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港城老宅的路上,裴朔从后视镜瞥了后座一眼。
沈培风抱着手臂,拧着眉,依旧一副活要吃人的煞星模样。
裴朔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但像是被沈培风找到了爆破点,立马就发作起来了,“你叹个屁的气!”
裴朔推了推眼镜,无奈地说,“沈总,之前您答应了林医生,要严格按照他制定的追韩嘉玉计划,现在怎么……”
“我哪点没听他的了?倒是他前面吹得天花乱坠的,现在又来挑我的理?”
裴朔把计划记得一字不落,念经似的嗡声背诵道:“林医生说,第一步,和李小姐离婚。第二步,让韩嘉玉住进您在港城的老宅。第三步,和父母坦白。全程对待韩嘉玉要温柔,说话动听,韩嘉玉说东不要往西,韩嘉玉要月亮就给他摘,严禁对韩嘉玉实施辱骂恐吓行为,并好好贿赂他的妹妹……严格按照此计划,韩嘉玉会回心转意。”
“现在怎么办呢沈总,计划一个没有实施成功,禁令全部犯了个遍。”
沈培风瞪着眼珠子正想骂他,余光忽然见到道路旁有个什么人骑着车,几乎是贴着车窗边飞过去了,于是他定睛一看,竟然是韩嘉玉那小子!
从咖啡厅出来,沈培风气得脑仁痛,转头就去了一家酒吧借酒消愁,从深市出发回到港城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现在这里是港城地界,再开个几十里路就到家了。沈家当初建宅,沈培风的奶奶就图个清静方便,就选在离菜市场不远的地方,日常出行不用再坐渡轮到岛上,免得劳累奔波。
沈培风支着脸,盯着韩嘉玉匆匆略过的背影,瞬间某个念头蹦到了心里,他高挑着眉,满是骄矜地勾唇一笑,“我看恐吓也不一定没用。”
“蠢蛋,也不知道开车过来,我又没把车收走……”沈培风打了个哈欠,“裴朔,你这种没谈过恋爱的懂个屁,有些人就是欠收拾,好好伺候着给我摆脸子,夯倒他反而上赶着舔我。”
“……嗯嗯,沈总见多识广。”裴朔恰当恭维道。
沈培风臭得瑟了好一会儿,又在裴朔面前找存在感,“我要不再修一个别墅给他住,就在主栋西边的位置,把我哥那个什么狗屁的藏书室挪开……”
他话音未落,裴朔的声音却乍然打断了他,像是一道雷霆霹雳落下,“沈总,韩嘉玉好像要上岛。”
“上岛?上什么岛。”沈培风疑惑地挺起后背,靠在车窗边窥探,见韩嘉玉已经往海港方向骑去,从这里开始,便和沈家背道而驰。
沈培风立刻指使司机跟上,最后他们停在离渡轮上客区不远的位置,远远看着韩嘉玉一袭浅米色大衣,推着一辆自行车,混入了排队上船的人群中。
沈培风眼中透着几分迷茫和焦虑,寒风里,两个高挑的男人站在围栏边,显得有点落寞寂寥,他转头问裴朔,语气竟有些说不出的哀伤,“你说……他上岛干什么?”
裴朔一无所知地摇了摇头。
直到脸上悬浮着的最后一点从汽车里带出来的暖气消散,沈培风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则是深深压制住的愤怒。他转头甩开了车门,厉声对司机说,“进隧道!”
这条海底隧道那是全国出了名的“短小精悍”,虽然不足两公里,但堵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沈培风紧赶慢赶,汽车的喇叭叫得震天响,这才勉强在韩嘉玉那班渡轮抵达前赶到了港口。
一路横冲直撞,依旧没磨灭沈培风快要咬死韩嘉玉的心思,反而这口气愈演愈烈,他暗暗发誓,非要狠狠揍一顿这个不识相的东西!
他正要上去逮人,裴朔及时拦住了他,“沈总,我看韩嘉玉好像有什么急事,不如我们先跟着他,说不准他是……想给您个什么惊喜?”
