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记事起,就有很多小孩戏弄他欺负他,“你不是你爸爸妈妈亲生的,你是你奶奶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奶奶要是知道了,会用烧火钳子把他们打跑,把站在墙边哭哭啼啼的韩嘉玉牵走,每当这个时候,韩嘉玉就会得到一小袋用油纸包着的猫耳朵小饼干。
奶奶身上皂角的干爽,混合着糖油制成的小零嘴的香味,是韩嘉玉唯一能够记起的童年的味道。
太阳像一匹黄黄的薄毯,拢住冬日里四散的暖气,瘦弱的韩嘉玉依偎在胖胖的奶奶身边,问奶奶,“我真的是垃圾桶里捡来的吗?”
“胡说!”奶奶一边勾着毛衣,一边拍拍他的后背,“你不是捡来的,你是菩萨娘娘赐给我的小孙孙。”
韩嘉玉对奶奶的记忆曲线,从针织的毛衣,到奶奶怒斥混小孩的唾骂声,是烧火钳,是猫耳朵,是布满青苔的平房,最后埋入鞭炮声中垒起的土坟。
奶奶的一生过得曲折,年少时家里给她找了童养夫。韩嘉玉的爷爷是个赌徒,还不上赌债跳江而亡。她中年丧夫之后,儿子又刻薄冷漠,还把她的棺材本都偷去打牌。
从头到尾,奶奶只能指望韩嘉玉一个孙子,韩嘉玉也只有奶奶一个亲人可以依靠,相依为命十三载,韩嘉玉有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薄情,因为他好像有点不记得奶奶的样子。
他不会因为崔小蝶的话感到被冒犯的不悦,因为他已经不会对父母抱有期待。
崔小蝶碰了碰他的手臂,“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没有经历过,是不明白的,我们算是同一类人。”
“是吗?”韩嘉玉笑了笑。
崔小蝶点点头,“是啊,我总是伤感父母不爱我,高中的时候天天都会躲在宿舍里哭的,现在……也会很难过。”
“那我和你不一样的,我奶奶说过,人在逆境里,如果还要自己给自己气受,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韩嘉玉边说边给她开车门,骄傲道,“你应该向我学习。”
崔小蝶微微一笑,“嗯是,我要向你学习。”
今天要收门票,上山的人不算多,路过那汪看得见王八和硬币的清泉,上了几级台阶就到连云观。
上次他们没有进道观参观,走上台阶才发现这是个三进院。前两个小院可以参观,但进内院的门槛处拉着横幅,上头写着“游客免入”。
这次他们赶得巧,内院有一群道士在敬香,不少游客挤在门槛边上观看。
这群老道士们呈“匚”字形围着院子坐着,面容肃穆,犹如一张黑色的网,将院落中的年轻男子笼住。他站立在那儿,手握点燃的香火,笔直得像一棵松柏。
那年轻男子的头发乌黑亮丽,他身披赤红刺绣道袍,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掌白得像雪,三种气场极强的色彩在这个男人身上却意外地能够和谐共处。
虽身着道袍,但随着他敬香的动作,身上宽松的布料委出躯干的形状,没想到背后看起来这样文弱的男人,竟也有着蜂腰猿背的绝美身材。
人是很擅长幻想的动物,看到一双如玉一般的手,便会主动联想到唇上一抹可口的胭脂。那男子恭敬谦逊地聆听老道士教诲,却始终连一个侧脸都不曾露出。
那一定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韩嘉玉不由自主地想。
秉持着对玄学的尊崇,哪怕周围啧啧赞叹和犯花痴的声音再响,也愣是没一个人敢拿起手机拍照。
“大……哥哥。”韩小波忽然出声,指着那个男子说。
韩嘉玉被这稚嫩的娃娃音打断,猛然看到男子垂立在身侧的右手拇指上不掺一丝杂质的白玉扳指。
而就在这时,一个游客的手机忽然摔在青石地砖上,碰出了不小的动静。
韩嘉玉转过头去,听到掉手机女子的朋友调侃道,“你怎么看帅哥看得手机都摔了?”
