带着一丝调侃,仿佛在传递亨利那句没有说出口的、充满占有欲的“等我”。
欧文的脸颊微微发热,但心中涌起暖流。他点了点头,拿起茶杯,用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微妙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浓郁却不失格调的香水味飘了进来。
蓝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如同闯入静谧花园的艳丽蝴蝶,带着一股鲜活、张扬、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魅力走了进来。
来者是一位极其美丽的年轻女子。
她有着一头精心打理的、闪耀着健康光泽的深棕色卷发,肌肤白皙胜雪,五官精致立体,尤其是一双顾盼生辉的棕色大眼睛,带着一种混合了天真与世故的独特风情。
她穿着一身剪裁大胆、凸显身材曲线的香奈儿风格粉色粗花呢套装裙,搭配着精致的珍珠项链和同色系的宽檐帽,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虽然这时候香奈儿女士还在修道院踩缝纫机,香奈儿本人也不会用彩色花呢设计女装…作者强行把她拉出来了)
她的美丽是极具侵略性的,自信、时髦,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无视规则、我行我素的气息。
“大卫!我到处找你呢!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你怎么躲在这里…”
她娇嗔的声音在看到沙发上的欧文时戛然而止。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瞬间亮起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审视光芒,如同雷达般在欧文身上迅速扫过,带着评估和一丝…兴味。
爱德华王储看到来人,脸上的严肃瞬间被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笑容取代。
他站起身,迎了过去,语气亲昵
“沃利斯,亲爱的,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自然地揽住女子的腰,将她带到沙发前,向欧文介绍道
“欧文,请允许我向你介绍我的好朋友,沃利斯·辛普森夫人。沃利斯,这位是欧文·哈特菲尔德先生,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
“ 辛普森夫人 ”
欧文立刻站起身,礼貌地欠身致意。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位在美国社交圈颇有名气、离过婚的时尚名媛,与爱德华王储关系匪浅。
历史上能让爱德华王子不要王位要美人的传奇女子。
今日一见,果然气质非凡。
沃利斯·辛普森夫人的目光在欧文身上停留了几秒,从他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秀的脸庞,到他挺拔的身姿,再到他眼中那份温和沉静的气质。
她脸上绽开一个极其艳丽、热情却又不失分寸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哈特菲尔德先生?噢!大卫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他最欣赏的年轻才俊之一!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真是比传闻中还要…令人印象深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美国口音,语速轻快,充满了感染力。
“您过奖了夫人。很荣幸见到您。”
欧文与她轻轻握了握手。
他能感觉到这位夫人目光中的探究意味,但她掩饰得很好,热情洋溢的外表下是绝对的聪明和敏锐。
“叫我沃利斯就好!”
沃利斯爽朗地笑着,顺势在爱德华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这里是她自己的客厅。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茶几上精致的下午茶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不介意我加入吧,大卫?还有…欧文?”她看向欧文,眼神带着询问。
“当然不介意,亲爱的。”
爱德华立刻示意管家再添一套茶具
“欧文正在休养,我们只是随意聊聊。”
“休养?”
沃利斯立刻关切地看向欧文,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
“噢,亲爱的欧文,您看起来气色是有些苍白。是工作太辛苦了吗?大卫也是,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
她嗔怪地看了爱德华一眼,随即又转向欧文,热情地说
“这里的空气非常好,最适合休养了!您一定要多住些日子,好好放松一下!庄园里有网球场、马场,如果您喜欢安静,藏书室里的珍本也相当丰富…”
她热情地介绍着,仿佛欧文是她邀请来的贵客。
她的健谈和自来熟,瞬间让气氛变得轻松甚至有些喧闹起来,与之前欧文和爱德华谈论机密事务时的凝重氛围截然不同。
爱德华看着沃利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宠溺。
他转向欧文,带着一丝无奈却又自豪的笑意
“沃利斯总是能带来阳光和活力,对吗?她让这古老的地方都焕发了生机。”
欧文微笑着点头附和
“是的,夫人的热情很有感染力。”
他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突然闯入的王储密友。
她像一团耀眼却捉摸不定的火焰,在这古老而沉重的王权庄园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引人注目。
她与爱德华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昵和默契,也昭示着两人非同一般的关系。
沃利斯似乎对欧文很感兴趣,不断地找话题和他聊天,从伦敦最新的剧院演出,到巴黎的时尚风潮,再到她对英国乡村生活的“独特”见解。
她聪明、风趣,见识广博,言谈间充满了活力。
爱德华则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眼神几乎没离开过沃利斯。
下午茶在沃利斯主导的、轻松甚至有些八卦的氛围中继续。
欧文扮演着一位安静而礼貌的倾听者,偶尔回应几句。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精致的点心,馥郁的红茶,美丽健谈的女主人,以及窗外如画的风景…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仿佛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从未发生过。
然而,欧文心中那根弦并未完全放松。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爱德华王储在沃利斯转身去拿司康饼时,飞快地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包含着安抚、肯定,还有一丝“稍安勿躁”的暗示。
风暴的中心已经转移到了伦敦,转移到了亨利与“硕鼠”阿什福德爵士那无声的生死博弈之中。
而他,欧文·哈特菲尔德,这位已经“死亡”的财政大臣,此刻能做的,就是在这座安全的王家庄园里,扮演好一个安静的休养者,等待着他的“暴君”…凯旋的消息。
他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水温热,带着回甘。窗外,一只云雀掠过碧蓝的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