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乐醒来时，胸口仿佛还残留着烧灼的，要将他吞噬的怒火和悲凉。
他怔怔地瞪大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不已。
圣子被钉十字架，鲜血布满他的全身，在地面山汇聚成触目惊心的一滩。
血色还停留在宋文乐的视网膜上。
“……，…乐，宋文乐！”耳边传来呼喊声。
好一会儿，这声音才彻底传入宋文乐的脑海，他呆呆地偏头，看见站在床边的咪姐，和捧着铜色小香炉的青翎，香快燃尽了，只剩寥寥余烟，天已破晓，晨光朦朦胧胧地照透窗帘。
咪姐坐在床边，怜爱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柔声问：“你还好吗？”
我还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
宋文乐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直到眨了一下眼，滚烫的泪水溢出。
咪姐抚摸他的头发，像猫给亲近的打理皮毛一样，低低地说：“你一直在哭。”
宋文乐很沉很沉地吐出一口气，颤栗无比，像是吐出了多年积郁的腐朽与血腥气。
他抬手盖了一下自己的眼皮，强烈的酸楚与心痛冲击他的后头，让他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看见他的喉结在抖。
一颗一颗浑圆的眼泪从他的眼角，留到他的耳朵后面，最后隐入发中。
咪咪和青翎面面相觑，不知道他是通过魂梦香看到了什么。
他们没想好要说什么，正欲等宋文乐平复好心情，就见他突然摇摇晃晃的，用胳膊撑着床面，要坐起来。
青翎忙说：“不行！魂梦香使用过后会有一段时间的虚弱期，你最好躺下休……”
轰。
卧室房门被猛一下推开。
咪咪和青翎抬头看去，正看见穿着灰色真丝睡衣的蒋叙，面色苍白，满头虚汗，虚弱无比地扒在门框上，那双黢黑的眼睛，不知是蒙了汗，还是蒙了泪，雾气一片。
青翎露出很不赞同的表情。
魂梦香伤魂，为了避免魂魄不稳，任何使用过魂梦香的人，都应该老实地卧床休息三天，最好在饮用一张定神符水。
更遑论这还是两个本来就缺魂少魄的人……嗯，魔。
身后跟着的九夭，手里还捧着炉香，尴尬地说：“额，我没拦住。”
宋文乐坐在床上，看向门口，浅琥珀色的眼睛湿润的，藏着惊惶，唯恐惊散什么似的小心轻声喊：“蒋……”
蒋叙直接冲了进来，扑倒床上，一把将宋文乐搂进怀里，力道之大，恨不能相融一体。
宋文乐也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背，直到指尖感受到真切的热度与触感，确认这个人是真的也在自己怀里，才用力地回抱。
蒋叙呼吸急促，体温极高，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顺着两人相贴的部位，传递到宋文乐的身上。
宋文乐轻声问：“怎么怕成这样？”
蒋叙耳朵嗡鸣，好半天才把自己的脸埋进宋文乐的颈窝里，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气息，才涩声说：“我是怕得要死了。”
宋文乐安抚小狗似的，摸摸他的脊背：“不怕。”
蒋叙急促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从宋文乐身上退开，他握住宋文乐的双臂，好像很久都没有见到他了一样，目光之深，上上下下地将宋文乐看了一圈。
宋文乐也在看他，从他的脖子，看像他的琵琶骨，再一路看向他的手腕和脚腕。
蒋叙明白他的眼神是在观察什么，低下头，呼出一口浊气：“你也看到了，是么？”
宋文乐很轻地点了下头。
“呃……你们到底梦到什么了？有没有人能和我们说说？”九夭清咳一声，不得不被咪咪和青翎推出来煞风景。
好歹自己的爱人正在自己怀中，不是被沉重的法杖压在冰冷的地面，也不是被鲜血淋漓地钉在十字架上，生死一线。
蒋叙焦躁难安的心情稍微平复一些，但显然他还正处于强烈的情绪后遗症中，始终黏在宋文乐身上，一刻也不能分开。
“我们梦见的……是前世？”蒋叙拧着眉问。
青翎说：“没错。”
蒋叙的脸沉了下去：“我梦见……”
一人一魔将梦中的内容，仔细说了，视角不同，但故事可以对上。
从相识相遇，再到被神庭逼迫，不得不自相残杀。
而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一个人必须吞没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
那么，到底是谁杀了谁呢？
又或者，他们并未自相残杀，又是谁为另一人舍弃了自己，谁因谁而死。
这是一个拙劣的陷阱。
虽然拙劣，但好用。
