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玉提着裤子在门口系了半天的扣子,正想下楼的时候,听见有人轻叩了别墅的门铃。
从三楼顺着窗户的方向看去,韩嘉玉看见移动栅栏门外,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大G。
田管事步履匆匆地走出来,打开门后笑容洋溢地说,“宗少爷大驾光临,我先去请示一下我们二少,您客厅稍等。”
说完,一个负责停车的小伙走上前,从宗承庭手中接过了车钥匙。
韩嘉玉眼瞧着田管事走上楼梯,经过他身边时说了句,“韩先生穿件衣服吧,入秋了凉气重,小心感冒。”随后递给了他一件外套。
他走到沈培风的房间门口,播了可视通话,没过多久,沈培风走了出来。
“嗨,表妹夫。”宗承庭与此同时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一身烟灰色立领风衣显得他平易近人了些,但依旧掩盖不住浑身的矜贵气质,“我有没有打扰你雅兴啊。”
“黄鼠狼给鸡拜年。”沈培风抬脚下楼,直接略过身边的韩嘉玉。
走到沙发前,沈培风也往沙发上一坐,“找我干嘛。”
“今天我得了个超级爆炸大新闻,保管你喜欢。”宗承庭得瑟一笑,指了指沈培风的鼻子。
沈培风就烦他这种卖关子的行为,但是又不得不接受,毕竟港城的世家公子里,就他宗承庭是个耳报神,哪儿都能凑上点热闹,哪儿都能打听出点内情来,沈培风有的时候也挺他妈佩服这种蟑螂一样无孔不入的男人。
宗承庭挺不客气,也不管桌上有没有烟灰缸,自己点了根香烟,抽完了一口才意犹未尽地说,“你大学里那个‘老相好’,回来了。”
沈培风忍不住爆发了,踹了一脚桌子,“你他妈傻逼啊,谁跟他老相好了,再他妈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
“哟哟哟哟,打是亲骂是爱,你俩争着抢着这么多年,你不还把他妹妹、妹夫俩人都给踹了么,你赢他一筹。”宗承庭两指夹着烟调侃道。
沈培风翻了个白眼,“有病,没话说可以滚了。”
宗承庭一抬头,盯着三楼栏杆处趴着的小男孩,忽然玩味一笑,对韩嘉玉招了招手,“小弟弟,来,站那儿干什么,下来一起聊聊天。”
韩嘉玉指了指自己,得到肯定以后,就从楼梯上噔噔噔地跑下来,路过沈培风身边时,有点畏畏缩缩的。
“你平常都怎么对付你小情人的,你看给人家小弟弟吓的。”宗承庭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坐,上次我那三个表弟的事,还得多谢你呢。”
韩嘉玉落座以后,他恍然大悟似的想起了一件事,“哦,小回该选婚纱了,要不然就后天呗,咱们一起去。”
“小弟弟,你看你的沈二少爷都要结婚了,也不陪着老婆选婚纱,是不是够过分的。”宗承庭突然转过头问了韩嘉玉一句。
也不怪韩嘉玉多心,他从小就能敏锐察觉到对方话中之意,总感觉宗承庭带着些许恶意,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就赔了个笑。
沈培风动了动下颌骨,“姓宗的,老子就是不结婚,你能怎么样?把我绑去?还是够意思点,替我退个婚啊。”
“嗐,这是哪儿的话,诶你可别说啊,就小回那头养着的小白脸,那是双手双脚支持她结婚,懂事得很,还说要亲自开婚车送嫁呢,你看看你这头……”
韩嘉玉这下明白了,合计着沈培风不结婚,宗承庭以为是他在背后耍阴招。
韩嘉玉立马变了态度,跟天底下最大肚的人似的,笑着给沈培风打圆场,“沈总比较忙嘛,要不这样,我替沈总陪着李小姐,到时候多拍几张照片给沈总选选。”
沈培风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韩嘉玉,你说什么?”
宗承庭特别意外,反应过来后连忙鼓掌,“好气量,妹夫,你这次眼光不错。”
只要选了婚纱,那就代表沈培风这头松口了,到时候再两边劝劝,赶鸭子上架,这事儿基本上就定了。
宗承庭见目的达到,生怕他们反悔,跟屁股着火了似的立马跑了。
韩嘉玉盯着宗承庭消失在街角,突然听到茶几被暴力踢开的,划在地板上的尖锐的撕拉声,紧接着跟放老电影似的,沈培风的拳头带着一阵风,就在他眨眼的功夫里,停在了他的鼻尖上。
“还挺能耐啊,敢做我的主。”沈培风用阴冷的目光望向他,哈出的气像条毒蛇一样缠在他的脖子上。
似乎是觉得动手打这样一个窝囊的兔崽子太丢人,他临时改了想法,拳头化作一个巴掌,呼在了韩嘉玉的半边脸上,给他扇得头一歪,脸上一个清晰通红的掌印。
韩嘉玉还没反应过来,沈培风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和脖子连接处,用了十足的力道,迫使他转过脸来。
沈培风凑近了他,近到唇间的气息都喷薄在他双唇上,“姓韩的,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你他妈要是再敢踩到我头上来,我,弄,死,你。”
韩嘉玉这次是真把人惹急了,他当时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就敢跃到沈培风前头去,仔细想来,李家三兄弟就是前车之鉴,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步了他们的后尘。
他又不是沈培风的谁,没资格替沈培风做决定,任何情况下都是。
他太得意忘形了。
把沈培风惹恼之后,当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水深到能淹没脚趾头的程度,就这种恶劣天气,沈培风愣是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
天太晚了没有公交,韩嘉玉的自行车也没有骑来,冒着大雨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打烊的超市,在人家闭紧的卷帘门前凑合睡了一晚。
梦里他见到了奶奶。
但是韩嘉玉忍住了什么都没有说,告诉她明天要给她的骨灰盒下葬,奶奶心疼地问他钱够不够用,他拍了拍鼓鼓的钱包说别担心!
