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雅出事了。
可整片大陆，圣子竟然探不到他一丁点儿气息。
——他去哪儿了？
圣子的手在发抖，他心里有一个让他觉得恐慌的答案。
他在纳雅的身体里种了魂，只要他在这片大陆，他就一定能探查到。
除非纳雅不在这片空间。
……他回地狱了。
他为什么回地狱？
他要做什么。
圣子唰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死寂的白色圣殿，他原本跪坐在一道巨大的金色魔法阵之中。
这道魔法阵，恐怕是这片大陆上，最为复杂的魔法阵了，毕竟，它连接着人族所有的领地。
圣子每日都需在这里跪坐，维护魔法阵。
即便这座魔法阵，每日都会抽干他身体里的魔法能量。
本质上，也只是一座牢笼罢了。
而从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无数血色锁链浮现，它们密密麻麻地从阵法中钻出来，连接在圣子的身上，绷得非常直，仿佛是在……将圣子拽回去。
重新拽入茫茫的深渊之中。
圣子硬生生地，在锁链的拉扯下，抬手。
于是越来越多的赤色锁链，从地上钻出来，钉在圣子身上，无数锋利的线条近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十二位幽灵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的四周。
“圣子。”他们齐齐开口，声音冰冷而无机质，在空荡的房间里一声声回荡，“你要做什么。”
阳光从侧边打进来，打在圣子的脸上。
他眉骨高挺，眼窝深陷，有一只眼睛，埋在眼眶骨的阴影里，看不清楚，另一只眼睛却暴露在阳光下，烟紫色的眸，在阳光的折射下，仿若冷冰冰的冰晶。
看得人心惊。
圣子没有任何起伏地说：“救人。”
“救谁。”
圣子静静地看着他们，并不说话。
为首的幽灵，依旧是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嗓音苍老：“雪祸近来越来越厉害，还有更多人等着你相救。圣子，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圣子讥讽：“你以为我不知道，雪祸是怎么来的吗。”
幽灵沉默片刻：“不论如何，你都不能离开圣殿。”
这话圣子都已经听腻了，他不在试图和幽灵们交流，嘴唇微张开始吟唱，那晦涩深奥的咒语，不知是如何在舌尖卷出来的，而自从圣子开始吟唱咒语的那一瞬间，幽灵们的脸色具是一变。
圣子洁白的脖子上，出现了裂纹。
“你疯了！”
幽灵们的圣袍翻飞滚动，正要上前阻止，就听到圣子平静到极致的声音传来：“再走进一步，你们就别想要这副身躯。”
圣子在神庭里，大多时间都没什么情绪。
毕竟这里也不允许他拥有什么情绪。
他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他只需要按照领主的意图行事。
而自从被抓回来后，他如今更是沉默寡言，像被抽掉了魂。
但他这会儿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却透着股疯劲儿，叫所有的幽灵们脊背一阵发凉。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竟然真的被这个，从小就被他们掌控在手里的孩子震慑到了。
他是想玉石俱焚！
幽灵脸色扭曲：“圣子！你太荒唐！”
“从小到大，你们一直都将我圈养在神庭里。”圣子淡淡说，“最开始，我以为这是保护，‘圣子’对神庭来说，对所有的人族来说，实在太过重要。这毕竟是人族被神明眷顾的象征，是人族得以在最肥沃的土壤上，繁衍生息的印证。”
每一只幽灵脸色都是灰白的。
圣子继续道：“后来我才明白，这只是因为，你们不得不依靠我而活。”
“是吧，十二魔法师。”他看着那些幽灵，“或者说，已经为初代领主殉葬的，十二圣子。”
为了打造出最完美的十三圣子，他们将魔法核，移植到到了圣子的身体里，但也是因为魔法核，他们能够通过圣子，延续生命，苟延残喘，甚至能动用圣子身上的魔法力量。
圣子弱，他们则强，圣子强，他们则弱。
这才是圣子总是受挟制的真相。
而圣子回到神庭，每日来到主魔法阵中，感受自己的能量如往常一般，日复一日被主魔法阵汲取能量，突然在某一天，感受到了领主的宫殿传来了一阵剧烈的能量震荡。
而圣子也是在那次能量震荡中，察觉到了自己有部分生机和力量，悄无声息地涌向了别处。
涌向了……这所谓的十二神庭魔法师。
