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很热。
下午六点,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阳光铺满A大篮球场。
晚间很热闹,到处都吵吵嚷嚷的,鼻息间全是夏日沉闷燥热的气息。
蒋叙穿着黑白相间的球服,随手投进一个三分球,场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蒋叙浑不在意,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场边的长椅。
那里有一名苍白瘦弱的男生,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最边上,跟其他人隔出一段距离。
发色偏浅,额发很长,几乎盖过他的眼睛,黑色的口罩遮住他大半面容,身上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白T,洗得都快透明了,领口很大,直往肩下垮,露出纤细的锁骨,还有一大片白得腻人的皮肤。
简直像是故意的,在蒋叙的目光看过去后,男生抬起手指,将垮下去大半的领口重新勾起来,特别不正经的样。
注意到蒋叙的视线,男生仓皇地低下头,掩饰性地用手指推了一下脸上的黑框眼镜。
十足的心虚。
蒋叙在心里发出一声嗤笑。
当变态还装上纯情了。
他收回目光,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说不打了,转身大步走向男生。
男生顿时紧张起来,浑身绷紧,脑袋低得恨不能埋进地里,一副只要我看不到别人别人就看不见我的鸵鸟做派。
蒋叙不欲搭理这个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开始暗戳戳勾引他的跟踪偷窥狂,直接从男生身边提起自己的黑色挎包,坦坦荡荡出了一股警告的味道。
俯身的瞬间,男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量如同海浪一般朝自己扑过来。
有点汗味,但不难闻,他身上有一种更为独特的香气。
男生悄悄地靠近了一点,鼻尖微动,如饥似渴地嗅这股气息。
蒋叙发现他的痴汉动静,迅速直起身,暗自冷笑。
装都装不像。
“诶,你这就回去了?晚上一起吃饭啊。”和他一起打球的红毛走过来,穿着红色球服,腰间抱着颗篮球。
说完,红毛的视线微妙地落在椅子上的男生身上。
每次蒋叙出现的时候,总能看见这个男生跟着,虽说知道蒋叙是个钢铁直男,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红毛脸上浮现出暧昧淫|荡的笑:“哦哟。”
这声哦哟叫得,真猥琐。
红毛长得本来也挺不错的,就是现在这幅眉飞色舞满脸八卦的模样实在是不堪入目。
蒋叙面无表情地看他。
被这么盯着还挺吓人的。
红毛并不收敛,压低声音凑近他,啧啧叹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钢铁直啊。”
“滚。”话音刚落,蒋叙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身前坐着的那个人,非常害怕地抖了一下。
“……”蒋叙加重语气,十足刻意地冷冷说道,“我不喜欢男人。”
那人果然慢慢慢慢弯下腰,努力把自己缩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呵呵。蒋叙在心里冷笑一声。
刚到学校的第一天,蒋叙各种角度的偷拍照片就发满了表白墙,评论区一水儿的求联系方式,问有没有对象。
但直到现在也没什么人来主动勾搭他,原因也很简单。
他的脸长得实在是太冷太臭了,右边眉毛还是断眉,断得挺帅挺有个性,就是特别显凶,手腕上虽然戴了一串挺有禅意的檀木珠,不过看起来更像是压他煞气的。
也就只有面前这一个男生,如此坚持不懈地每天当变态跟踪他。
还非常地有心机,只悄悄跟踪,暗戳戳地勾引,钓他,从不主动上前和他搭话。
欲擒故纵。
手段拙劣。
啧。
男生依旧低着脑袋,装不懂,装蘑菇,装自己只是经过。
“不吃。有事。”蒋叙懒得搭理红毛,从包里掏出来一瓶电解质水,仰头急促地喝下半瓶,去解喉间的躁和渴。
他们就在男生面前说话,离得好近。
男生自以为隐秘地抬头,看着蒋叙仰头喝水,下巴和曲折的脖颈线条,被夕阳的光影裁剪得十分锋利,一点余晖随着他的喉结滑动。
蒋叙一边喝水,一边垂下眸看他。
但男生那个角度注意不到,觉得蒋叙只是散漫随意地找了个视线落点。
蒋叙看见他眼尾泛红,身躯开始隐秘地颤抖。
这他妈光天化日。
这兔崽子干什么呢。
蒋叙阴沉着脸,把喝剩一口的水放长椅边上,拎着包懒散地打了招呼:“走了。”
走出去没多远。
蒋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隔着网格,他看见红毛已经重新吆喝着人回到场上了,而网格边的长椅上,那名男生盯着他放在旁边的水。
蒋叙盯着他。他盯着水。
蒋叙慢慢地眯起眼睛,阳光正好照进他漆黑的瞳孔,有点花眼,于是他偏了下头。
