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乐被人狂风一般打包卷走,凌乱地往洗手池边一放。
啪。
水龙头打开,温暖的水流穿过他的指缝。
宋文乐的手被用力攥住,另一人的大拇指死命搓洗他的掌心,力道之大,好险没有给他搓下一层皮来。
掌心里残留的秽物随着流水,很快消失得一干二净。
宋文乐微弱地挣了挣,下一秒就被警告地用力一捏,挣脱无果,只好任由自己的手被翻来覆去地折腾。
他总算从灵魂都飞到云里一样的状态里回神,悄悄地抬起一点儿眼皮。
洗手池上,镜面一圈贴着微黄而柔和的光条,里头蒋叙的耳朵红得惊人。
脸也超红。
好像要爆炸了。
宋文乐忍不住凑近了一点,仔细观察。
镜子里的蒋叙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不对。
是真的要爆炸了!
宋文乐心头咯噔一跳,正想把眼神收回去,可惜为时已晚, 下一秒就听见了蒋叙色厉内荏地拔高嗓门儿:“看什么看!”
如果他可以把头抬起来,耳朵也没有那么红的话,这句话应该还是会很有威慑力的。
但宋文乐还是迅速把脑袋一缩。
蒋叙又猛挤几泵洗手液,往宋文乐的掌心抹,随后用力揉搓,搓得他们相缠的指间不住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洗手液的白沫重新盈满宋文乐的掌心。
蒋叙忽然停了洗手的动作,牙齿紧咬,额头青筋狂跳。
宋文乐:“……”
宋文乐默默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体贴地说:“我……我自己洗吧。”
他还是没忍住,瞟了一眼蒋叙的下面。
蒋叙的表情调色盘似的变化不定,最后不知是气是羞,顶着一头爆炸似的黑发,一言不发地咚咚咚疾步走出浴室,嘭一声摔上门。
宋文乐把水龙头的方向一转,放出冷水,冲掉自己手上的泡沫,小声嘟囔:“一大早火气那么大。”
没有了蒋叙,浴室变得安静,只有冷水流淌的哗哗声。
宋文乐关上水龙头,用湿漉漉的冰冷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
很烫。
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脸颊红润,眼睛里含着水汽,仿若怀春的少女。
宋文乐慢吞吞的,将掌心贴在自己的胸膛。
扑通——
扑通——
扑通——
心跳平缓,像一只缓慢蠕动的蜗牛,任凭宋文乐怎么催促,它就是动得如此……不尽人意。
片刻过后,宋文乐默然垂下自己的手掌。
-
在把自己真搓掉一层皮之前,宋文乐终于低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走到餐桌面前。
蒋叙早在那儿等着了,坐得歪七扭八,手撑着脑袋,剑眉紧锁,一副思索世界难题的样子,见到宋文乐出来,立刻手一放腰一挺,坐得板板正正。
然后死盯着他。
宋文乐看到满桌食物,内容从八大菜系到八国菜系,还有无数甜品点心,哇了一声:“我们能吃得了这么多吗?”
蒋叙双手抱胸,后仰,倚靠在座椅上,双眼微眯,目光犹如针扎,一路看着焉叽叽怂哒哒努力装无事发生的宋文乐,从卧室门口蠕动到餐桌面前坐下。
宋文乐始终僵着脖子不肯抬头,夹起离自己最近的虾饺皇往嘴里塞,还招呼呢:“唔唔你怎么不吃啊盆友。”最后俩字还是个语调变异的港普。
蒋叙呵呵一声:“你会摸你朋友的几*?”
宋文乐猛地一噎,然后惊天动地地呛咳起来。
他惊悚地抬头看蒋叙。
眼睛都咳红了一圈。
蒋叙被他这么一看,表情似乎松动些许,但嘴唇仍旧抿得紧紧的,一副别扭劲儿。
“但是……”宋文乐心里有些愧疚,但又觉得这事儿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把嘴里那口虾饺皇咽下去,弱声争辩说,“你也同意了。”
蒋叙瞪他。
宋文乐识趣地把嘴闭上。
他真的看起来好生气。宋文乐难过地想。
可都气成这样了也没有打我。
蒋叙真是个大好人。
可我是一只心怀不轨的魅魔,并且已经对蒋叙造成了极其糟糕的影响。
他都是因为我才这样的。
宋文乐愧疚坏了,觉得自己从昨晚到今早做的一切,实在是荒唐、荒谬,低落地说:“我昨晚真的……”
蒋叙没忍住抖了抖腿,等着宋文乐后面要说什么。
说什么?
说他就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一时鬼迷心窍?
嘻……咳,啧!
明知道宋文乐对他心思不干净,竟还是着了他的道。
怎么就没有忍住呢?
实在是敌人手段太强。
宋文乐最后还想……
蒋叙羞得耳根都烫,这小变态。
“……不是故意的。”宋文乐看他变化不断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下面的话补完。
蒋叙脸上的表情瞬间空白。
“今早……就……互帮互助……”宋文乐捏紧自己的手指,艰难地斟酌词句,“其实很多男人都这样……”
蒋叙浑身毛都炸了,大声质问道:“所以你和别人也这样?!”
“不不不不不不不!怎么可能!”差点被男同吓死过无数次的宋文乐急得连连摆手,脸都红了,“我只和你这样过!”
只和我。
蒋叙刚还像要爆炸似的,这会儿又突然好了,仿佛气球被一点点放跑了气,整个人也诡异地平静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睛一眯,抓住了重点:“只和我这样?”