说着说着,裴朔自己都心有不忍,心虚得额头直冒冷汗,但沈培风似乎真的相信了,脸上表情瞬间变得五彩斑斓,却又佯装不屑地扭过头哼了一声,拼命想要压住上翘的嘴角,嘟嘟囔囔地说,“什么狗屁的惊喜,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还不跟上。”
不曾想四个轮子的也有赶不上两个轮子的时候,韩嘉玉自在地骑个小破车,边看手机边找路,一溜烟的就跑没影了,独留沈培风在后头破口大骂,还吸了不少尾气。
好在堵塞路段不算长,熬过这段,他们的车始终和韩嘉玉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随着汽车逐渐驶入陌生的路段,开始爬坡上行,周遭的环境也有几分“人迹罕至”的味道,而行驶至一条单向小道前时,沈培风终于慌了神,真皮坐垫被他撕扯得委出了好几道皱纹。
“沈总,这里导航信号好像不对,只显示是一片林区。”这时,司机突然说道。
沈培风闻言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陈旧的八音盒中生锈发条转动的声音,而他诡异的笑容惹来司机侧目,等司机转过头去看他脸色的时候,却又瞬间被他阴损恐怖的表情吓得立刻转了回去。
这还真是个出人意料的……惊喜。
沈培风重重地倒在座椅靠背上,双眼一片空白,喉结上下滚了滚,平静地说,“往前走,第三个岔路口向左,再过两个岔路口向右。”
司机不敢犹豫,按照沈培风的指示,果然开出了郁郁葱葱的林区,视野也逐渐开阔起来,最后在道路尽头看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园林建筑物,青瓦红木,每一道门,每一扇窗,每一座房屋的朝向都有着极大讲究,可谓是占尽风水之利。
沈培风打开车门下车,顶着满脸的阴翳,对朝他跑来的安保人员冷道,“叫万俟州滚出来见我。”
“您……您是哪位?”安保小哥打了个寒噤,正想跑去通报,远远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让他进来。”
沈培风侧过脸,隔着一道金属栅栏门,遥遥与那站在台阶最高处,一袭素净白衣的万俟州无声相望。
栅栏门被自动收走以后,不仅是物理上的隔阂消失里,心里那层名为“道德”和“理智”的屏障也被冲破,沈培风终于是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攥着拳头走了上来。
人前尚且还得留几分情面,人后那是脏的臭的什么话都能讲的出来,沈培风瞪着他直入主题,“你个老不死的,把韩嘉玉藏哪里去了?”
“你爸妈不喜欢你,就想在韩嘉玉身上找存在感?不过可惜,”万俟州无奈地耸了耸肩,“好像没人愿意当你的妈。”
沈培风此时脑门有根筋突突直跳,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和万俟州对骂的时候,他只想见韩嘉玉,当面质问韩嘉玉是不是早就……
他的嘴唇张了张,眼神变得异常痛苦,他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去回想,回想他曾经怀疑过,却从来不敢深入探查的细节,因为他怕,怕一切一直逃避的东西,都是真的。
他怕韩嘉玉真的和万俟州……
无论是沈凤川、宗承庭,还是他不认识的谁,无论是高门还是权贵,沈培风都不曾在意过,因为他知道,以沈家的分量,公然和他抢人,不死也得惹一身骚。没有人会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去抢这么一个毫无背景又算不上会来事的“雏鸟”。
因此在李燕回提出那个假设时,他嗤之以鼻,因为唯一有可能抢走韩嘉玉的那个人,更是眼高于顶,不仅要求伴侣身材完美,更得是个学术天才。可是沈培风忽略了一点,万俟州恨他,也许不惜得牺牲自己,也要抢走他心爱的人。
“我再问你一遍,韩、嘉、玉,在哪儿。”沈培风咬牙切齿地说,已经恨不得一口咬死万俟州。
万俟州眯起双眼微微一笑,“无可奉告。”
就在万俟州话音刚落下,沈培风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揪着他的领子,照着脸那是实打实的一拳上来,当场把万俟州打翻在地,血从鼻子和嘴里同时流了出来。
就在他还要实施暴力的时候,安保立马控制住了他,安保头子也是认出了这位爷,不敢回揍又不敢不按着,只好找人把他堵在墙角,边皱眉边问万俟州道,“少主,要报警吗?”
“不用。”万俟州自己站了起来,泰然自若地擦去脸上的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随他去吧,关门。”
当那扇沉重的木门被合上时,沈培风这才感受到什么叫手足无措,因为他切切实实的知道,万俟州在此时能够成功撬他墙角,也有他自己的助力。
沈培风眼睛瞬间红了,喉咙发出了抑制不住的嘶吼声,他以为靠切断韩嘉玉独自活下去的路径,就能迫使这个没钱没权的少年重新回到他身边,就像以前他对待任何一个情人那样,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双管齐下,哪个不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可是他错了,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错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果不是他逼得太紧,逼得韩嘉玉走投无路,否则怎么会让万俟州趁虚而入。
万俟州……万俟州!
他看着这扇大门,头一次生出了浓浓的后悔,悔到恨不能给自己两个耳刮子。
裴朔和司机从开始便被拦在门外,对里头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裴朔在看到沈培风拳头上的血迹时吃了一惊,在听说是万俟州的血后又吃了一惊,当场就变了脸色,“沈总,您这是……”
“回家,把安迪他们都喊上。”沈培风抹了一把脸,把最后残存的那点脆弱甩进了泥土,冷酷地留下一句话,匆忙回到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