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迎来了一场空前绝后的除夕夜。
不同于往年那般无趣,今年有雨夹雪,虽然落下来就化了,但也足够他们欢呼雀跃。纷纷做着美梦,等雪积起来,就可以痛快地来一场打雪仗。
韩嘉玉抱着韩小波在阳台上看雪,韩小波嘴里含着七彩棒棒糖,呆呆地仰着头,注视着落下来的雪点子。
一枚雪花刚巧落在了韩嘉玉的鼻尖,瞬间化成水珠,韩小波看得入迷,伸手一把抓住了韩嘉玉的鼻子,扭了扭。
“你手真冰啊。”韩嘉玉攥住她的小手,放在手心里哈气。
这时,季尉走到移门边说,“吃饭了两位。”
韩嘉玉看到桌上的美味佳肴,觉得自己把季尉一家接来过年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季尉曾和季母说起过这套房子,当时编了个谎,说是李家那伙人揍了韩嘉玉,为了赔罪送的房子。
季母当时又气又急,忙说这种房子晦气,绝不愿意来,但是拗不过韩嘉玉盛情邀请,白天的时候特地买了一些除晦气的植物,摆在玄关,说可以防止小人进门,韩嘉玉只好忍着笑接受。
四个人在桌边落座,季母不停给韩小波夹菜,韩小波吃得乱七八糟,儿童座椅上沾满饭菜。
“以后小波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了。”季尉说。
韩嘉玉看了看韩小波油腻腻的小手,抽了张纸给她擦掉,说,“嗯,挺好的。”
他刚说完,季尉和季母同时从口袋里取出一份红包,分别压在韩小波的两只手下,一齐说,“压岁。”
韩嘉玉心里暖烘烘的,也拿出红包插在韩小波的兜帽里,三个大人都觉得实在可爱,不约而同地拍下了这一幕。
吃完了饭,季母陪着韩小波边看动画片边吃水果,韩嘉玉则走到阳台上,摆弄了下新到的花草。
季尉走了出来,带上移门,站在旁边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韩嘉玉许久没等到他说话,低声笑了一下,“想问什么就问呗,别憋坏了。”
“哦,我就是想说……分手也没什么的,别跟小女生一样多愁善感。”季尉不自然地眨着眼说。
韩嘉玉站了起来,背对着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不会的,也别提什么‘分手’,你知道我跟他本来就不清白,现在能捞到房车和钱,已经够了。”
“李燕回这次给了你多少钱?”季尉走向他。
韩嘉玉转过脸,屋内暖色的灯光沿着他脸部曲线,把他的脸完美切割成截然不同的两半,一半温和,一半冷漠。他静静地凝视着季尉,嘴角抽了抽,“一分都没有。”
韩嘉玉看见季尉的脸色,终于舒畅地大笑起来,还惊动了季母,等把季母安抚好,韩嘉玉这才靠着季尉停止了这个满是讽刺的笑。
“怎么,很震惊啊。”韩嘉玉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会吧,季尉,你怎么不说话。”
季尉的手渐渐握成拳头,愣了半天,他应该想明白了,几乎是咬着牙说,“她算计好的,只要把你们撺掇分开,完全就没必要支付那笔钱,反正你也没办法讨回来。”
“差不多吧。”韩嘉玉点点头,“我大概能猜到这回事,以为她至少会稍微给点,就当打发叫花子了,没想到这么贼。”
季尉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嘉玉见他难得没跟个炸药桶似的,应该忍得很痛苦,便安慰了他一下,“别担心了,我从来就没有亏过。”
从接到李燕回那个电话起,韩嘉玉已经推演出了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李燕回打败沈培风,结果就是他和沈培风分手,一种是沈培风打败李燕回,他可以继续和沈培风在一起。
当然后者就如曾经的生活一样,平静的海面上涌起一阵波浪,也许当下小船不会倾倒,未来也很有可能被更大的风暴击倒,支离破碎的木板,再难支撑起他对生活的希望。
前者就可以短暂地预料到结果,无论李燕回会不会支付他一笔高额的补偿费,韩嘉玉都不想要一个这么无能没用的玩意儿,比起后面慢慢的被磋磨,被不同的人侮辱,还不如痛快地借着这个机会一刀斩断这段如乱麻一般的关系。
低位买进,只要高出那么一点卖出,都是赚的,不必去想明日是否还能盈利,贪心的代价就是失去一切。
韩嘉玉告诉自己,他本就是一个追名逐利的人。因为想明白了,也就没什么必要再伤心。
韩嘉玉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白纸黑字签下来的承诺都是放狗屁。
李燕回没给他补偿款,但是曾经交给保险公司的信托金按期兑现,开跑车的确招摇了些,他便换成了李燕回送他的宝马。