“还敢笑我,你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有趣的插曲过后,韩嘉玉回过头,猛地对上了院中男子的侧脸。
“嘉玉?韩嘉玉?”崔小蝶晃了晃他的胳膊。
韩小波也拽了拽他的腿。
韩嘉玉仿佛心脏中箭,一瞬间惊得血色全无,“啊……我,我没事。”
他再次望向院落中的红衣男子,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立在那里,准备接下来的祈福仪式。
身旁的导游轻声说个不停,向团队成员介绍仪式的组成部分,敬完香之后,中间站着的这位继承人就要举行一系列的写符烧符的仪式,他说在场的游客实在运气爆棚,能够得到道家正统的祝福。
后面的话韩嘉玉就没有再听下去,他借口去趟卫生间,在洗手台前狠狠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Charles真挚的眼神仿佛还历历在目,他自称是留学生,不认识深市的街道,偶然听说拒云石免票,像一个普通的游客,边欣赏风景边故作随意地为年轻的情侣祈福。他伪装技术太好,好到让韩嘉玉完全没有发现破绽。
悬疑剧通常采用倒叙手法,开头即是结尾,韩嘉玉想到自己唯一看过的一本电视剧,杀人犯作案后,警察开始联系一切线索,倒推出作案目的。
现在他亲眼所见,Charles就是道观的继承人,这座道观掌管着这一整片山头,也就是说,Charles是拒云石的“主人”。
想到那天从拒云石回到沈培风家,沈培风在听到这三个字后暴跳如雷,看起来好像和这地方有仇似的。这么仔细想来,有谁会对一处死物产生极端的愤恨情绪,大概只是和它的主人有过节。
韩嘉玉想着想着,突然笑了,Charles在听到他问起自己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样的翻江倒海,面上依旧装得那样若无其事。
韩嘉玉本能地对这种七窍玲珑的人百般警惕,因为始终猜不到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里到底藏着怎样的阴谋。
Charles心怀不轨地接近他,总不能真的是因为在酒吧对一个调酒师一见倾心。
有谁会真的爱上一个临时工调酒师呢?
韩嘉玉猜测Charles接近他可能是为了报复谁,想从他这里得知死敌的动态,但又有些说不通,因为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Charles都不太关注别人,只是视线会若有若无地停留在韩嘉玉身上,还会频繁地和他有些亲密过头的肢体接触。
韩嘉玉不是迟钝的人,他能感受到一些不正常的关注,由此他很快得到了最终结论,Charles也许是为了抢夺他,让死敌感受到失去恋人的痛苦。
唯一的可能性只有这个,韩嘉玉关掉水龙头,惆怅地望向山坡上的树。
他和沈培风已经分开了,Charles也就失去接触他的意义了吧。
在卫生间门外,韩嘉玉看到崔小蝶拉着韩小波的手在等他。
崔小蝶见韩嘉玉走来,神神秘秘地说,“我刚才遇到个算命的,拉着我非要给我算姻缘,说的还有模有样的。”
“是吗。”韩嘉玉自然地接过韩小波的手,“这种都骗人的吧?”
崔小蝶嘟了嘟嘴,“但是他说我前夫的时候全都中了。”
韩嘉玉微微一笑,“这么厉害啊?”
“是啊。”算命老道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手中扛着幢幡朝他们走来,对着韩嘉玉捋了捋白胡,“算姻缘一百,小友要不要算一算。”
韩嘉玉失笑,朝那老道摆了摆手,就要走开,那老道左跨一步拦住他,“哎小友,我看与你有缘,给你打八折呀。”
“我不信这个的。”韩嘉玉委婉地说,往旁边移开,不曾想这老道贼心不死,又拦住了他,“五折行了吧?”
旁边过来上卫生间的人很多,频频朝他们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韩嘉玉无奈地说,“二十。”
“真抠。”老道吐槽了一句,“这边扫码。”
几人走到养王八的水池边,老道问他,“你什么时候的生日?在哪儿生的?”
韩嘉玉本无意算这些东西,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准确的生日和出声地。他是被捡来的,他的一切信息都是奶奶捡到他那天随便上的。
不过老道一脸严肃地看向他那一刹,还是突然有了些莫名其妙的期待,就好像……会改变些什么似的。
“XX年七月二十五,港城的X区。”韩嘉玉毫不犹豫地说。
老道掐指一算,一脸高深莫测,“婚姻很好啊,以后娶个高门大户的老婆享福的。”
“嗯,真的很准。”韩嘉玉苦涩地笑了笑。
老道听完,立刻吹胡子瞪眼,“你不相信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不相信。”韩嘉玉矢口否认。
老道上下看了眼他,“其实你算的不是自己吧,这个人脾气不太好,非常需要别人的关心,这跟他家庭原因息息相关,所以他的婚姻也因为这个受到限制,是个二婚命。第二个老婆脾气长相都很好,能够包容他,而且特别有钱。”
韩嘉玉怔了一瞬,喃喃自语道,“特别有钱啊……”
“嗯,比你算的这个人还要有钱。”
得知这个结果,韩嘉玉心里像被一根针刺透,四肢都变得麻木,站在暖洋洋的大太阳底下,依旧浑身冷的发抖。
也许这是个不错的结果。韩嘉玉想了想,就像碰巧见到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或者哪怕是个陌生人,听到他说煎熬的日子已经成为过去式,未来将拥抱更美好的生活,尽管这份幸福与他毫无关系,他还是由衷地感到高兴。
韩嘉玉从口袋里摸出几个买菜剩的硬币塞给他,说了句,“谢谢啊,有机会我会转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