正好,男生也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飞速把他喝过的那瓶水揣进怀里,腾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低着脑袋红着耳朵同手同脚跑了。
蒋叙:“……”
破案了。
他不见的数只中性笔,应该是都有下落了。
蒋叙心道,这只蠢蘑菇不仅是个变态偷窥狂,还是个惯犯小偷。
-
宋文乐还是觉得吃男人的口水有点太恶心了。
他回到出租屋,将门反锁好,摘下脸上的口罩和黑框眼镜丢在书桌上。
宋文乐是合租,只有一间小卧室是属于他的,一览无遗,拢共就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破破烂烂的深褐色衣柜。
他用手背蹭开脸上的潮气,摁开放在书桌上的黑色小电扇,拉开椅子坐下来。
暖风呼啦啦地往他脸上吹,将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吹开,完完整整露出他的脸。
他和蒋叙属于另一种风格的好看,或者说,漂亮。
脸小,皮肤牛奶似的白,眼睛很大,睫毛纤长浓密,眼仁是浅琥珀色的,五官无一处不精致,像是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
不过宋文乐本人不是很喜欢自己这幅长相,看起来很缺乏雄性激素,在吸引女性的时候都没有竞争力的。
是的,虽然现在不得不吃男人的口水了,但其实宋文乐是个直男。
他掏出来蒋叙那瓶只剩下一口的电解质水,和它大眼瞪小眼。
至于为什么要吃男人口水,这事儿,说来话长。
活了十八年的孤儿,在高考毕业后发现自己竟然是一只魅魔。
所有男人都开始疯狂地觊觎他,只要离他近一点,闻到他的气味,碰到他的皮肤,就会无比渴求地想要触摸他,抚摸他,蹂……蹂|躏他。
宋文乐:“……”
宋文乐双眼一闭,想不下去了。
这到底是何等银|乱的设定!
宋文乐是在高三毕业的暑假,还在奶茶店兼职的时候觉醒成为魅魔的,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天真快乐无忧无虑的准男大。
只不过一闭眼,一睁眼的时间,世界就天翻地覆了,和他一起摇奶茶的哥们儿,手还差点摸上他的屁股!
这算什么?
凭什么魅魔血只魅男不魅女的?!
差评!差评!!!
宋文乐那个暑假过得可谓是狼狈至极,又要担心吃饭住宿问题,还要担心屁股问题,暑假进入尾声的时候,这魅魔血疯狂叫嚷,烧灼,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宋文乐竖起耳朵一听,这叫嚷中听下来横竖就四个字。
我——要——男——人——
宋文乐:“。”
不可能!
我又不是男同!
被男人觊觎屁股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虽说如此,但魅魔血可不管这些,宋文乐斗智斗勇了一整个暑假都没斗争成功,无数次冷水澡还把自己洗感冒了,倒赔八十块的感冒药费用。
在他绝望憔悴地开学报到时,一个男生从他身边经过。
宋文乐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很难具体形容那种味道。
是很安心的气味,像冬日午后的阳光,新雪融化成水,冷冽和柔软一同灌入他的鼻腔。
宋文乐突然就精神了,身体也不热了。
蒋叙仿佛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宋文乐不用和他滚床单,只是靠近他,嗅闻他,就能缓解身体里的饥渴。
宋文乐站在原地纠结,到底是选择自己的屁|股,还是选择自己的廉耻心。
两秒钟后,他果断地选择丢掉了自己的廉耻心。
虽然魅魔,但直男的权威不可侵犯!
熟悉的灼热感从宋文乐小腹处冒了出来,像是有小火苗在炙烤。
宋文乐知道这是他体内的魅魔血脉在作祟,哪怕是泡冰水都不管用,这魅魔血只认一样东西。
——男人。
钻石般的男人。
他面色扭曲,像上断头台一般看着面前这瓶偷回来的水。
那拧巴的架势,仿佛这不是一瓶水,而是潘多拉的魔盒,只要一打开就会有什么东西回不去了——
直男。
宋文乐悲伤地想,是我属于直男的节操回不去了。
滋。
裤子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声。
宋文乐立马把手里的水瓶丢开,摸出来花了五百块在二手市场淘的战损版手机,聚精会神地看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
企图在数据的海洋里逃避现实。
【咪姐】:明天上午九点到店
【咪姐】:下午三点下班
【咪姐】:没问题吧
是宋文乐才找的咖啡馆兼职,时薪还成,宋文乐现在这个样子不敢住男生宿舍,每个月在外面的房租都是六百,这个兼职对他来说很重要,连忙回。
【宋文乐】:没问题的!
【咪姐】:有什么不懂随时问我
【宋文乐】:好的,谢谢姐
【宋文乐】:[小猫点头.jpg]
好吧,这下是避无可避了。
宋文乐放下手机,仰头,闭眼,非常绝望地吸了一口气。
不吃蒋叙的口水明天肯定会难受,说不定都维持不了人类的身形了。
他可不敢想上班上着上着,突然从尾椎骨钻出来一根魅魔尾巴是什么样。
不会把他抓去什么研究所切片吧?