莱恩并不需要让他们相信他们已经反目成仇了。
他只需要……在他们彼此心中留下裂痕，留下隔阂。
毕竟，宋文乐可是真的梦见过，蒋叙……或者说，圣子，杀了他。
鉴天镜失效，魂梦香作引，这一切显然都是有人在暗中操纵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算计内。
青翎的脸色凝重下去。
蒋叙冷笑：“难道他以为，就凭几个梦，就能离间我们？”
“可为什么他能让鉴天镜失效，又为什么能控制魂梦香。”青翎的目光垂落在手里捧着的小铜香炉，而后突然猛抬起头，脑袋像小鸟那样，频率极快地歪了歪，青色眼珠直勾勾地看向宋文乐，“除非……”
“除非你的一魄，在西领主的手上。”九夭拧着眉，对宋文乐说。
宋文乐垂下睫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乐乐？”蒋叙捏了捏他的手。
宋文乐抬头，正对上蒋叙关切的眼神。
两秒钟后，宋文乐如常地对蒋叙笑了笑，模样很乖：“他明明白白的算计，我们不中套不就行了么？”
说起来倒是简单。
可是……
“可是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九夭沉着脸问。
“永生，成神。”宋文乐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没什么情绪地说，“一切欲望想要抵达的终点就是了。”
欲壑难填，不得超脱。
恶魔本来就是欲望的凝结，最擅长的就是放大人心中的渴求，诱人堕落。
宋文乐这些东西有着天然的敏锐感知。
“永生？”青翎说。
蒋叙也看了过来。
宋文乐说：“十二圣子追随首任领主，他们接连陨落后，神庭诞生了。”
而与此同时，莱恩即位，不知打哪儿来的神庭十二魔法师，为他马首是瞻。
简直就像是十二圣子和首任领主的翻版。
翻版吗？
宋文乐回忆起梦境中，那些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脸颊凹陷，身体干枯的模样。
而莱恩也是面色惨白，仿佛一具活尸体。
莱恩是首任领主的儿子，在首任领主死后，成功继位。
但如今看来，那或许更可能是，不肯归入地狱的幽灵，借由自己儿子的尸体还魂，带着曾为自己鼎力效忠的仆从，继续苟活于人世间。
但莱恩还觉得不够。
他想要活，想要风风光光地活，想要曾经的荣光，伴随他永生永世。
他或许……可以再找一个替身。
一个被世人爱戴，被神明眷顾，被魔法亲近，从诞生起就具有天才之名的，完美的替身。
“你的意思是说……夺舍？”青翎问。
“不无可能。”九夭说，“横跨上千年，甚至不惜追到华国，若非有如此深的执念，怎么会一直苦苦追着不放。”
“起码有一个好消息。”咪咪说。
众人齐齐看向她。
咪咪头顶上的猫耳朵抖了抖：“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并且是一个急需灌入生机的死人。如果他能正面和我们对抗，又如何需要使这些阴招？”
九夭则了一声，手掌抱着大臂，指尖颇为烦躁地点着：“只是敌暗我明，不知道他到底还有什么后招。”
九夭话音刚落，蒋叙突然双目一突，脸色惨白如纸，一时间汗如雨下。
他捂住自己的心脏，仿佛遭遇了什么极难承受的痛苦，脖子上青筋暴突。
“蒋叙！”宋文乐连忙把他扶倒在床，急切之下，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血色从他的眼瞳中一闪而过。
九夭脸色巨变，箭步上前，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一个不详的黑色法阵，浮现在蒋叙的心口处，从法阵周围，无数漆黑血管似蛛网一般凸起。
九夭手印飞速变化，而后食指与中指并拢，双眼一闭，点于蒋叙胸口。
蒋叙原本还像上岸缺水的鱼一样剧烈挣扎，好几次宋文乐都快压不住，直到九夭开始掐诀，他才稍微平静下来，只剩轻微地颤动。
几分钟后，九夭睁开眼睛，收回手，脸色阴沉下来。
宋文乐连忙去看一旁的蒋叙，小动物一样推了推他的手臂。
但蒋叙双眼紧闭，连呼吸都停了，没有丝毫反应。
“他怎么了？！”宋文乐惊惧又愤怒，恐慌又害怕，眼睛里的血色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这不是魔法阵。”青翎看着蒋叙左胸膛上的黑色纹络，眉毛紧皱。
“是咒。”九夭说，“恶咒，会掠夺人的生机。”
“那他现在……”宋文乐的血瞳彻底亮起。
九夭可还记得他上次血瞳亮，没有理智暴走的模样，安慰道：“还活着，我锁住了他一点生机。”
“那他为什么没醒？”宋文乐问。
“可能是因为……我的意识在这里？”
床尾，一只粉红玩偶兔子，诡异地站了起来，口吐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