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了,他头上多了一把黑色的伞,身上披着一袭薄毯,也许是哪个路过的好心人给的,他心怀感激。
这场雨下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他一路坐着城际公交,转了几站回了一趟老家,就在隔壁城市的山脚下,已经被拆迁了。
墓地在山里,下着大雨实在不方便走山路,于是推迟到了下午。
丧葬店老板兼职乐手、厨师、水泥工,承包了一条龙服务,韩嘉玉和一大帮亲戚朋友浩浩荡荡进了山,又趁着没雨的时候赶紧回来了。
老板做了两桌子菜,味道还不错,大家参加完下葬仪式,都累得不行,边动筷子边说笑,还有的抱着小孩子在刷视频,只有人群中那个最清秀的少年,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韩嘉玉忍不住回想被封死的盛放骨灰盒的墓碑,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仿佛至亲离世这件事,离他很远,又偶尔很近。
周遭热闹的氛围仿佛与他毫不相干,他沉默地吃了几口凉菜,觉得好恶心。
吃完饭他就开始送亲戚,有个亲戚临走前,贼眉鼠眼地看来看去,凑到韩嘉玉跟前说,“我听说你们上次闹到派出所去了,你爸妈……真坐牢了?”
“什么坐牢?”韩嘉玉不解道。
她又凑近了点,“我听你表舅说的,现在人在监狱里了,这次下葬他们都不来,电话也打不通,肯定是的呀。”
“我不清楚。”韩嘉玉愣了愣,他只以为他爸妈跟他怄气,心里还唾骂这两个人良心被狗吃了,没想到还有这个内幕。
他正想给沈培风打个电话问问,忽然想起昨天那档子事,又莫名其妙把沈培风惹到了,现在打电话,估计只能收获冷嘲热讽。
韩嘉玉只能作罢,推脱说自己去问问看,这才把这个亲戚打发走了。
回去的路上,韩嘉玉接到了一条陌生信息。
【???】嗨,小弟弟。
【???】(口叼玫瑰花.jpg)
韩嘉玉皱了皱眉,按着这个手机号,直接给对方回了个电话过去。
那头好像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接,“有意思,我以为你是内向的人呢。”
是宗承庭。
韩嘉玉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好,宗少爷,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想让你存下我这个号码,明天我十点来接你去婚纱馆。”他说。
韩嘉玉多嘴问了一句,“那沈总是自己去?”
“我根本就没觉得他会来哈哈哈。”宗承庭爽朗地笑道,“无所谓,你和沈培风也算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去等于他去,李家就是要个态度。”
韩嘉玉心想怎么就他去等于沈培风去了,正想问宗承庭,没想到对方自己先憋不住了,“我有个朋友和他一个大学的,他跟我说,他从来就没见过有人能留在沈培风身边超过一个星期。”
“你,你是开天辟地头一人呐!”宗承庭自己把自己说乐了。
韩嘉玉忍不住被他的笑容感染,但还是解释了下,“我就是给沈总喂狗,签劳动合同的那种,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哎我都知道的——”宗承庭拉长了尾调,“我之前错看你了,以为你和他以前那些对象一样,没想到他身边还能出一位你这样心思门清的,了不得。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是他留住你的方法嘛,你可别觉得他是什么单纯的人,他这人心眼多着呢。”
韩嘉玉听的一愣一愣的,也没法接话,就干笑了一声。
那头声音忽然变得嘈杂起来,宗承庭大着嗓门吼道,“我这边机场接个人,听不见了,给我发个地址,明天见喽!”
电话刚挂下没多久,一架飞机平稳落地,涌起的热浪扑在接待室的玻璃上,空气仿佛扭曲变形。
不到十分钟,一个身材高挑、温文尔雅的男人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在一众回国的人当中,就像一朵莲花盛开在污泥里,让人无法不注意到他,最后倾倒在他的气质之下。
而本人则似乎一点没有察觉到周围人投在他身上的热辣的目光,他笔直地向出口走去。
就在这时,旁边的宗承庭抬手挡下了他,“哟,咱们万俟教授走得可真快,上哪儿去啊。”
万俟州闻言顿了顿,停住了脚步,仔细辨认了一下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好巧,承庭,来机场接人吗?”
“不巧,我就是来接你的。”宗承庭玩味地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