“对……”宋文乐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他一门心思都在蒋叙身上,唯恐蒋叙以后不和他玩儿了,忙道,“但昨晚和今早都只是个意外,咱们……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蒋叙冷冷的:“呵。”
语调阴阳怪气,宋文乐掐着自己的指腹,嘴角往下撇,眼睛雾蒙蒙地看着蒋叙,带着一点鼻音:“我保证以后都不这样了。”
蒋叙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宋文乐就保持着这种湿漉漉的小狗崽一样的眼神,可怜巴巴地回看。
“这是你的新手段吗。”蒋叙问。
宋文乐懵懵的:“……什么手段?”
蒋叙深吸了一口气。
不和别人这样。
只和我这样。
但以后不这样了。
蒋叙诚心发问:“你还是在玩儿我对吧?”
这是宋文乐今天第二次受到这个指责,委屈地说自己没有。
蒋叙黑黢黢的眼珠子没什么情绪地盯他。
宋文乐想去抓蒋叙的衣袖,但隔着一张桌子,他抓不到,于是在桌下,用鞋尖去挨蒋叙的鞋尖。
他用毛绒龙猫拖鞋的脑袋,讨好地去蹭毛绒生气小狗拖鞋的脑袋,瓮声瓮气地小声说:“不要讨厌我吧。”
蒋叙表情都要裂了。
一边和他说以后不那样了,一边在桌子底下勾引他是?
还做出这幅受了欺负的样子。
……是,是。
蒋叙得承认,自己在早上的确是欺负了他。
甚至现在也在欺负他。
是的。是的。
蒋叙还得承认,自己一直知道宋文乐的心思,但他从来没有回应过。
当然了!
他又不喜欢男人!
他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为了……
蒋叙看向对面的宋文乐,晨光穿透玻璃,拢在他的侧脸,让他看起来毛茸茸的。
宋文乐见他沉默良久,突然深思,不由紧张起来。
那双圆润的浅琥珀色眼睛望着蒋叙,带着几分担忧。
他看得这样认真,好像全世界只能看见蒋叙一个人似的。
爱情是绝对无法被隐藏的。
……我是为了什么来着?蒋叙怔怔地看着宋文乐,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宋文乐肯定是爱惨他了。
所以他做这些言行不一的事,一定有理由。
比如说,因为蒋叙总是不主动不回应不拒绝,把宋文乐惹急了,惹伤心了。
逼得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蒋叙了然地哼笑一声:“知道了。吃饭。”
宋文乐原本以为蒋叙大概还会发一阵脾气,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翻了篇。
少爷这次怎么这么好哄?
他有点不敢置信:“不……不骂我吗?”
蒋叙捏着筷子对他一指:“你是挺欠收拾的。”
宋文乐坚决要解决这次的矛盾,绝不允许他们之间的友谊出现任何裂缝,润亮的眼睛看着他,执着道:“哪里欠收拾呢?你说出来,我一定改。”
蒋叙:“……”
蒋叙表情有点难以言说,轻声呵斥:“闭嘴。快点儿吃饭。”不是说饿了吗。
都饿得要吃……那什么了。
他脸上有些微的热意,不想叫宋文乐看出来,于是又埋下了头去喝粥,但过了两秒,又把头抬了起来,动作有些诡异的僵硬。
宋文乐觉得蒋叙今早实在是好奇怪哦。他观察良久,确定蒋叙没有追究的意思,才彻底放下心来,安安心心地吃起了这顿过于丰盛的早饭。
他们的关系还是很要好的,没有破裂的风险。
真是太好了。
宋文乐想一辈子都和蒋叙当好朋友。
他有的东西不多,相比起蒋叙所拥有的,更是十分地微不足道。
但他愿意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给蒋叙。
友谊天长地久。宋文乐愉快地想。
-
宋文乐非常努力地践行了自己绝不骚扰的誓言。
从出家门,到上飞机,都非常规矩,和蒋叙保持着十足克制的距离。
连话都不怎么和蒋叙说。
蒋叙:“?”
欲擒故纵是这么纵的吗?
蒋叙仿佛一个多动症患者,坐得很不安稳,一会儿换一个姿势,一会儿换一个姿势,仿佛xx航空头等舱的座椅上长了钉子,正在扎他的屁股。
蒋叙又换了个姿势,翘二郎腿,靠着椅背,特别不经意地看了宋文乐一眼。
双人套房,空乘将中间的隔板放下来,他们面对面坐着,宋文乐正聚精会神地观看岛国意识流电影。
蒋叙看过三次,每次都十分钟入眠,睡得十分香甜,十分认可这部片子在睡眠上的艺术价值。
宋文乐显然深受其吸引,从头到尾,眼神一错不错。
简而言之,他没有看过蒋叙一眼。
哪怕蒋叙都快在这跳起kpop了。
蒋叙冷着脸开始播放《亮剑》。
宋文乐总算把视线投了过来。
蒋叙正襟危坐,也做出十分投入的模样。
宋文乐的视线很快又收走了,并贴心地把自己电视的声音调小。
蒋叙:“……”
蒋叙气得顶了下腮,一不小心顶到长出来的口腔溃疡,痛嘶一声。
宋文乐敏锐地唰一下看了回来。
蒋叙:“。”
蒋叙一瞬间福至心灵,立马偏过脸,露出痛苦又隐忍,恰到好处不做作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