但能量都是双向的。
既然他们能吸食圣子的生机，圣子的能量，那是否也代表着，圣子也可以反过来，以此制约他们？
幽灵们空洞洞的眼睛看着圣子，无数信息，在他们的魂灵中不断穿梭交流。
圣子听到了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知道也不足为奇。”“知道又能怎么样？”“领主给他下了咒。”“下了咒他跑不掉的。”
……
他跑不掉的。
他跑不掉的！
所有人都跑不掉的！
这些幽灵终于又有了一些底气，他们被震慑的灵魂，重新活络起来。
“你知道了又如何。”幽灵说。
圣子说：“我不知道。”
幽灵的脸皮一僵。
圣子的眼中，倒影着这十二个干枯游魂的身影：“我只是随口一猜，毕竟十二这个符号，很特殊不是吗？”
而若是十二圣子并没有亡故，那么，那位曾经功名赫赫的，被十二圣子誓死追随的人族领主呢？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真相。
第一领主曾与人相恋，但他的爱人因为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孱弱的婴儿，以大地之河为名，唤做莱恩。
莱恩从小体弱多病，被第一领主养在宫殿中，几乎从不示于人前。
……就像被圈养在神庭的圣子一样。
直到第一领主垂垂老矣，即将濒死，莱恩才出来走动。
他的确和传闻中说的一样，瞧着身体不大好，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一双湖水绿的眼睛，满是阴霾，毫无少年的朝气。
他非常顺滑地从父亲手里，接下了领主的位置，也非常顺利地，招揽到了十二位本领高强的魔法师。
一个没有丝毫魔法之力的病秧子，竟然能让本领高强的魔法师为他所用，在继位过程中也没有丝毫阻碍。
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不合理的事情。
除非那些所有效忠第二任领主的魔法师都知道，他们本身效忠的……就是旧领主。
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和荣耀，旧领主吸食了儿子的性命，为自己搏一个成神的机会。
幽灵面色扭曲变化，好半天才恢复平静，阴恻恻地说：“你逃不掉的。”
圣子的目光依然平静：“你们似乎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你们从我的身上汲取生命。”圣子微笑，“如果我死了呢？”
幽灵一惊：“你！”
圣子说：“你们大概很惋惜，没有早早地挖出纳雅的魔核，移植到我的身体里，然后再干脆利落地杀了我。”
只可惜，旧领主为了得到这具堪称完美的躯体，筹谋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拥有黑魔法核的地狱恶魔，他不会容许有任何失败的可能。
否则，事情也不会到如此棘手的地步。
留不得他，偏也杀不得他。
其余幽灵七嘴八舌地说道：“两败俱伤，对你没有好处！”
“领主的大业岂是你能置喙的！”
“你若听话，领主自然会留你！”
“留我？”圣子近乎悲悯地看着他们，“像你们一样吗？”
幽灵们具是一噎。
而圣子也早已丧失了和他们继续交谈下去的耐心，他口中的咒语继续吟唱，幽灵们脸色难看，明显感知到体内生机，在一点点流失。
幽灵们齐刷刷地挥动魔法杖对抗，而就在这极快的一瞬间！
圣子抬手一挥，巨大的赤金色魔法波动，从他的身上一圈圈荡开，所有的锁链应声而断！
“这全天下人的性命你也不顾了吗！”在圣子踏出魔法阵的时候，幽灵尖叫道。
圣子的枷锁，从圣子出生的第一天，就套在他的身上。
他对此感到厌烦，却也主动背上了这层枷锁。
神庭培育了圣子，多么完美的一个圣子！
他们在他身上种下魔核，也教育他道德廉耻，责任大义。
恶欲横流，罪孽滔天的人，却偏偏要教出一个最圣洁的圣子，然后，再以此来威胁他，掌控他。
幽灵仰天，发出猖狂的乱笑。
圣子割舍不了全天下的道义，于是割舍了自己的爱人！
圣子脚步一顿，但他的停顿也只有一瞬。
他大步迈出，而在他走出魔法阵的一瞬间，无形的能量，从他的脚底波动开来。
“呃！”幽灵的喉咙被无形的能量扼住，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圣子居高临下，眼中赤红，强行突破禁锢让他受了伤，他浑身都是破碎的血痕，洁白的圣袍沾上点点血迹，长风从外拂过他的脸颊，神性不再，倒多出几分……堕魔的癫狂。
“那就都去死吧。”圣子发出一声叹息，轻描淡写。
若纳雅死了，那就……都去死吧。