可怜。
乐乐。
好可怜的乐乐。
现在还沦落到吃男人口水的地步了。
宋文乐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
不就是吃男人的口水!
你又没吃男人的嘴子!
宋文乐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蒋叙的口水总能再他给管两天吧!
干这一杯!
明天就又能出门搞钱了!
宋文乐深吸一口气,在那股火焰把他全身都点燃之前,终于握上了那瓶仅剩一口的电解质水。
-
蒋叙今晚是真有事。
他爸妈今日来A市出差,专程过来看他,吃了晚饭,顺便参观了一下他住的房子。
蒋叙母亲姓秦,秦女士眉毛一皱,觉得两室一厅有点小了,张罗着要给蒋叙换套大点的住。
蒋父也眉毛一皱,虎目圆睁,说哪里委屈了他了?他难道还要在家里跑马不成?
秦女士不太高兴,说他喜欢两室一厅就自己住两室一厅,她带着儿子住大房子去。
蒋父立马住嘴了。
蒋叙倒是觉得住这里挺好的,房子大了太空旷,他不喜欢那种空旷的感觉。
蒋父又对着秦女士说,看,看,他自己说要住的。
秦女士瞪了蒋父一眼,才握着蒋叙的手,忧心地说:“你天生命数就乱,平时对自己上点儿心,别总去玩儿你那些极限项目,也少和别人争执,自己的安全才最重要,有什么事儿就和爸爸妈妈打电话,知不知道?”
说完硬把自己求的第十八道平安符塞给蒋叙。
这话蒋叙也听他妈翻来覆去说过很多遍了,中心思想就是让他少作死。
他爸妈年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道士,蒋叙一生下来,那道士就说他天生命数太乱,三魂还缺了一魂。
他妈特意去给他求了一串开过光的檀木珠,让他常年佩戴,镇魂驱邪。
不过蒋叙其实不太信这些鬼神之说,而且那道士形容猥琐,实在不像什么好人。
蒋叙怀疑他骗自己家钱很久了。
但蒋叙最后还是收下了秦女士给他的平安符,并再三保证自己一定小心,才把父母哄好送走。
晚上八点半,蒋叙转头就把秦女士的叮嘱忘了,躺在客厅沙发上,翻微信里的消息。
红毛的头像框上冒着几个红点,他点进去看。
【红毛】:[篮球场图片]
【红毛】:那小男生走了你的水也没了
【红毛】:他好像在收集你的原味诶
【红毛】:[邪恶挑眉.jpg]
【蒋叙】:。滚
蒋叙想起蠢蘑菇同手同脚走路的样子。
真笨。
蒋叙烦他,不过也懒得料理他。
这蠢蘑菇把握的尺度总是很好,每次都能在他发火之前精准跑路,滑不溜秋,叫蒋叙想料理也捉不住。
他懒得再琢磨,正准备放下手机再去洗个澡,手指碰到微信导航界面的“发现”,冷不丁瞧见朋友圈那一行冒出来了宋文乐的头像。
一个黑色猫猫头。
是的,他们有微信好友。
毕竟是同班同学,有联系方式也不算奇怪,只不过线下搞跟踪偷窥的蠢蘑菇加上他的微信后从来安静如鸡,兢兢业业地躺列当尸体。
蒋叙挑了下眉,点进去看。
【宋文乐】又活一天[小黄豆温馨笑脸]
配图是他一只比耶的手,蒋叙一眼就认出来了,宋文乐的虎口处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手指修长,洁白,指甲整齐,甲面透着干干净净的粉。
背景应该是他的书桌,原木色的,上面乱糟糟的一团。
堆在一起的专业书,还有一堆蒋叙看不懂的鬼画符草稿纸,一只破烂的灰粉色玩偶兔摆在堆起来的书上,两只眼睛长得不一样,一颗眼珠黑黑圆圆,另一颗眼珠却是用褐色的扣子缝上去的,蔫头耷脑,耳朵软趴趴地垂着。
跟它的主人长得一模一样。
怂唧唧的。
蒋叙嗤了一声,他六岁的小侄女都不玩这种玩偶兔子了。
他放大图片,继续观察。
桌子上放着一份炸鸡外卖,红色的国潮风盒子包装,两个味道双拼,一边涂满红色的酱料,一边涂满黄色的酱料,把下面的炸鸡都淹死了。
嘁。
这种一看就是僵尸鸡肉炸的。
不知道吃的什么玩意儿。
还瞎开心。
突然,蒋叙定睛一看,找到了书桌角落里,露出一个角的电解质瓶装水。
已经空了。
蒋叙咂摸半天,给他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