韩小波转到了小区里自带的幼儿园,会叫人之后,韩嘉玉便放心地找了些日结将就干着。
刚到正月的这段时间,打工人们都在老家没回来,这会儿天气又冷,韩嘉玉这才抢到了一个在酒店当门童的肥差。
为了拉客,门童们选取的都是五官端正,身材较好的男性,统一穿着华而不实的单薄制服,在寒风中为一位又一位的宾客开车门。
到下午三点的时候,酒店门口的玻璃上落下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的声音很吵。
门童不被允许在酒店里等客人的车来,经理认为这是影响酒店形象的行为,因此韩嘉玉和另外一个门童只好站在门外,仅靠着头顶一片玻璃和身侧的植物遮雨。
雨越下越大,好在快到下工的时间,韩嘉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肩膀却已经被雨水浸得冰凉。
这时候,远处进来了两辆高级轿车,一前一后停在门口。
韩嘉玉赶紧从身旁的雨伞架上抽出一把,快步走到第一辆车前,打开了驾驶室后座的门,伞高高地撑在车窗上。
一个打扮朴素的女人缓缓从车里走出,看着大约四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温和慈爱。
她看了看韩嘉玉湿漉漉的脸和衣服,皱眉道,“冷不冷啊孩子?”
“不冷的,您小心脚下。”韩嘉玉恭敬地请她出来,把伞完完全全地遮挡在对方头顶,而他几乎是整个人都在伞外接受暴雨的冲洗。
这时候,韩嘉玉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巨大的关车门的声音。
女人站住脚跟回头望去,韩嘉玉便顺着她一起转身,待看清楚人后,瞬间睁大了眼睛。
沈培风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黑长的头发高高束在头顶。他好像瘦了一些,眉骨更加突出立体,在光线不足的地方,眼窝仿佛是一处深潭,汇聚着六九天没散的寒气。
沈培风站在车的另一边,平直地扫了韩嘉玉一眼,像是见到陌生人一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走吧孩子,风真大。”身旁的女士忽然出声道。
韩嘉玉这才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偷偷观察着这位女士,联想到之前的一些信息,立时猜到了这位女士便是沈培风的母亲——舒夫人了吧。
韩嘉玉从充满暖气的大厅出来时,沈培风已经走上台阶的最后一步。外面实在太冷,韩嘉玉还是被冻得不可遏制地瑟缩一下,险些把伞上的水珠撒到沈培风皮鞋上。
沈培风鞋尖微微转动一个弧度,韩嘉玉一惊,瞬间想到他们分开前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沈培风在这里对他动手,他只会成为墙倒众人推的对象。
韩嘉玉宛若惊弓之鸟,想都不想地退了一步,低垂着头,抓着伞柄的手青筋暴起,飞快地连伞都不打就冲向另一辆车。
等接完后面那位年轻女士,沈培风早已不见踪影。
韩嘉玉站在门边愣了一会儿,才胡乱地在湿漉漉的额发上抹了一把。
下午四点正式下工,韩嘉玉在换衣间吹完头发,把柜子里的衣服抱了出来。
一起来打工的另一位门童正穿完裤子,抬头瞥到韩嘉玉细长的腿,趁韩嘉玉不注意,上手摸了一把。
韩嘉玉皱了皱眉,退开一步,“你干嘛呢。”
“哎你腿怎么这么长?”那人调侃道,“吃什么长大的。”
韩嘉玉快速地把裤子穿上,臭屁道,“基因好,吃屎都行,羡慕啊?”
那人气急败坏地假装揍他,韩嘉玉赶紧把包拿上,钻出了门。
不曾想刚打开门,迎面撞上了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
“嗨,你还真在这。”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韩嘉玉抬头望去,许久不见的宗承庭梳着染了一半白色的狼尾,额前的三七分刘海用发胶固定,他面带笑容,身旁站着一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的青年。
韩嘉玉认出了他,是之前和沈培风冷战时,替沈培风开门的那个人,韩嘉玉有吃过他的醋。
“承锦,你先去吧。”宗承庭转头对那个青年说。
宗承锦哦了一声,看了韩嘉玉一眼,走了。
宗承庭目送他乘上电梯,随后转回头,看向韩嘉玉,“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